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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伪装

作者:木汀舟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今生再见到沈嘉濯,是在一场康国公府魏家举办的游宴上。


    游宴前日,裴照俞的闺中好友徐娴意和梁宁玉听闻她已病愈,便到川东王府看望。


    徐娴意是户部尚书之女,两人母亲是闺中密友,同年出嫁,又隔年生女,裴照俞与徐娴意自幼便是最亲的姐妹。


    虽是无心之过,但裴照俞终归是和徐娴意出门游玩出的事,所以安嬷嬷看徐娴意的眼神带着不善。


    安嬷嬷有些埋怨徐娴意,但也不能将人拦住不让进,这是失礼。


    好几次,徐娴意都能感到安嬷嬷用眼神狠狠挖了她几眼,若是眼神真能化刃,此时此刻,她早已千疮百孔。


    但安嬷嬷是裴照俞的乳母,自川东王妃去世后将裴照俞照看长大,是恩同生母的长辈。


    算了,被白眼就被白眼罢,安嬷嬷记恨她是情理之中。


    见裴照俞苍白憔悴的面色,徐娴意悔恨致歉:“真是令人心碎,早知就不带你去白云观了,祈福祈福,差点害你连命都丢了。”


    裴照俞宽慰道:“是我自己不慎摔倒,与你何干?何况我已大好,且精神更甚以往。想来是去白云观烧香祈福的缘故,被神明护佑到了。”


    她拉住徐娴意和梁宁玉的手:“这些年若不是你们到我这经常走动,我只怕早就郁闷死了。”


    裴照俞的面色一如既往,但精气神似乎不错,于是梁宁玉便问道:“明日魏家的游宴,阿俞你去不去?”


    京中人尽皆知,裴照俞弱体不堪出外远行,鲜少赴宴。


    可名门望族皆都礼数周全,凡有宴会,都会给各府门第呈去请帖,礼数尽到,是否赴宴是客人的选择。宾客不至,也会备上礼品送达。


    “魏家?”裴照俞看向云姜。


    云姜会意:“魏家的帖子,被安嬷嬷收起来了。”


    裴照俞示意她取来。云姜身手轻盈,不过片刻,便从库房将东西取来,恭敬递上。


    她这才明白,为何自己对此事毫无印象。


    魏家将宴席设在郊外,并非寻常煮酒论诗的雅席,而是有马球、射箭、蹴鞠的游宴。


    前世,这请帖也被安嬷嬷收起来了,所以她不知道,没印象。


    也不怪嬷嬷直接将帖子收了。游宴设在郊外,风大尘土飞扬,再加场上喧闹。


    安嬷嬷不会让她去,但还是会备礼送去,不失礼数。


    梁宁玉刚问完,便觉得周遭的目光全部盯向她,她缩了缩身子,看向徐娴意:“我说错话啦。”


    裴照俞道:“没有的事,我知你是好意,想让我出门散散心。”


    “是呀,我就是这个意思。”


    裴照俞早已含笑看向安嬷嬷,安嬷嬷却用别样的眼神回盯。


    那日才答应安嬷嬷不出门,眼下要反悔,裴照俞心虚侧视,强作欢笑。


    退婚得从沈嘉濯入手了,眼下两个人还没有生怨交恶。


    前世,两人相处如此尴尬不睦、貌合神离、举案不协,沈嘉濯定然是不愿意娶她的,只是皇命难违。


    二人本是一不愿嫁一不愿娶,何不趁此刻嫌隙为生,寻她共谋,合力请辞退婚。


    前世长辈请辞不成,断非今生晚辈亦不可为。


    想到这,裴照俞暗暗安下主意:“去,得去。”


    安嬷嬷气恼,却无可奈何。


    裴照俞素来心性笃定、自有主见,旁人无法松动动摇半分。


    “你才病好了没几日,当真就要出门去?”徐娴意心思要比梁宁玉细腻,观察着旁边一脸不高兴的安嬷嬷,继续道:“虽常言道,久病缠身,不得远游,然久居斗室,亦郁气难解。但眼下怕是不妥吧。”


    “你也说了‘人久居一隅,久闭生郁气,郁气成结就是疾’,”裴照俞笑了笑,“我是时候该出去散散心了。”


    闻言,旁人纵有顾虑,也不再多言。


    裴照俞一副天真澄澈,眸光灵动柔和的模样,令安嬷嬷一时忘了她正在刻意违背约定,非但恼不起来,反倒只想满心纵容,一心迁就。


    次日,徐娴意和梁宁玉同承一车前来接她,三人结伴,一同奔赴宴席。


    安嬷嬷留守府中,始终放心不下她去赴宴。早早便为她备下诸多药品,以防身子不适,还特地提醒二人要好生照看。


    马车上,梁宁玉叹气道:“安嬷嬷真是关心你。”


