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那些曾经并肩作战的伙伴其实并不是什么特别难的事,只是谁都没有想到,再次见面,却早已物是人非。
昔日里人人称道的大英雄们,今日却早已成了一盘散沙,很多人为了生存甚至都做起了苦力。
一部分在码头帮人卸货,一部分去衙门当衙役;
有的沉迷于现在生活的安宁,有的早已丧失了斗志。
一路看来,沈图南的脸色越来越差。
再没有比这更屈辱的事了。
彼时的赵无涯正在码头搬货,赤裸着上身,皮肤被晒成古铜色,健康而又野性,看到程掌珠和沈图南从马车上下来,他很明显的愣了愣,像是没反应过来是谁。
程掌珠原以为再次见面他的第一反应也许会是激动或是怨恨,可是出乎她意料的,赵无涯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甚至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就好像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一般。
身侧沈图南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起来。
程掌珠有些不忍心地偏过了头。
分明是没认出来他是谁。
今天出门之前,沈图南还换上了新的红色圆领劲装,在她面前转来转去,眼睛亮晶晶的,问她这样穿是不是和以前一样了。
他说的是还没发生变故的时候,是他还是长安城中最潇洒肆意的沈小将军的时候。
与喜好玄色、沉稳的大哥不同,与喜好白色、温和谦逊的二哥也不同,沈图南偏是喜好这样张扬热烈的红色。
为此,当初军营里的兄弟们没少打趣他,说他这是要去给哪个小娘子当新郎官啊,穿的这么喜庆。
沈图南总会笑着骂回去,却掩不住眉眼间的张扬与肆意。
甚至是在一年上元节,长街灯火如昼,邻国来访的小公主看着他从朱雀门打马而过,一身红衣在漫天花火下烈烈如焚,那样的少年意气在她眸底生根发芽,当场提笔写下——“满城朱紫贵,不及沈家红”。
程掌珠看着身姿颀长,眼巴巴地半蹲着身子等自己回答的少年,心跳蓦然漏了一拍。
她想,长安赤色三千丈,九成尽在少年衣。
可现在,他曾经最为熟悉的部下竟然没认出他。
程掌珠有点像哭,替他的。
沈图南却绷紧了下颚线,不容置疑地挣脱开了她的桎梏,缓步走向赵无涯。
赵无涯想绕开他,却再次被他挡住。
饶是再好脾气的人也绷不住了。
他被气笑了,一把抓住沈图南的领子,眼中浮现淡淡的怒意,“有事儿?”
他没认出来他。
不知是太久没见,沈图南在赵无涯记忆中的轮廓渐渐淡去,还是他这些年变化太大。
赵无涯真的没认出来他。
这个认知让沈图南心口发疼。
他的喉头动了动,眼尾殷红,说:“无涯,是我,沈图南。”
“我回来了。”
赵无涯愣住,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程掌珠这才注意到,他的眼睛不太对劲。
大步走上前去,程掌珠拨开赵无涯的头发,就看到他额角都是血痂。
刚刚有血流进了他的眼睛,再加上日头太烈,晒得他睁不开眼睛,这才没有认出来他们。
程掌珠心里酸涩不已,连忙拉他上马车给他包扎。
赵无涯一直沉默着任由他们动作,直到沈图南拿出一块干净的帕子给他擦脸,好半天,程掌珠才听到他喉头翻滚着的类似于野兽般的呜咽。
程掌珠眼眶一热,匆忙包扎好就下了马车把空间留给他们。
他以前可是威风凛冽的赵副将啊,现在却沦落到当在码头给人搬货赚钱。
当然,能够自食自食其力没什么可丢脸的,可程掌珠就是觉得有点难过。
明明也曾经背负了那么多荣耀,接受了那么多嘉赏,有那么多赞誉,可到头来却会因为不小心弄碎了一样货物而被抽得皮开肉绽。
刚刚给他包扎时,程掌珠看到他背后都是大大小小的刀伤、剑伤,可这竟然也成了他的催命符。
神威被解散之后,他也茫然了很长一段时间。也去找过不同的工作,可凡是做活的,若是看到他背后有如此多的伤都会大惊失色地把这位大佛送走。
如果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人哪里会受那样的伤?
