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艘游船只有一层,没有封闭船舱。
李过过刚上船便依着岁宴宁的吩咐,在船尾找了处僻静角落坐下等候。
船尾风虽小,可游船在水面快速穿行,溅起的水珠窸窸窣窣落了他一身,很快打湿了衣襟。
他往旁边挪了挪,正想找东西挡挡水花,面前忽然横过一把油纸伞。
李过过下意识接过伞柄道谢,抬头发现油纸伞面微微翘起,露出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小姑娘。
小姑娘见他接过伞,眼睛瞬间亮起来,小声问道:“我可以坐这里吗?”
她指着李过过身旁被水打湿的位置,见他迟疑片刻后轻轻点头,便一屁股坐了下去,裙摆沾到水渍,立刻洇出一小片印记。
李过过默默将油纸伞往她那边斜了斜,伞檐恰好遮住溅向她的水珠。
小姑娘脸颊微红,小声道了谢,双手不安地绞着衣角。
二人就这么并肩靠在船尾,谁都没再说话。
李过过的视线始终落在船后的河面上,水面被船身划出一道长长的水痕,他虽不知姐姐会以何种方式上船,但船已驶出许久,迟迟不见她的身影,他心中不免有些忧虑。
突然,一只软糯的小手从旁边伸过来,掌心托着块方方正正的糕点。
那小手见他没接,又往前递了递,指尖微微蜷起,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地试探。
他们来得匆忙,上船前他只顾着采买物资,压根没来得及吃东西,此刻肚子正饿得咕咕叫。
李过过一看见这枚白白净净的糕点,眼睛就再也移不开了。
以往他能吃到的,都是富人丢弃的剩点心,还是用被污染的大米做的,糕点上总带着些黑色斑点。
这般雪白的糕点,他从未见过。
李过过小心翼翼地从她掌心接过,双手捧着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清甜的桂花香气扑面而来,勾得本就饥饿的肚子叫得更响了。
他抬眼看向身旁的小姑娘,轻声问道:“是给我吃的吗?”
小姑娘用力点头,见他只捧着闻却不吃,又补充道:“送给你的,我还有好多呢!”
说着便从衣襟里掏出另一块同样白胖的糕点,轻轻咬了一口,嘴角沾了点碎屑。
李过过学着她的样子,也在糕点上咬了一小口,松软的糕点在舌尖化开,甜丝丝的桂花味瞬间铺满口腔。
他只舍得咬这么一小口,便将剩下的糕点小心地用帕子包好。
吃人嘴软,李过过不好再让这看着比他小几岁的小姑娘孤零零坐着,主动搭话道:“你父母呢?怎么一个人在船上?”
小姑娘闻言一愣,声音低了下去:“我没有父母。”
李过过顿时愣住,连忙摆手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小姑娘见他急得满脸冒汗,也跟着道歉:“没关系,没关系的!那你呢?怎么自己出门?”
“我...曾祖母刚过世,现在也没有亲人了。”李过过低头看着脚尖。
船尾的风忽然静了,二人相顾无言,只有游船划破水面的哗哗声在耳边回荡,溅起的水珠落在油纸伞上,发出淅淅沥沥的轻响。
许久之后,李过过好像整理好了伤痛的情绪,率先打破安静:“我叫李过过,你呢?”
“我叫宋清。”小姑娘的声音软软糯糯的。
“你多大了?”
“我九岁了,你呢?”
李过过抿了抿唇,小声道:“我八岁。”
宋清小嘴张成个椭圆形,稚嫩的声音里满是惊讶:“啊!那你比我高好多啊!”
她耷拉下脑袋,手指卷着衣角,似是十分沮丧,“母亲说女孩子不能吃太多甜食,吃多了会长不高,难道她不是骗我的?”
“母亲?”李过过捕捉到关键词,她的母亲不是已经去世了吗?
宋清点头,解释道:“我的亲生父母在我出生没多久就去世了,是养母把我养大的,她人可好了!等到了新叶城,我介绍你们认识呀。”
曾祖母经常教导他不要过多询问别人的私事,但是看到小姑娘提起养母时亮晶晶的眸子,还是对她口中的女人产生了几分好好奇,“你母亲叫什么名字?”
“她叫季临!我母亲可厉害了,使得一手好刀!”宋清说起养母,眼睛亮闪闪的。
“刀?”
“对!我母亲的武器是陌刀,长柄双刃,威力巨大但沉得要命!我以后也想用它当武器!”小姑娘比划着长刀的长度,小脸却一点点垮下来,哭丧着嘟囔,“可是那刀立起来都顶我两个高了,万一我以后长不到那么高怎么办?”