    裴照俞道:“我未出生时嬷嬷就在我母妃身边,她看着我出生和长大,自然对我关切,我心里自然也是依赖她。”


    她不想再让嬷嬷为她难过了,前世她在西平侯府不顺,嬷嬷一个劲的掉眼泪为她伤心。


    久病之人,内受疴疾牵累,外遭药石苦辛,经年累月皆是如此,纵有笑颜,也多给人是苦中作乐之感,难见真展颜。


    裴照俞生得极美,肤若莹雪,貌胜芙蕖,本是明艳皎然的姿容。奈何楚楚病骨,弱态含愁,眉间总锁微愁。


    珠翠堆砌对裴照俞来说有些累赘,可今日赴宴,她还是好好打扮了一番。


    双重细玉银素链环着纤纤秀劲,三两轻盈珠花装饰云髻,珍珠流苏压襟,明妆华裳,气韵自升。


    梁宁玉一身衣饰皆为上品,她认为玉最养人。


    从头到脚全是由美玉打造的各个饰品,玉并无金银的艳泽,光润简净,只道人沉静大气。


    徐娴意向来善妆点,风姿依旧。


    徐娴意怕宴会上人多眼杂,裴照俞不习惯,特意为她备了帷帽遮面。


    她一边为裴照俞整理帽纱,一边轻声道:“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今日有好戏看。”


    游宴上,丝竹管弦之乐悠扬,人影散乱交错,笑语喧天,轻绸柔缎,衣袂翩跹,晃映流光。


    正如徐娴意所料,裴照俞有些不太适应,但也能坦然面对。


    沈嘉濯向来儒雅,独爱诗书,日日手不离手。


    可他从不阅兵书,也不舞刀弄剑,还曾言不屑道:与文墨相悖的,我向来不喜。


    裴照俞闻言,不忍皱眉。


    西平侯府,亦是凭借军功立足的世家,身负武门根基,不爱习武不读兵书其实没什么不妥,但出言轻鄙,无忘乎忘本打自己家的脸。


    更何况,她也出身将门,也是与他所喜的文墨相悖。


    沈嘉濯言外之意,就是在说他不喜欢她。


    可笑之极,谁稀罕他喜欢?


    若非自己身体孱弱,她早就练就一身绝顶武艺。


    见他整日埋首书卷、吟诗作对,也不见在朝中文坛谋有一席之地,裴照俞觉得他就是附庸风雅,荒唐可笑,再万般不喜也未曾表露。


    裴照俞想,若是沈嘉濯也来了此宴,也只会在雅席。


    她应该让人提前去打探一番的,当真是失策,眼下也无人可差遣安排。


    不知为何,裴照俞的心头,莫名起一阵又一阵的闷疼,越往里走,愈加强烈。


    裴照俞忽紧紧攥着徐娴意的手。


    怎么回事?我怎么这般不安?


    算了,再忍一忍,等会去雅席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遇到沈嘉濯。


    还未开口询问雅席在哪个方向,裴照俞的神色就引起梁宁玉的担忧。


    梁玉宁牵起她另一只手,察觉到她掌心沁出冷汗,不由担忧:“阿俞,你是不是不舒服?我们现在就回去。”


    徐娴意微微侧头,贴近她耳边,低声问道:“阿俞,你可曾听过一种说法?人其实有预知之力,多是在梦中。多年之后,就好似一些地方,你没去过,可它却早早在梦中出现过,你不以为意,直到有一天,你才惊觉此地,早已在多年前的梦里出现过。”


    裴照俞茫然,梁宁玉也不知其所以:“娴意,你在胡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我怎么听不懂,眼下不应该是担忧阿俞吗?”


    徐娴意继续道:“有时发冷汗、心慌,并非身子不适,而是预兆。”


    两人听得一头雾水。


    梁宁玉眼神痴痴看向裴照俞,她听从裴照俞的意愿。


    裴照俞道:“许久没有晒太阳了,发的虚汗。”


