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李过过一愣,手腕一松,顾京墨就轻易抽回了手臂。
岁宴宁有了猪身,便总是忍不住拱鼻子,她刚抬起猪脑袋,就撞进一股清洌气息里。
顾京墨不知何时已经蹲下,那张俊脸离她的猪脸不过尺许。
她脑子里不由自主冒出沈栀的模样。
这么一比,岁宴宁在心里点了点头:还是沈栀更好看些。
顾京墨拇指摩挲着下巴,目光在她猪脸上慢慢转悠。
“呦!还真通灵性!”看了半晌,他忽然挑着眉奇道。
若是放在以往辉煌年代,牲畜生出灵智并不是什么奇事,但是放到现在可就不一样了。
岁宴宁被他看得浑身发毛,索性甩了甩耳朵,撅起圆鼻子对着他狠狠呼了口气。
带着青草味的湿气扑到男人脸上,她清楚看见他眼睫颤了颤,脸颊的绒毛瞬间战栗。
顾京墨猛地弹跳起来,扯着衣摆对着脸一通猛擦,脸色难看至极。
岁宴宁满头问号:他什么意思!她专门挑了只不吃杂食、只吃野草的猪,她绝不可能是臭的!!
黑猪似是有些不满,又冲顾京墨抽了抽鼻子,顾京墨吓得连连后退,捂着嘴瓮声瓮气地说:“行吧行吧,吃野草的,还算干净。”
“客栈里没野草,也没人有空天天牵你出去找食,除了这些,你还吃什么?”
顾京墨的目光始终落在黑猪身上,对旁边宋清和李过过拼命举着的手视若无睹。
那两人胳膊都快举酸了,恨不能直接将溜猪的差事应下来,他却像是没看见似的,只定定等着黑猪的反应。
岁宴宁的脑子转了两圈。
她沉默的片刻,在旁人看来倒像是这头牲畜在发愣。
忽然,她调转方向,朝着院子里那棵桃树拱了拱鼻子,喉咙里发出两声短促的哼唧。
“桃子?”顾京墨挑眉。
岁宴宁赶紧点头,猪脑袋上下动得飞快。
“行。”顾京墨应得干脆,“树上桃子多的是,饿不着你,那就留下吧。”
他双指并拢,朝着桃树轻轻一点,一颗粉白的桃子便像长了眼睛似的,从枝桠间坠下,稳稳落进他掌心。
“接着!”他喊了一声,手腕一扬,桃子便朝着黑猪的方向抛了过去。
岁宴宁看着空中飞来的桃子,内心无比震惊:她是猪不是狗啊!哪有猪接飞盘似的接桃子的?
心里吐槽归吐槽,身体却比脑子先动起来。
她下意识抬起前腿,小跑两步,仰起猪头,精准地用嘴衔住了那颗桃子。
顾京墨惊叹无比,冲她竖起大拇指,“真是头身手灵活的好猪!”
李过过看着这一人一猪莫名和谐的互动,讪笑了两声,连忙伸手轻轻捏住黑猪的大耳朵,把它往外面带。
客栈另一侧有间挺大的偏房,空旷又安静,他打算先把姐姐安置在那儿。
“猪要拉屎的!”顾京墨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就算它吃桃子,屎也是臭的!你给我看好了,要是拉在客栈里,我就把你俩一起扔出去!”
“知道了!我会看好它的!”李过过头也不回地高声应着,脚步更快了些。
“什么猪?什么屎?”季临和李明川刚进门,就看见宋清和李过过乐呵呵地牵着一头黑猪往外走。
那猪个头不小,浑身黑得发亮,若不是客栈里灯火亮堂,怕是真要和这夜色融为一体了。
宋清在黑猪另一侧,身体被猪身挡得严严实实,见他们回来,赶紧蹦起来兴奋地冲二人摆了摆手,又指了指外面,示意他们先离开。
季临点点头,转头看向顾京墨,满脸疑惑:“哪来的猪?”
顾京墨已经重新躺回躺椅上,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你宝贝女儿带回来的。”
他又抬下巴指了指一旁同样一脸茫然的李明川,“还有你的宝贝徒弟。”
李明川眨了眨眼,一脸无辜:“他俩要是想吃猪肉,跟我说一声不就行了?犯得着带个活的回来?”
顾京墨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慢悠悠晃了晃,语气笃定:“不是吃,是养。”
“养!?”二人一脸震惊。
......
李过过好不容易支开宋清,牵着岁宴宁,跟做贼似的溜进了偏房。
他蹑手蹑脚带上门,冲乖乖立在一旁的黑猪比了个“嘘”的手势,又将窗扇一一掩实。
做完这一切,才长舒口气,试探着轻唤:“姐姐?”
黑猪纹丝不动,毫无反应。
李过过以为它没听见,又往前凑了半步,稍稍提高音量:“姐姐!”
黑猪依旧没搭腔,他脑海里也没响起熟悉的声音。
一阵心慌猛地蹿上来,李过过用力按了按太阳穴强迫自己冷静。
先前这头猪撞向自己时,姐姐的声音就是那时突然钻进脑海的。
难道不是这头猪?是姐姐在远处用了什么法子向他传音?
