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钰眼中飞快掠过一丝赞赏:“不错,虽只是推测,但我实在想不出其他可能,需要汇聚如此高纯度、海量灵气的唯一目的,只能是造神。”
“造一个神,来取代枯髓境。”
岁宴宁只觉一股荒诞感涌上心头。
在她的认知里,上古诸神生于开天辟地的鸿蒙之气,终归于混沌虚无。
神亦是天道所孕,纵有通天之力,亦永远匍匐于天道之下。
且不论造出来的究竟是神是怪,单说祂能否敌过枯髓境,便是未知之数。
天道定下来的命数,笼着天下苍生,笼着天道自身,自然也笼着那尚未成形的“新神”。
“若真如此,他们就需要一个容器。”应钰继续说道,“一个足够强大、能承载如此浩瀚灵气的容器,而这个容器,只能从神使中挑选。”
“所以木卮此时出现,才显得格外可疑。”
岁宴宁眸光一凛:“你是说,他是来挑选容器的?”
应钰先是点头,复又摇头:“这些都只是我的猜测,按理说,容器必须极其强大,我们这些戊级神使远远不够资格。”
她将声音压得更低:“最适合成为容器的,其实是令主本人。”
岁宴宁微微蹙眉,视线不由自主地投向不远处那道身影。
她清楚沈栀来此的真正目的,无非是想弄清她的净化之力从何而来,无相又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些,也正是她想知道的,所以她并不抗拒他的接近。
但应钰的话,却为她推开了一扇从未设想过的门。
沈栀,是否早就知道容器的存在?他是否一直在寻找容器?而他寻找的容器,又会不会…就是她?
岁宴宁忽然觉得一股寒意蹿上脊背,若以实力而论,沈栀确实是容器的最佳人选,可她身负净化之力,她的身体并非仅作为中转枢纽净化异变灵气,而是能直接容纳纯净灵气,如同干涸的河床承接甘霖。
她比沈栀,更适合成为那个容器。
这认知令她心头骤紧,不得不重新审视沈栀接近她的意图。
既然如此,她必须夺得实战第一,必须前往潮汐。
她要亲眼去看看,那由全体神使上交的灵气汇聚而成的灵气囊,究竟被用于何种目的。
“劳驾,让一让!多谢!”
岁宴宁拨开人群,艰难地挪到沈栀身边,她刚一凑近,沈栀就下意识后退一步。
她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她可是来拯救他于水火之中的,这人怎如此不识抬举!
岁宴宁不由分说攥紧他的小臂,全然不顾他脸色一白,径直拽着人往外走。
人潮拥挤,被她这样一扯,沈栀不可避免地与他人碰撞,臂上传来的力道与温度让他眉宇间的躁意更深。
岁宴宁哪管他心情如何,她一手紧抓着沈栀,另一手奋力分开人墙,扯着嗓子喊:
“麻烦让让!我队友不舒服,没瞧见他都快缺氧了吗?脸都白了!”
这话比什么都管用,万一出了人命,他们这辈子也算到头了,众人慌忙往两侧退开,瞬间腾出条窄道。
岁宴宁借着这股劲,拽着沈栀像条滑溜的泥鳅,三两下就钻出了人群。
沈栀不动声色地将胳膊从她掌心抽离,客气道谢:“多谢岁姑娘出手相助。”
岁宴宁摆摆手:“何必言谢?我们如今可是并肩作战的队友了。”
依照组队惯例,岁宴宁率先自我介绍:“在下岁宴宁,年方二十一,纯净值36%,每次可转换灵气七百五十点。”
“木卮,二十七岁。”
沈栀的声线清润如浸过晨露的竹,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点浅淡的审视。
“纯净值44%,单次转换灵气值九百九十九点。”
“九百九十九点!?”
“44%!?”
岁宴宁倏然睁大双眸,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惊诧之色。
她刻意扬高声调,带着钦佩感叹:“那岂不是只差一步便是丁级神使了!”