    “娴意、阿宁,我想见一见沈嘉濯,你们......”未说完的话,被淹没在风声中,随风散去。


    梁宁玉寻了一处视野开阔的高坡站定。郊外风势极大,帷帽纱质不算轻盈,被风吹得紧贴面颊,裴照俞微微喘不过气。


    几番挣扎后,终是掀起了面前的帷纱。一时呼吸顺畅,视线也清明起来。方才的不适消失的无影无踪,此刻她心感平静,似是风息云滞,虫鸟紧绷噤声。


    徐娴意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向正前方。


    箭靶林立,众公子贵女身着利落骑装、劲服,谈笑间个个眼底泛起亮光,跃跃欲试,只待引弓一展身手。


    场下有皇子公主,裴照俞认得些。


    她的母亲川东王妃赵氏,出自太后母族,是当今赵太后的侄女。


    所以按照辈分,她是赵太后的侄孙女,自然有机会能去宫中见过这些皇子公主。


    她心念一动,想起沈嘉濯对这些是没任何兴趣的,场上肯定无他,场下围观者也断然不会有他。


    婚后,他们夫妇同去过一些席面,他都是坐在筵席上,偶尔受宴会上的欣乐之喜影响,忽兴致高涨,又同友人吟诗作对,一副兴尽开怀的模样,而毫无兴致的她只在一旁抚掌含笑。


    裴照俞下意识四处张望,徐娴意轻声提醒:“只管看场下,别东张西望。”


    比试并无太多规矩,射中靶心便算胜出,站得越远,分值越高;若是再用些高难动作,譬如马上射箭、腾跃空翻……难度越高,得分越优。


    外面皆知晓户部尚书之女徐娴意、冀州太守之女梁宁玉是乐阳郡主裴照俞的好友,对上其中二人。


    那这第三人是谁?不言而喻。


    一灰衣男子立马低声,与身旁人接耳:“不是说她体弱多病,连床都难下吗?”


    紫衣男子回道:“我倒没听说下不了床......只是今日这里人多,嬉戏打闹、推推搡搡间推到她,出事了谁承担?”


    “听闻前些时日才跌倒昏迷卧榻,怎么就又出门来了?看着面色,的确不是体健之人。”灰衣男子挪脚,“还是离远些,别冲撞到她,我家可没本事没情分让人家宽宥不究。”


    一青衣贵女闻之,忍不住压声出口,制止这些荒唐言:“两个大男人整生得这般碎嘴子?我朝可没有‘生病不允出门’的规矩,好端端赴宴怎么会被无缘冲撞?莫不是在心中诅咒。”


    两男子心下理亏,又怕言语传入他人耳中,只得低声含糊几句辩词,遂匆匆避走离去。


    有几位贵女碎步移位,用余光悄悄打量着裴照俞,随后扬起扇面、手帕掩面,窃窃私语。


    “她出门都戴着帷帽呢。”


    “看来真得少晒写日头,肤色才会白皙。”


    “可是屋外戴着帷帽,到了屋里要拿掉,这样发髻首饰会乱的。”


    “你们说着乐......贵女平日都吃些什么药?为何我病痛时服药,脸色蜡黄蜡黄的......”


    闻声,欲窥其貌;见容,欲听其声。


    “她说话会是什么嗓音?”


    “肯定不难听。”


    耳畔似有隐隐私语浮动,起初模糊难辨,至及碎语随风声漫来,字字入耳。


    裴照俞眉目微敛,与梁宁玉同时回头,多处目光一触,几位贵女倏忽一愣,双颊发烫,羞窘无措,慌乱间互相拉拽着走远。


    裴照俞心中觉得那几位贵女很是有趣可爱,可惜没说上话,她们像一群活泼的黄鹂鸟扑扇着翅膀,飞远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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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脸上无甚余色,淡淡回眸。


    徐娴意和梁宁玉对场下的射箭很感兴趣,裴照俞当然不会败起雅兴。


    她并非一定要在今日见到沈嘉濯,杂念散去,她将注意转去场下。


    忽然,场下出现一道身影,裴照俞眉头微锁,目光轻落在那道身影上,心忽被一烫。


    那是沈嘉濯?


    裴照俞心神震动。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沈嘉濯。


    少年一身深蓝色劲装,长发高束马尾,骑在一匹神骏雪白的马上。左手执弓,右手勒缰。


    风拂衣袂,猎猎作响,衣上绣着银丝暗纹竹纹,静时不可见,唯有身动迎光时,纹路才时隐时现,散漫着细碎的柔光,忽明忽暗。


    马嘶声起,他俯身控马,纵马疾驰,于奔马之上引弓搭箭,凝神瞄准。箭发一瞬,风啸弦鸣,长箭直中靶心,动作行云流水,不见半分凝滞。


    霎时,满堂喝彩。


    沈嘉濯曾经说过:君子六艺,我不会骑射。


    不是‘不擅’,而是斩钉截铁地说‘不会’。


    沈嘉濯居然是骗她的,裴照俞难以置信,不解这些有甚好骗好瞒的?