辉煌年代确实有过这种秘术,两人相隔再远,只要其中一人曾进入过对方的识海,便能再次潜入,隔空传讯。
姐姐救他时若侵入过他的识海,倒也说得通。
可自从神谴降临后,大家全靠金莲联络,这办法应当早就绝迹了才对。
而且姐姐当时说的是:带她回去?
如果她不是附在这猪身上,那附在哪儿了?
他被游龙的尾巴扫到过,难道是游龙?
不对不对,那时姐姐还没传话。
后来他摔倒在地,难道是地上的石头?!
李过过心乱如麻,各种念头来来回回在脑海中出现,小脸煞白一片。
要是姐姐的魂魄真附在路边石块上,那条街上人来人往,早就被踢得不知滚去了哪里,哪还有找回来的可能。
黑猪乌溜溜的小眼珠转了转,望着眼前与自己齐高的孩童,似乎还有些不适应。
见他眉头拧成疙瘩,脸色忽红忽白,忍不住浅浅叹了口气,抬起前蹄轻轻戳了戳他的后背。
李过过正绞尽脑汁地琢磨,忽然觉出身后的触感,“嗯?”了一声转头看去。
刚转过脸,一股混着青草与泥土的潮湿气息便喷在脸颊上,紧接着,微凉又带着弹性的猪鼻子轻轻蹭上了他的额头。
“过过。”
“姐姐!”李过过眼睛一亮,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想看清面前这张庞大的猪脸。
可熟悉的声音却没再响起。
“诶,姐姐?你怎么又不说话了?”他脸上的喜色褪去,蒙上一层焦急,盯着黑猪忍不住又往前凑了凑。
微凉的鼻子再次结结实实地抵住了他的额头。
“别动。”岁宴宁的声音如隔着一层厚重的帷幕,在他的脑海中响起,“我必须贴着你的额头,我的意念才能与你交谈。”
李过过点点头,急切地将额头往前送了送,声音变得有些哽咽:“姐姐!你之前去哪儿了?我找遍了所有能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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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地方,我、我差点以为你…”
岁宴宁的声音仿佛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带着沉闷的回响:“我的身体不在此处,这两个月发生了些变故,一时脱不开身,只能暂且借这头猪的躯壳,与你联络。”
李过过心头一紧,脱口而出:“姐姐!你没事吧?到底发生了什么?你的身体…”
“我的身体无碍,”她打断道。
李过过刚松了口气,又听她问道:“自我落水那日起,你就一直跟着云隐千机?”
“是,”李过过连忙点头,“顾京墨已将我正式纳入云隐千机,这两个月,我随他们出了两次任务,他应是对我颇为信任。”
“你可见到过顾京墨的能力是何?”
李过过凝神细想,缓缓摇头:“未曾,季姨与师父配合无间,攻守如一人,宋清那面盾牌,更是固若金汤,有他们在前,顾京墨从未出过手,只是…”
“只是什么?”
李过过眉头紧锁,似乎在努力回想什么:“他手里似乎总捏着两枚棋子。”
“棋子?”
“嗯,一黑,一白,平日里我并未见他下过棋,可每逢对上变种,”李过过顿了顿,语气肯定,“那两枚棋子,就从未离过他的手。”
季临和李明川再强,终究是凡胎肉身,靠拳脚硬撼化神期的变种,无异于蝼蚁撼山。
云隐千机屡屡战胜,关键恐怕就在顾京墨指间那两枚不起眼的棋子上。
“要对付沈栀,得先得到顾京墨的信任。”岁宴宁的声音沉了沉,“过过,这阵子辛苦你盯紧他,查清楚那棋子的底细,若是能偷出来最好,切记不要被他发现。”
李过过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不是惊于偷东西,是惊于姐姐要对付的对象。
“姐…姐姐?”他的声音因为难以置信而发颤,“你要对付渡厄令主?!”
“怎么?有问题?”
李过过先是猛地摇头,随即又拼命点头,牙齿紧紧咬着下唇,仿佛踌躇着不知怎么开口:“姐姐,我知道你很强,可是沈栀他、他不一样!他更强!!我…”
“你不信我?”岁宴宁截断了他的话。
“还是怕我伤了顾京墨?”
“不是!都不是!”李过过急得眼圈都红了,“姐姐,我不是不信你!可沈栀,他是神谴之地唯一的超甲级神使啊!潮汐给他定级‘超甲’,不是因为他刚好在那个级别上,而是因为现有的测试设备根本测不出他的极限!没人知道他到底有多强!他可能比最强的甲级神使还要强上十倍、百倍!”
“我知道。”岁宴宁的声音依旧平静,“可如果我不先动手,就只能坐等他找上门,到那时,主动权在他手里,我处处受限。”
她的语气稍稍放缓:“所以我才需要你接近顾京墨,他是我对付沈栀最强大的助力。”
“助力?”李过过不解,“可顾京墨和沈栀交情深厚,人所共知,他怎么可能帮你对付沈栀?”
黑猪的耳朵轻轻晃了晃,像在无声摇头:“我不需要他帮我对付沈栀,我只需要他帮我引沈栀出来,一步一步,走进我为他准备好的陷阱。”
李过过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所以,你要让顾京墨信任你,彻底信任你,要让他觉得你是云隐千机不可或缺的一员,重视你的意见,认真考虑你的提议,你要在队伍中拿到足够的分量。”
她清晰地说出下一步计划:“然后,在下月中旬,把他引到饕餮沼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