他们都不想扯上什么乱七八糟的麻烦,自然也都把他拒之门外。
可那些疤痕在很久很久以前明明是属于他一个人的荣誉,怎么现在就好像变成了无法抹去的耻辱了呢?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里的交谈声才终于停歇。
沈图南敲了敲车壁,示意程掌珠可以上去了。
程掌珠慢上去之后就发现两个人眼眶都红红的,像两只被欺负惨了的小兔子。
把兔子和面前两个硬汉联系起来,竟然意外的可爱。
程掌珠忍俊不禁,心里的悲伤却在不经意间被冲散了许多。
想了想,程掌珠掏出荷包数了数里面的银两,转身拉着两个人去洛阳最大的酒楼里点了一桌子的菜。
鹌鹑蛋红烧肉,小青菜,炒面筋,火腿鸡蛋,窑鸡……
沈图南无奈,合着都是她爱吃的。
半是宠溺半是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程掌珠眼睛都直了,“我馋。”
每盘菜扒拉了三分之一,程掌珠端着自己堆得跟小山似的饭碗去隔壁包间吃了。
而他们房间的谈话声与哽咽声直到好久才终于停歇。
两个人谈了很久,像是要把错过的这些年一一补上,讲起年少时的趣事,都是一会哭一会笑。
程掌珠安静地听着,吃完了第三碗米饭。
真好。
还有人记得他小时候的样子。
想到这,她突然就有些难过。
还有人记得沈图南小时候的样子。
那她呢?
程掌珠揉了揉酸涩的眼眶,吸了吸鼻子。
谁还记得她小时候的样子呢?
屏风另一边,沈图南认真地拍了拍赵无涯的肩膀,说:“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我们再次把神威的名头捡起来。这一次,不求升官发财,也不求扬名立万,只求给我们的过去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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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完美的句号。”
“只为让我们沈家军的荣耀万古长青。”
试问哪个血气方刚的汉子能顶得住这句话。
赵无涯狠狠地抹了把脸,给他行了个标准的军礼,“是!”
在被逼解散的这些年里,他也不是没想过再次把军队组合起来,可自从听到沈图南被皇帝亲手送到了羌国人的国界卖媚求好时,赵无涯就彻底死心了。
尤其所有人都默认了,沈图南已经死了。
那时的赵无涯只觉得满心迷惘,像是一瞬间失去了主心骨,开始像个傀儡一般游走在这世间。
旁人对他的贬低也好,侮辱也好,仿佛都变得不痛不痒。
可明明放在以前,旁人说他一句不好,说沈家军一句不好,他都能撸起袖子上去跟人拼命。
终于,他等的人终于来了。
他忽然就觉得这日子有了盼头。
赵无涯引着他们一个一个挨家挨户地上门去看军队里将士们的现状。
神威军都是从很小的时候开始训练的,比起耗费大量时间精力去训练新的士兵,把过往的同伴团结在一起才是更加高效率的手段。
越是一家家拜访下去,他们就越是沉默。
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现在都已经过上了平静的生活,大可以忘却过往的一切,就当自己从没进过沈家,就当自己从未上过战场。
反正现在朝廷气数已尽,就算负隅顽抗也未必就能再多苟活些时日。
那还不如在这有限的日子里多陪陪家人。
时间长了,就连程掌珠和沈图南自己都有些疲惫地动过想要打退堂鼓的念头。
可是一想起那些枉死的百姓,就总觉得胸腔的热血难凉,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军队里有些个岁数大的甚至已经结婚生子了,其中一个的孩子也已经是个半大小子,面对着沈图南试图把他的父亲再度推入危险境地的举动,男孩指着沈图南的鼻子破口大骂。
他生气极了:“我父亲差点被乱刀砍死的时候你在哪里?既然还活着,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来找他们?现在好不容易他终于能过上安稳日子了,你又要过来摧毁这一切,你怎么敢的?”
一句又一句,像是一个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沈图南的脸上。
他没有说自己的伤势,没有说自己差点死在路上,也没有说他们这段时间累死累活地在筹备资金,试图给将士们更坚实的保障。
沈图南只是垂着头默默听着,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在和掌珠一起逃难的那些日子里,他每每被噩梦惊醒,脑海中闪过的不是女孩气若游丝的脸,就是将士们声声泣血的指责。
你不是我们的主帅吗?
为什么不能带我们早点杀回去?
我们神威军不应该是战无不胜的吗?
是啊,不然为什么会叫神威呢?
说到底还是他这个主帅失职。
沈图南死死咬着牙关,下颚线绷得紧紧的,像他忍受着什么巨大的痛苦,一言不发地听着他的指责,直到那个小少年被几个岁数稍长的男人压着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