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律随行带了很多书，令厉竹收拾干净书房，和他一本一本摆放到位，随后坐着歇气。
停下不到半刻武律就记挂起温绪来，想叫厉竹去看看他们回来没有，一看到他垂着的脸突地想起早晨船上那幕。
“你与陈钰是怎么回事？”
温绪不在时，武律说话其实是有些冷的，至少让人摸不清他的语气。
厉竹擦了下汗，眼神和口气都很回避：“我与他并未怎么。”
武律拧眉，直截了当地戳穿他：“这么说船上那幕是我看走眼了？”
厉竹哪敢附和主子眼神不好，心知瞒不过他，犹犹豫豫还是说了实话：
“昨夜酒后，我与他同睡一间，听见他梦中叫了少夫人的名字。”
忙活一个下午，整理好行李又布置书房，原本累出了一身薄汗，武律此刻顿觉一盆冷水从上浇下，让他从头凉到踵，心像被铁丝缚住一样不甘地挣扎，又疯涨着。
“阿绪？”
厉竹猝然抬眼，这正是陈钰梦中反复念叨的两个字。瞥见武律古怪神色，他惊惶垂下头，盯着地面水痕未干而印出的新鲜脚印。
武律闭了闭眼，面上克制，但没有能知晓他心中的翻江倒海。
一个儿时与自己的娘子定过婚约、梦中还唤她小名的人，此刻正陪着他的娘子在逛街，美其名曰“保护”……谁知道他内心里藏了多少龌龊心思！
偏偏赶他不得，温绪还说他是听她的……
武律闭了闭眼，忍着满膛堵塞叹道：“罢了，别向她提及此事。”
不用他说，厉竹也心中自明。不止如此，早晨他那声故意的咳嗽，也是在提醒陈钰不要越界。
不料武律让厉竹翻篇，自己却一点也克制不住。
*
温绪买了一通香膏、花草干货和熏香，全交给陈钰担着。梨香提了一溜，她空着手。不过一进门来三人就在院里卸了货，七手八脚地整理起来。
“梨香，先把这个放到膳厅去。”
那是防蚊虫的。膳厅一面门窗大开，院中花草树木又多。虽已渐渐入秋，但马上就要用膳，不得不防。
梨香前脚刚走，武律就负手走来。
陈钰闷头拆包装，没注意到。倒是温绪先发现他靠近的身影，不过扭头看了一眼，就垂首去拿陈钰面前的另一袋熏香。
堪堪接触到黄纸，她的手腕就被一把熟悉的纸扇翘着抬起。
她只当武律日常捉弄，没好气地拨开纸扇，又把手往陈钰面前伸，不过摸了个空。
武律已经站在她和陈钰中间，把那黄纸包着的东西抱起，往旁边挤了挤温绪，才放下纸袋。
温绪抬腿踢了他一脚，说：“你离我远一点儿，热。”
刚从外面回来，乍一停下又忙手忙脚，确实是燥热。不过武律体会不到，神情古怪地挪到另一边，依然贴着温绪。
温绪右手被限制住活动范围，又气又急道：“你挡着我了！”
陈钰全程不发一言，当自己不存在似的。此刻听温绪语气不好，往这边望了一眼，悄声往远离温绪的一边让了让。
温绪余光瞥见，武律又一直紧贴不放，她只好自己远离。
见状，武律“啪”地一声合上扇子，掷在石桌上。
梨香去而复返刚停住脚步，不明所以，被吓了一跳。
武律揪住温绪的手，扯下她手里的小瓷瓶攥在手里，说：“梨香，剩下的你和陈钰收拾。”
梨香眼睛慌乱地去瞟温绪，感觉她的神情怒而不发，从来没有这么沉闷难看过，心惊肉跳地咽了咽口水，提着口气说“是”。
她和陈钰眼睁睁看着武律把温绪拉往正房走去，温绪没有反抗，不过脚步很快，手也握成了拳头。
进了卧房，武律松开温绪，转身关门。关好以后看到温绪拧眉揉着被攥了一路的手腕。
他上前撩开袖子一看，不知是被攥的还是揉的，那一圈红得厉害。
关心的话未来得及出口，就见温绪眼睛含怒地问：“你又抽什么疯？”
武律去拉她的手，结果被避开了，这还是头一次。
他抿唇严肃道：“不能再让陈钰跟着我们了。”
“为什么？”
温绪的反问听起来尖利非常，她一贯如此，不过听在现在的武律耳朵里变了味。
“我总觉得他心思不纯。”
温绪没有立刻回答，回想一番，却也未见陈钰有什么危险因素，果断否定：“你想多了。”
武律心头方勉强按下的火又颤颤巍巍冒出星子来，他坚持己见：“我不会想多，事实就是如此。”
“事实？”温绪手腕转了一圈，两手略带防备地扣在身前，语气毫不掩饰她所认为的荒唐感：“是他不能跟着我们，还是他不能跟着我？”
那一瞬间武律感觉自己身前的衣服被人扒开，露出颗颤动不安的心来。他没料到温绪会把话点明到此，直接点破了他最隐秘的担忧。
“娘子……”
温绪盯着他的眼睛，挑衅又失望般激他：“你说啊。”
