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雨,暑热被雨水冲刷褪去不少。
温绪头一次见古代的油纸伞,在梨香看不见的地方对其打量又打量。
见那色泽、图案虽然普通,却别有一番古韵,她忍不住上手摸了摸。触感光滑,有韧劲,和她以往遐想的一样。
雨下得不小,并没有停的架势。梨香拎了个食盒进来,放在桌上后又走到门边拍打下裙脚的水珠。
擦干净了手,她打开食盒,把一盘糕点摆到温绪面前。
经历阿宁中毒一事,温绪快对糕点有心理阴影、几天之内都不想再吃了。
不过这糕点颜色看着和先前的玫瑰豆蓉酥不同,不知是什么口味。
“梨香,你拿了什么好吃的来?”
梨香回头甜笑道:“少夫人怎么知道是吃的?”
温绪嘴角抽了抽,觉得一直装瞎也不是个办法,出行不方便不说,还时刻得注意别露馅。
“我闻见的。”
梨香用手拿起一个,一手托在下方,喂到温绪嘴边。
“是枣花糕,少夫人尝尝?”
温绪抬手拒绝。
“你吃吧,我早饭吃得饱了,肚里还撑。”
梨香表情有些遗憾,撇下嘴来:“二公子特意叮嘱,前两日玫瑰豆蓉酥吃得多了,让膳房换个花样呢。”
“……”
温绪不得已低头咬了一口,于是梨香脸上又笑出花来。
枣花糕糖放多了,太过甜腻。温绪只吃一个,却足足喝了两杯茶。
雨势渐大,淅淅沥沥的雨丝扫进屋来。一个人躲在屋里避雨却没意思,想到南院还有个书房,温绪提起了兴致。
“梨香,我们去书房。”
“现在雨大,要不等会儿……”
温绪已经起身,说:“不用,就现在。”
……她忘了,作为一个“盲人”,她是看不了书的。
人在闲得没事做的时候,总要找点事干。就当给人送吃的了吧。
“把糕点也带上。”
*
梨香撑伞,温绪提着食盒。寻常不远的路程被风雨拖慢了一倍。
停在书房门外,梨香在雨幕中高声喊:“二公子!二少夫人来给您送糕点!”
屋内,武律抬手打断了厉竹的回话,往窗边看了一眼。
厉竹回身把门大开,魁梧的身躯把屋内光景挡了彻底。
温绪眼皮一跳,以为武律光天化日之下就卸下伪装了,仔细分辨着装后才发现不是。
在侯府没见过这号人,更没听武律提起过。她留了心,悄声问:“是二公子开门出来了吗?”
不料梨香点到为止地说“不是”,看反应是认识这人的,不过不方便说。
温绪被扶到檐下,贴紧了门边才淋不到雨。
不知是不是空间太狭小,梨香一到这处便局促起来,低头抿唇,面色十分不自然。
一声巨雷响起,周遭白光闪过。温绪肩膀颤了一下,恍惚间瞥见梨香红了耳朵根,眉头意外地动了动。
她侧头去打量挡路这人的样子,因视角限制,只看见他手臂上的刀疤,还有手上的攥着一只肥鸟,不知死活。
“厉竹,雨天路滑,送梨香回去。”
武律在屋内如是说。
厉竹……温绪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侧首目送二人离去。
不大的油纸伞由叫厉竹的那人撑着,几乎全罩在梨香头上,他暴露在外的肩头颜色很快就变深。
刚回过头,温绪左手就被人擒住。武律果然光天化日之下就卸下了伪装,一路把她牵引到案边,随后不知从哪儿掏出条毯子,吸干她身上的水分。
尽管这样,温绪还是感觉自己湿漉漉的。武律大半天都戴在书房,身上倒是干爽好闻。
把食盒搁在桌上,温绪两手放在膝上,矜持地说:“你自己开。”
武律丢了毯子,先倒一杯热茶递到温绪手里,才把枣花糕拿出来,饿了半辈子似的塞两个到嘴里,嚼几下就吞。
“你不喜欢枣花糕?”
温绪挑剔说:“太甜了。”
武律又尝了一个,“可我吃着和玫瑰豆蓉酥差不多啊。”
温绪不搭话了。
武律:“我发现你无话可说的时候就不说话,是不是知道自己理亏了?”
温绪失笑:“无话可说的时候,不说话有什么问题?”
“娘子真是长了副伶牙俐齿。”
温绪不以为然地扬了扬下巴,余光里一根手指渐渐逼近,她警惕道:“你做什么?”
武律轻柔地揩去她颧骨上的一滴水,在指尖搓开,又蹭在腿上。
“娘子,你能看见啊?”
温绪掩饰的话到嘴边,又拐了个弯儿,说:“我巴不得我能看见。”
武律一手撑在桌上,歪着身子看她:“你的眼睛是从小就如此,什么也看不见吗?”