沈栀微微颔首,十分谦逊:“说来惭愧,往年赴潮汐评级时便是这个数值,这些年来始终未能突破。”
“木公子过谦了。”岁宴宁连忙摆手,“您这般修为,在戊级神使中已是顶尖,能得木公子加入我们这支队伍,实在令人欣喜。”
她话语微顿,眼尾轻佻,带着几分戏谑试探道:“只是不知,木公子为何中途加入集训?既然已是队友,可否告知缘由?”
沈栀面上并未显露半分不悦,眸光微沉,倒像是早料到她会有此一问。
他略作沉吟,抛出早已备好的说辞。
“原本打算待数值突破至丁级再参与渡厄的选拔,前些时日在潮汐评级时,当值之人劝我不必再等,说以我的年岁,这数值怕是难有进益了。”他略显窘迫地笑了笑,“许是因我时常前去叨扰,他们也不胜其烦,便让我直接来参加此次集训。”
潮汐当值?张艳?她何时有这般好心?
明明早已将他的身份、目的摸得一清二楚,此刻却要装出一副好奇队友过往的天真模样,耐着性子听他编排这通漏洞百出的谎话。
岁宴宁眼皮渐沉,有些倦意。
她不动声色地拧了把自己的大腿,强打起精神,面上仍是滴水不漏:“原来如此,那木公子还真是幸运。”
说话间,她故意往前凑近半步。
目光捕捉到对方几不可察蹙起的眉头,上半身稍稍后仰。
一丝顽劣的念头自心底升起,她非但不退,反而又逼近一步。
“木公子,既然你我已是队友,那我也有个秘密要告诉你。”
岁宴宁倏地倾身凑到他耳畔,温热的呼吸如羽毛般扫过男子白净的耳垂。
她清楚地看见那耳垂上细小的绒毛瞬间立起,连带着他整个身子一僵。
岁宴宁心底狂笑不止,面上却是一派分享秘密的诚恳姿态:“不瞒你说,其实我也是托了关系才进来的。”
也?她为何要说“也”?
沈栀心中一沉,偏头避开那扰人的气息,将自己的耳朵从那片温热中解救出来。
他强压下想掐住她脖子将人扔出去的冲动,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岁姑娘何出此言?”
“我救过一个人,一个男人。”岁宴宁眨眨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我见到他时,他可太惨了,浑身是伤,被人捆得结结实实,动弹不得。”
她咂了咂嘴,似在回味:“但说实话,那人生得极为貌美,我猜他修为定然不弱,穿着与我们一般的服饰,想必也是位神使,真不知怎会沦落到那般田地。”
岁宴宁叹了口气,继续绘声绘色地说道:“说来也是缘分,我是在城外捡到他的,他像是许久未曾见人,一见到我,简直如饿虎扑食!可把我吓得不轻。”
“他跪地磕头,求我给他一口吃的、一口水,我一时心软,便将仅存的那点食物给了他,谁知他竟要以身相许!”她语气一转,带着几分嗔怪,“可我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家,本该明媒正娶嫁入世家,怎能与一个亡命之徒浪迹天涯?”
“更何况,我连他姓甚名谁都不知晓,岂能随意托付终身?我自然是义正词严地拒绝了,谁知他穷追不舍,我逃他追,口口声声说非我不娶,若我不答应,他宁愿一死了之!”
说到激动处,岁宴宁语速加快,神情愈发惋惜:“我费尽唇舌才将他劝走,我说如今天下不安,他既是神使,理当勤加修炼、护卫苍生,我告诉他,我倾慕的是顶天立地的强者,他这才离去,还发誓日后定会报答我。”
“想来,我能进入这渡厄,多半是他在暗中相助。”
她忽又凑近些许,压低声音:“木公子,你想知道他是谁吗?”
