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宴宁低头,看着身下这方半人深的凹陷软铺,神情空白一瞬。
她迷茫地眨了眨眼,这四四方方、陷入地下的东西,大抵就是供他们休息用的临时床铺。
毕竟一个半月不能离开渡厄,吃喝拉撒都需要在殿内解决。
只是…她脑海中浮现出沈栀那张惊为天人的脸,如此俊俏的男人,审美怎会差至此?!
这怎么看怎么像一口棺材!!
晦气!
实在太晦气!!
“想必大家都清楚,这十日每有新人加入,床次顺序皆有打乱。”蒋昀的声音传来,“按新编号寻位落铺,此后不再变更。”
蒋昀说完,身形一晃,忽地出现在岁宴宁面前。
她自然不认为堂堂丙级神使是来找自己闲聊的,她礼貌颔首,侧身让出通往前殿的通道。
蒋昀亦点头回应,经过她时,余光掠过她那根拐杖。
他心下了然,看来令主特意将此次集训推迟十日,等的人就是她。
察觉到他的视线,岁宴宁微微侧目,眼里带着几分疑惑。
蒋昀愣了一下,这女子好生敏锐!他回以温和的笑意,收回目光,身影一闪便消失在通道深处。
“奇怪。”岁宴宁低声嘀咕了一句,没放在心上。
她按着编号找到对应的床铺,27605162,果然是最后一个,位置在大殿最靠后的右侧,身后和右边都是石壁。
以往她不喜靠墙而眠,但此时,没有比这更安全舒适的位置了。
她盯着那口“棺材床”,眉头拧紧,实在是狠不下心躺进去。
现在她身在狼窝,还要主动进入虎口,岁宴宁还没活够,不想咒自己死,她转身背对着众人,面朝石壁,指尖在戒指上轻轻一捻。
两床叠得整齐的棉被凭空出现,她快速将棉被垫在床铺最底下,刚好把深坑填得与地面齐平。
床铺前方是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女子,个子却足足高她一头,肩背宽厚,浑身肌肉线条分明、饱满有力。
此时她正弯腰收拾床铺,被褥被她叠得方方正正,露出底下的石壁。
似是察觉到岁宴宁的目光,她直起身,视线在她纤细的胳膊上停留一瞬,开口问:“需要帮忙吗?”
岁宴宁眨了眨眼,摇头谢绝。
对方也不多言,再度俯身,竟开始拿着打湿的手帕仔细擦拭石壁。
难道她打算直接睡在石壁上?石壁沁凉,绝非常人体温所能暖热,睡上一晚,怕是连人都要冻僵了。
她又看向左边,左边床铺是一名男子,与岁宴宁同样今日才来此,也是那两个隐隐有领头之势的其中一人。
见岁宴宁看来,他主动抱拳,朗声笑道:“姑娘,往后请多指教。”
她向来不吃硬也不爱凑热络,可“伸手不打笑脸人”的道理还是懂的。
她回以一笑,故作好奇,伸手指了指他及另一侧的男子,问道:“方才那些人,为何都围着你们?”
“我也不清楚。”男子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茫然。
见她似有失落,心下微愧,便伸手拍了拍身旁男人的胳膊,嗓门亮了些:“这位同僚,你可知方才大家为何围着我们?”
云天正与人低语,闻言含笑回头,却在看见对方的刹那眼底掠过一丝冷意,转瞬又恢复如常。
二人简短交谈几句,魏华皓便回过头,向岁宴宁解释:“除我们三人外,其余人都是十日前陆续抵达的,这十日一直在殿中等候,方才宣布规则的那位大人也从未现身。”
他皱了皱眉,透出几分不解:“戊级神使每半年招收一次,限期三日,截止即开训,可这次三日过后非但没开始,反而将他们晾了整整七天,直到今日我们三人到来,集训才正式开始。”
一听此话,岁宴宁眉眼微垂,已然明了。
众人多半认为渡厄推迟集训是在等什么“关系户”,而他们三人恰在此时出现,正好坐实了猜测。
与她相比,那二位身强体健,又是男子,自然成了众人争相拉拢的对象。
“既然如此,你为何不七日前就来,反而拖到今日?若非意外推迟,岂不错过了选拔?”
魏华皓神情微怔,似乎才意识到岁宴宁在问他,不好意思地笑笑:“说来惭愧,姑娘莫笑话我,我在路上迷路了,硬生生绕了半个月才到,本想既然来了,好歹问一句,没想到竟撞上这事,也算走了狗屎运。”
他在撒谎。
眼神飘忽,语气低弱,没有底气,与方才那副朗声的样子截然不同。
但岁宴宁没有戳穿他,毕竟连她都是带着秘密来此。
由于魏华皓和云天在此,众人收拾完床铺后便渐渐向这边走来,人越来越多,声音嘈杂,岁宴宁只觉额角微跳,隐隐有些头痛。
她转过身,从戒指中翻出一卷厚实布料和几根原本用于烤兔子的粗长木棍。
熟练地将木棍支起,把布往上一搭,便迅速构筑起一道简易的布篷,勉强遮住了众人探究的视线。
偌大的殿中,到处是灰扑扑的石壁和深色的掠灵衣,这一角突兀的淡粉色格外扎眼,反而适得其反,很快就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岁宴宁正盘坐帐内清点物资,便听外面有人低声唤道:“有人吗?”