温绪回避道:“记不清了。但……偶尔能看到虚影。”
武律耷拉下头,攥紧了她的手:“等去了江南,我给你寻名医看看。”
温绪被握住的手抽了抽,到底是没拿出来。虽是大雨天,却并不冷,她手上带着温度。武律干燥的手宽大又滚烫,包裹上来的感觉说不出的有些压迫,又让人眷恋。
“厉竹是什么人?”
武律打量了温绪一眼,说:“是保护我的人。”
温绪:“真的只是这样?”
武律清了清嗓子:“你来了以后,也会保护你。”
温绪不为所动,甚至皱起了眉,“如果不愿说,直说便是。不用说好话蒙蔽我,我不吃这套。”
武律松了她的手,说:“好。”
随后又抓住她的手指挨个揉搓起来,温绪被弄得心痒,缩回了手臂。
“你做什么!”
武律悻悻然,摸了摸鼻子道:“我只是好奇,娘子小指上怎会有茧?是做什么弄的?”
温绪摩挲了一下,感觉到第二指节过渡处的突起,那是现代的智能手机经年累月硌的……乍一回想,恍如隔世。
“娘子?你不愿说我亦不逼你。”
倒真是相敬如宾。温绪心中嘲笑了一声,说:“我不记得了。”
“好,娘子说了我便信。”
这相敬如宾里,仿佛又有些不一样。
现代社会里若有异性动不动捏她脸、碰她的手,她说不定把对方踢出几米远,还要骂一句“你是不是有病,性压抑”。
在这里,武律是她名义上的丈夫,所以动手动脚是……算他有多动症。可他话里话外的亲近、言行上的袒护,温绪都看在眼里。
只是不知这是否是他无心的举动,温绪便以无心处置。尽管有时意不尽遂。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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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传来“咚咚”的敲门声,温绪止声看过去,武律抬头问:“谁?”
声音敦厚有力,不失端重:“是我。”
是武戎。
想起前日惊险,温绪心中仍有后怕。假如不是柳纤在他身后,恰是时候的唤了一声,她现在不知是死是活。
“二弟腿脚不便,请大哥自己推门进来。”
武戎进来后,看了看门外两边,才关紧了门,往案前走。
武律也不说让他请坐,他兀自拖了根凳子过来,面对着二人。
“二弟、二妹。”
温绪点头算作回应,藏在袖子里的手握紧了垂在腿上。
武律垂眼看见,手虚搭在她的上面,温绪又条件反射地松了拳,好像心里什么紧绷的东西也跟着松动了。
“大哥前来,还是为山庄边缘那些地的事?”
武戎看了温绪一会儿,又正视武律说:“二弟,边缘那些地土薄,又留不住水分,经年来收成就寥寥无几。划分出去,不是正剔除了无用资源吗?”
“这么说,先前管家谎报田数,大哥是知情的了?”
武戎被这话堵了一下,脸色先是由礼转怒,又转为克制,好不精彩。
“自然不知。”
武律施施然道:“既如此,便与大哥毫无关系了。事出究其本,我自会责问那管家。大哥请回吧。”
武戎眉间一动,谨慎道:“听闻南院近几日在收拾行当,这是准备去山庄里?”
武律说“不”,扭头看了温绪一眼,又继续道:“是带阿绪去各地散心游玩。”
武戎瞅着温绪的脸色,勉强消了怀疑,甩袖离去。
门一关上,温绪就抽出了手,拧眉不悦。又等了一会儿,门外脚步声远去,她才开口说:“你拿我当幌子。”
武律:“并非如此。我原计划确实是带你去江南游玩。不过看他方才那副心虚的模样,这山庄是必去不可了。”
温绪:“二公子管家中田产,大公子怎会有插手的余地,是他和管家勾结?”
武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笑道:“娘子聪慧。我前两月才开始接手家中财务,之前是大哥在管。”
原来如此,侯府经济掌握在武律手里,他才有底气争爵。不管光掌银还不够,他势必要从政。
“山庄田产归属出了问题,是他的手笔?”
“还不确定,去了才知道。不过武戎已有警惕,恐怕会有些动作。我们须先前往山庄一趟。”
温绪:“那便去吧,早晚的事。”
武律神色意外,“……你不怪我?”
温绪:“怪你什么?”
“没什么……”
温绪不看也知道,这人脸上肯定既惊又怯地装作若无其事。她能怎么说?为什么你先承诺了带我去玩,又变卦去忙事情?
这不是她的性格。况且比起游山玩水,她更想多了解侯府事宜。先抓住武戎武晁的把柄,她才能不受他们威胁。
饶是不知他们当初究竟对“她”说过什么、做过什么,通过进府诸件事,她也确定了二人对她没有好心,只有恨不得她死的恶意。
用脚趾头也能想出来,盲女消失跟他们脱不了干系。
她来这世界并未掩饰自己本名,说明盲女和她同名……也是叫“阿绪”。
这个世界真正认识“阿绪”的人,又在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