李过过失笑,正想宽慰两句,宋清却忽然竖起耳朵,神色一凝。
没等李过过反应过来,她已经“噌”地一下从地上弹起来,小短腿飞快地跨出一步,挡在他身前。
她攥紧拳头,身体紧绷,黑葡萄似的眼睛紧紧盯住前方那个突然出现的女子。
粗布衣裙正已肉眼可见的的速度变得干燥,乌黑的发梢滴着水,顺着线条利落的下颌滑落。
宋清仅需一眼就能判断:她很强,打不过。
“姐姐!”李过过从宋清身后探出头,看清来人后瞬间雀跃起来,连忙对宋清解释,“她是我姐姐!刚才上船时走散了,我一直在这等她呢。”
宋清皱着眉上下打量眼前的女子,见她眉眼温和,确实并无半分恶意,便连忙深深弯了个腰,小声道歉:“对不住,姐姐,清儿以为你是坏人,不是故意要对姐姐出手的。”
“出手?”岁宴宁扯了扯衣裙下摆,待最后一点潮湿也被无相烘干后,看向小大人似的宋清,打趣道,“你还没我腰高,能对我怎么出手?”
小姑娘顿时不乐意了,眉毛眼睛都皱在一起,一本正经地仰着脸:“姐姐,你别看我个子小,我可厉害了!”
“哦?有多厉害?”岁宴宁像是被勾起了兴趣,索性盘腿坐到他们旁边,顺手接过宋清递来的桂花糕咬了一口。
“我可是乙级神使!”宋清挺起小胸脯,语气里满是骄傲。
“乙级神使?!”李过过在一旁惊得张大了嘴,“你才九岁,怎么可能?”
宋清扬起小脸,努了努嘴,带着几分不服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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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别小瞧我!”
她说着突然凑近,小手拢在嘴边,眼睛瞪得溜圆,像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我跟你们说,这事儿可不能外传,我的防御能力可是一流的!就连令主都不一定能破开呢!”
“令主?你说的是沈栀?”岁宴宁挑眉问道。
“对啊!”宋清立刻挺起小胸脯,“上次我跟令主大人切磋,足足在他手下撑了一炷香呢!”
眼看着小姑娘越说越起劲,眼睛发亮几乎要手舞足蹈,岁宴宁余光瞥见船尾陆续走来几人,脚步不自觉放慢,正往这边打量。
她伸手捂住宋清的嘴,在小姑娘疑惑眨眼时,用眼神示意周围:“人多眼杂,少说为妙。”
宋清顺着她的目光往旁边瞅了瞅,看到几个陌生的身影,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转了两圈,立刻乖巧点头。
李过过和宋清算是有了一饭一伞的交情,可岁宴宁不过和她聊了几句,就让这小姑娘近乎把家底都抖了出来。
这孩子心思单纯,若是遇上别有用心的歹人,哪怕能力再强,怕是也敌不过人心算计。
思及此,她忍不住开口提醒:“下次别对刚认识的人说这么多。”
宋清从怀里又掏出一块桂花糕递过来,边小口咬着自己手里的边满不在乎地回道:“姐姐你放心,母亲说我善辨人心,又有顶级防御护体,心中有鬼的人,根本无法近我身。”
她接过桂花糕,转手递给一旁的李过过。
见他又掏出帕子准备把糕点仔细包起来,无奈地抢过帕子丢到一边,直接将糕点往他嘴边送:“吃了。”
李过过被塞得满嘴糕点,噎得直拍胸口,宋清连忙递过水壶,又直起腰给他顺背。
岁宴宁看着两个孩童的亲昵互动,宋清说她能辨人心,李过过心思单纯,她倾心相待是自然的,只不过她为何没看出自己的接近本就带着目的?
从方才上船时听到的只言片语,到此刻宋清的坦白。
母亲擅使陌刀,她自己年仅九岁便已是乙级神使,还身怀防御之能。
岁宴宁心中已有答案。
宋清,归属云隐千机。
而云隐千机的队长,正是顾京墨,沈栀至交好友。
她越过宋清毛茸茸的脑袋,视线落在一旁正小口咀嚼糕点的李过过身上。
男孩显然没察觉她的目光,正全神贯注地品尝着桂花糕的甜香。
他更没注意到,船尾另一侧,一个满脸戾气的男人正双目赤红地盯着他,脚步“噔噔噔”地往这边疾驰而来,踏得木板阵阵作响。
“好啊你这小子!竟然还活着!”男人的怒吼陡然响起,“方才上船时我就看你眼熟,没想到你这小杂种还没死透!今日我就杀了你,替我大哥报仇!”
话音未落,男人已攥着拳头冲到跟前,带着风声就往李过过脸上砸去。
“砰”的一声闷响,男人的拳头猛地被一股巨力反弹回去,他脸色煞白地踉跄后退数步,左手死死攥住颤抖的右手腕。
宋清像只护崽的小兽站在李过过身前,小小的身板挺得笔直,寸步不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