不见回应,对方音量提高:“姑娘,在吗?”
依旧没有回应。
那人已经有些不耐烦,语气有些冲,伸手就要扯那扎眼的粉色:“瘸腿的姑娘,快出来!有事跟你说!”
话音未落,帐帘猛地掀开,露出一张面无表情的脸,眉峰平直,薄唇紧抿。
来人吓得连退两步,随即面红耳赤,怒斥道:“你做什么!”
岁宴宁弯腰走出来,仔细掩好帐帘,才慢悠悠抬眼:“不是你要我出来的?”
“有事快说,没事我回去了。”
对方正要发作,却被身旁一人拉住,他扭头看清来人,顿时气焰全消,悻悻地闭了嘴。
“岁姑娘是吧?”
岁宴宁眯眼细辨,认出他是今日同来的另一人。
好像叫什么...云天?
见她目光打量,云天挺了挺胸,姿态做得十足的翩翩君子,声音温和:“冒昧打扰,实有要事相商,还请姑娘海涵。”
“要事?不妨说说。”
人群聚集,本应僻静之处却嘈杂不堪,连空气都泛着潮闷,让她心里的烦躁又多了几分。
“岁姑娘也听到方才那位大人所说淘汰规则,但那只是明面一部分,你可知还有人连一个半月集训都撑不过,就被逐出渡厄?”
云天观察她的神色,见她毫无忧色,皱了皱眉继续道:“听说集训期间,除理论课外,后续还有实战比试,实战考核规则每年皆有细微变动,现下规则不明,还望岁姑娘与我们一道勤修精进,静待实战。”
说罢,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岁宴宁。
云天话说的委婉,但意思无外乎让她站队。
众目睽睽下,她却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地拂开鬓边散发,问道:“你们,是谁?”
她左指云天及其身后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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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们?”
又缓缓滑向右侧魏华皓等人:“还是你们?”
“岁姑娘,我…”魏华皓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云天笑道:“这自然由姑娘抉择。”
她唇角漾开一抹弧度,眼底依旧沉静,“既然由我选,那我谁都不选。”
说罢,她转身就要回帐。
“姑娘且慢!”云天快步上前,横臂拦在她身前。
脚步急切间未及细看,一脚踩在了垂落的粉色布料上,将那布料踩得微微皱起。
她眼尾倏然沉了沉,“可还有事?”
云天收回手臂,唇边笑意未减,语中却隐带锋芒:“姑娘若是两不相选,莫非是想与那位女子同队?”
岁宴宁顺着他所指方向望去。
昏暗角落中,一个先前隐在阴影里、令她漏数一人的小姑娘,正蜷缩在离她最远的对角线方向。
微弱光线落进她怀中,岁宴宁终于看清她所抱之物。
那是一只破旧不堪、又被粗线胡乱缝合的玩偶,早已辨不清原本模样。
她身形瘦弱,宽大黑袍笼住全身,宛如一只缩颈的鹌鹑。
“我说了,我谁也不选。”岁宴宁收回视线。
云天依旧笑得温文尔雅,不疾不徐道:“正巧,她也谁都没选,所以在这殿里,她不会有队友,不会有同伴,若是日后对上变种,第一个死的,只会是她。”
“哦?你是在威胁我?”
云天笑意更深了些:“岁姑娘这话可重了,在下不敢,只是想跟姑娘说清这其中的利害罢了。”
岁宴宁抬眸望他,语气平静:“那你认为,我该选谁?”
云天抬手掩在唇边咳了两声,微微一笑:“在下的纯净值,是百分之四十三。”
“百分之四十三!”身后突然爆出一声低呼,“只差两个点就是乙级神使了,云大哥这分明是戊级里最顶尖的!”
随着话落,又有几人蹑手蹑脚地从魏华皓的队伍里挪出来,悄悄站到了云天身后。
云天自然察觉到身后的动静,目光却仍定定望着面前女子低垂的眉眼,等她回复。
今日入殿三人,唯有这女子身带残疾。
多年来,渡厄从不收身体有缺之人,即便天赋再高。
一因残躯虽可借潮汐丹药修复,但若未击杀变种积攒灵气,便无法换取丹药,而对身障者而言,猎杀变种无异于送死。
二因渡厄在令主执掌下纪律森严,绝非善堂,岂会浪费有限资源于一跛足之人?
可这女子不仅顺利进入渡厄,更恰逢招收延期,诸多巧合交织,他绝不信仅仅是偶然。
此女,必藏隐秘,他必须将她揽入麾下。
“很厉害。”岁宴宁不吝称赞,“比我强多了。”
云天眉梢一扬,抬手拂了拂衣袖,抱拳作揖,语气却藏不住得意:“姑娘过奖。”
“说完了吗?”
云天一怔,下意识答:“说完了。”
“那我回去了。”
“哎!姑娘尚未告知在下你的选择!”
岁宴宁垂眸,瞥见男人的靴子又踩上了那片淡粉色的布料,原本平整干净的料子,瞬间被碾得皱巴巴的,还沾了层灰。
她眼神一沉,倏然侧身,面向拦在身前的男子。
那一瞬,她眼底似有细碎光点流转,不过瞬息,原本清丽的轮廓骤然膨胀,五官扭曲成一团,身形也佝偻下去。
数不清的黑色藤蔓从她背后钻出来,在遮天蔽日的前一刻,顷刻吞没他周遭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