    他一直都在场上,可她才发现和认出他,可想而知他的这身装扮,对她来说有多陌生。


    原来他会如此精湛的骑射,还能笑得这样肆意。


    记忆里他总穿一身宽袍缓带,衣物虽多,款式如出一辙,全是素净雅致的颜色,只有腰间配饰讲究,件件精挑细选。


    名家雕琢的美玉,不流于俗;软料香囊,绣纹精致,浅香绵长。


    他的起居由她照看一二,为他添置新衣时还是会去询问他的意愿,他说和往常一样就好。


    他天天在书房侍弄文墨,有好友到府拜访,也是去书房和他讨论些诗词歌赋,而她作陪片刻,就去花房摆弄花草。


    他向来笑意清浅,风雅端方有度,从无张狂放声大笑之态。


    若非朝夕相伴三年,她险些要疑心,眼前之人是沈嘉濯的双生兄弟了。


    瞧着他倾身上马,动作行云流水,肩背稳,腰腹有力,气息内稳。


    沈嘉濯原是会武的。她虽不会武,可家中父兄皆常年征战沙场,她也算耳濡目染,沈嘉濯是有底子的。


    可她与之成婚三年居然从未察觉发现,皆是因为沈嘉濯在她面前刻意扮文弱,又故意用言语那骗她。


    裴照俞牙关收紧,面色沉冷。


    她忽然想起,二人温存时,他不似平日稳重,揽在她腰间的劲道,无半分虚浮。夜静更深,他依旧沉定。


    这种事情,她也不好对外人提及。


    初次他就不生涩,熟稔自然,可她暗纳不久,他克制住。长此以往,她有了一些定练,缱绻更加绵长,最后她清柔无力,热雾萦绕周身,迷得睁不开眼,他始终沉缓,眸光清明。


    她只当这种事对男子而言都是浑然天成,信手拈来。


    他掌心有茧,位置奇特,不似执笔所留。他当时只笑着对她解释,是痴迷雕刻,刻刀磨出来的。


    没过几日,她收到了一枚刻有‘一片榆叶’的玉章。


    他言是随手刻的。


    当下裴照俞才明了,那简直是‘欲盖弥彰’。


    也同时羞辱她是‘榆木脑袋’,竟能被他蒙骗了这般许久!


    沈嘉濯毫无悬念赢得此次彩头,众人纷纷喝彩。


    真是耀眼夺目。难怪京中诸多贵女,都在为他已有婚配而感到惋惜。


    前世她还曾暗自疑惑,沈嘉濯虽是样貌不错,但外界传言实在夸大其词。


    原来真所言非虚。


    风声掠过裴照俞的耳边,可她只感眼热,忍不住闭眼,深深吐息,沉沉一叹。


    胸膛一下又一下的跳动着,宛如空林惊鼓,久久未绝。


    沈嘉濯居然敢骗她,她有什么好骗的?


    前世种种涌上心头,她不敢这三年里自己被多少谎言裹挟。


    裴照俞知道西平侯府对这婚事不满,也对她不喜,但她难以想象沈嘉濯从头到尾就对厌恶她至此,以至一开始就不愿用真面目待她。


    裴照俞原已决意将前尘旧怨视作一场梦,她只想今生和他退婚,各走各的路。


    可此刻,她心头怒火翻涌,乱而急促。


    沈嘉濯可真该死。


    她对他向来坦诚赤忱,毫无欺瞒。


    应有所感,沈嘉濯骤然起阵锐痛,他掌心附在心口,轻按揉抚,神色凝重地环顾四周。


    裴照俞已将帷帽重新带好,退至熙攘人群后。


    沈嘉濯只见人影攒动,杂乱声盈耳。


    “得了彩头还不高兴,瞎看些什么东西?”傅源上前,手臂一展,勾住沈嘉濯的肩头,与之并肩,走下场。


    沈嘉濯兴致索然,他自己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傅源道:“莫不是方才骑马伤到扯到了?哦,还是说你吃多了,受了颠簸现在想吐。”


    沈嘉濯挥开傅源搭在自己肩上的手,不言不语,径直离开。


    傅源却真当沈嘉濯真的想吐,怕开口就吐出来,连忙跟上去。


    三人在宴席上闲逛。


    裴照俞戴着帷帽,她缄口不言,身旁的朋友也瞧不见她的神色,无人察觉她万般思绪。


    若没有前世,今日她寻常赴宴,见未来夫君这般风华,会先惊讶一番所嫁之人居然是个文武全才,然后......还能想到什么?


    可她偏偏,是重活一世的人,无人会坦然面对欺骗。


    裴照俞泛起无人窥见的冷冽与恨意。


    沈嘉濯,你不是爱伪装吗?你给我等着,这婚事必退,而你欺我瞒我,也得付出代价。


    恨意如同荆棘破土,于方寸的心底盘根错节,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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