“岁姑娘若愿说,在下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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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闻其详。”
“他姓沈。”
身旁男人的身体骤然一僵。
岁宴宁抬眼打量他。
障眼法仍维持着那副温和带笑的模样,可幻术掩映下的真实眼角却微微泛红,泄出一丝危险的气息。
“他还是个丹凤眼,生得极好看。”她故意添了一句。
男人狭长的凤眼应声眯起,周遭空气又冷了几分。
岁宴宁却似浑然未觉,压着嗓子轻轻吐出那个名字:
“沈……一。”
“他叫沈一。”
“木公子,可曾听过?”
话音刚落,男人紧绷的身形突然一松,他笑得从容,摇了摇头:“在下不知。”
岁宴宁退开半步,顺势接话:“也是,渡厄中神使众多,你初来乍到,没听过也正常。”
她故作怅然:“说来可惜,那般品貌,在我瞧来竟不输令主大人,若能与他成就一段良缘,倒真是美事一桩。”
她边说边叹,余光却牢牢锁在沈栀身上。
男人微微垂首,长睫掩住眸中神色,冷白的面颊似乎更无血色。
岁宴宁猜想他定是气急了。
可当那双眼睛缓缓抬起时,她却不由一怔。
其中并无半分被肆意编排的愠怒,反倒闪烁着一抹极淡的兴味,像撞见了一只偷偷叼走心爱之物的小野猫,狡黠又纵容。
这人莫非是个变态?!
位高权重、受尽尊崇的令主大人,听闻自己被说成那般死缠烂打的痴情郎,竟不怒反笑?
反而觉得有趣?
有病!
岁宴宁觉得他脑袋可能坏掉了,估计是障眼法连他的脑子也一并糊住了。
恰在此时,般般注意到二人,迈步走来。
岁宴宁顺势为双方引见,三人简短交谈数句,算是初步相识。
也正是在这时,岁宴宁才得知般般的数值:
【纯净值32%,一次转换灵气值五百五十点】。
刚刚触及戊级神使的门槛。
见般般神色间似有几分沮丧,她并不擅长哄人,尤其是这般年纪的女孩。
上一个需要她照看的孩子是李过过,更准确地说,她其实并未真正哄过,多是李过过自己照顾自己。
犹豫一瞬,她还是将手轻轻放在了般般发顶,揉了揉。
沈栀盯着般般瞬间变得毛茸茸的头发,罕见地沉默了一瞬。
怎么,你行你上?
不知沈栀是否读懂了她眼中的意味,只见他掌心一翻,递过来一只小巧的木匣。
般般抬眼望了望岁宴宁,得到默许后,才轻声道谢接过。
匣盖开启,五颜六色的糖果满满地盛在里头,映得那黝黑木匣都斑斓起来。
“是糖果!”般般惊呼。
在神谴之地,众人只为果腹,对食物滋味从不苛求,最多在糕点里略添些糖分。
像糖果这般既难饱腹、制作又繁复的物事,平民早已无人售卖,久而久之,竟成了上层人士独有的奢侈。
般般从未尝过糖果,她小心翼翼地拈起一颗,先递给了岁宴宁。
岁宴宁接过含入口中,葡萄的甜香顷刻在唇齿间漫开。
她并不担心沈栀下毒,他既费心乔装来此,在达成目的前,总要与她们维持表面的和睦。
般般也含住糖块,眼睛一下子被点亮了。
岁宴宁头一回见她如此开怀,整个人好似沐浴在阳光下的雏鸟,轻盈而雀跃。
她平日里看似乖巧易亲近,实则极难对人卸下心防。
就像一只自囚于笼中的鸟儿,明明钥匙就握在自己手中,却从未想过推开那扇门。
岁宴宁不知这个年仅十五岁的少女过往岁月里究竟背负过什么,但值得欣慰的是,这只小鸟终于愿意主动走向阳光,即便,她仍困于那座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