武律觉得自己像第一次见到温绪……饶是被她冷眼笑过、带刺的话激过，他也从未见过她如此有些咄咄逼人的一面。
……似乎她从来就是如此，不过从来没有暴露给他看过。
温绪愈凑愈近，料定了他想说却又不敢说。即使他迫于压力说出实话她将无所适从，她没由来地也想逼一逼他。
温绪眼中闪着灼人的奇异光芒，让武律觉得他从未真正抓住过她。
事实也正是如此。
陈钰来敲门的那一刻，温绪收敛眼神把失神的武律往旁边推，大门启开。下一瞬天旋地转，武律猛力握住她两肩带到身前，亲了下来。
唇上触感灼热，柔软，又带着焦急，和一丝无可奈何又孤注一掷的确认。
陈钰直着眼睛目睹两人贴上，又忙垂下头，那一瞬间脖子都有些不适，不过他没动，声音空空的：“少夫人，你要的熏香。”
温绪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猛地推开武律，又抬手重重在他左肩上推了一下。如果陈钰不在，那只手就应该呼在他脸上了。
温绪恨自己在这种时候还想着顾及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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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强行镇定下来，伸手接过陈钰拿来的东西，说：“多谢。”
陈钰点了点头，临行前犹豫再三，往前迈了一步把门关上了。
温绪两手克制不住地发起抖来。她的情绪和心跳其实已经平复得差不多，只是还忍不住颤抖，连呼吸都不稳。走了两步发现身子也是飘的。
温绪，你可真出息。
“娘子……”
武律彻底冷静下来，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后心里反而特别平静，不过拿不准温绪的态度，还是让他忧心。
温绪充耳不闻，兀自来到桌边坐下。愣了几秒后两手抱头趴了下去，想把自己藏起来似的。
她听见了武律的声音，想叫他出去，可是说不出一个字。
心里一边重复着，他太不可理喻太不成体统了，太过分了……一边却又明显地感觉心脏像裹着棉花一样，每跳一下都会触动奇怪的音符，带来不可思议的感受。
她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
武律蹲到她身边，从下面往上看温绪的脸，明明背光却也觉得她的眼睛雪亮，极缓慢地眨着。
“娘子……我以后不这样了。”
温绪和他对视良久，直到分辨不清他的眼神，才温声说：“一会儿叫大家一起吃饭吧。”
武律说：“好。”
“陈钰也一起。”
“好。”
温绪静了一会儿，继续说：“你以后别对他有偏见了。”
武律还是说：“好。”
温绪觉得他的眼神难以承受起来，红着耳朵说：“你先出去。”
“好。”
武律果然起身出去，把门打开又关上了，没留下一点眷恋的声响。
温绪把正脸翻出来，枕着自己的手臂陷入迷惘的沉思，脑中关于武律的每一个片段都浮上心头，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那张脸就越来越清晰了。
她有些彷徨，不知所措。日日夜夜的娘子听过来，她也没这么焦心过。
她直起身，深呼吸了一口气，心跳还是躁动，不过开始渐渐归于平稳。
*
梨香不知为什么今天晚膳时间格外的晚，不知道为什么厉竹和陈钰能在书房洽谈一个时辰，更不知道为什么二公子暗自神伤地在正房门口站了许久。
……可能是和少夫人拌嘴输了吧。
值得高兴的是，那天头一次五个人坐在了一桌吃饭，二公子没有说些奇怪的话，少夫人也没有说话呛人，一派祥和。
连总是疏离的陈钰也面色和缓，不过带了些恰到好处的分寸感。
不过少夫人在沐浴起来穿衣时踩滑摔了一跤，她让自己不要告诉二公子。
梨香只得点头称是。
她住的偏房从窗户能看清整个院落，夜间吹灯时，见正房还亮着微弱的光，不过没有一点声音，猜想少夫人是不是忘了让公子吹灯了。
堪堪合眼之际，她意识到不对劲。
明明是来游玩，晚间却只字不提去处和玩法，有古怪。
二公子和少夫人应该是发生了什么，才会疏忽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