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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祭奠

作者:十洲镜水遥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岁宴宁扭头看向身后僵在原地的爷孙二人:“还不走?”


    二人这才如梦初醒,老者抱着孩子连连向岁宴宁作揖道谢,脚步踉跄地冲下楼去。


    他们的身影刚消失在楼梯拐角,岁宴宁体内便涌出团黑雾。


    无相奔涌而出,裹住铁架上的十个人,片刻后,黑雾收敛,众人身上的异变纹路尽数褪去。


    无相像是饱餐一顿,在岁宴宁掌心蹭了蹭,发出满足的轻颤。


    岁宴宁目光扫过墙上死得透透的孙正,确认所有变种都已净化完毕,各自给他们喂了半颗丹药,将人平放在地上,便转身回二楼牵了马下楼去。


    她正将李过往马背上拖,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方才离开的爷孙二人,正缩在石碑后偷偷打量她。


    “还有事?”她停下动作问。


    那老者见被发现,连忙拉着孙子快步上前,脸上堆着感激的笑连连作揖道谢,却在说完话后原地磨蹭着不肯挪步离去。


    老者身侧的孩童红着脸拽紧他的衣袖,使劲将人往外拉,细声细气地劝:“爷爷,我们快点走吧。”


    老者拍掉他的手,斜着眼睛瞪了孙子一眼,转回头面对岁宴宁时,脸上又立刻挂上讨好的笑容。


    “老人家,您有话不妨直说。”岁宴宁看出他欲言又止的模样,主动开口道。


    老者这才咧开干裂的嘴唇,声音带着几分局促:“姑娘,我爷孙俩被这恶人折磨多年,今日多亏您出手,才把我们从火坑里救出来。”


    “无妨,举手之劳。”


    “只是我们现在实在无处可去,身上也没半点傍身之物。”他把躲在身后的孙儿拽出来往前推了推,“我这孙儿还小,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姑娘您看能不能分些物资给我们?够我们返回镇上就行。”


    他说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伸手按住扭头想跑的孙子。


    岁宴宁没多犹豫,抬手从戒指里取出近三分之一的物资,里面装着足够的干粮和清水。


    “这是自然。”她将物资递过去,“这些本就是战雷霆搜刮来的不义之财,你们在此受了这么多苦,本就该拿回去些。”


    说罢她转头看向那瘦弱的孩童,蹲下身问:“你多大了?”


    “回恩人,十岁了。”孩童的声音细若蚊蚋。


    岁宴宁眨了眨眼:“十岁?”


    上扬的语调让孩童本就泛红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他飞快垂下头,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阴影。


    岁宴宁几乎从未与孩童交流过,唯一有过交流的李过过自打一见面就没留下什么好印象,因此她自然也不会注意到他的窘迫,在空间戒指里翻找片刻,才掏出一颗灰扑扑的丹药。


    这颗药一直被程桓等人压在丹药匣最底层,毫无上等丹药该有的光泽,看起来甚至不如寻常的强身丹药。


    她把丹药轻轻塞进孩童发烫的手心,温声解释:“你别看它不起眼,对你现在瘦弱的身子来说,它可是上好的补药。”


    岁宴宁想了想,又补充道:“起码能让你长到与旁人一般高矮。”


    孩童好不容易消退些的脸色“腾”地又涨得通红,被爷爷牵着走时,脚步迈得格外迟缓,三步一回头地望着她。


    最后索性挣脱爷爷的手,“噔噔噔”跑回岁宴宁面前。


    他扬起灰黄的小脸,一双原本黯淡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清亮的嗓音带着孩童特有的执拗:“纪乌,我的名字叫纪乌!等我他日功成名就,定会回来报答恩人!”


    岁宴宁笑着点头应下,并未将这童言童语放在心上。


    世事本就聚散无常,人与人擦肩而过,多少往事都会在岁月里烟消云散。


    或许未来某天会再度重逢,但那时他有他的机遇,她有她的道路,终究不会再有过多交集。


    她将仍在断续喘息的李过过轻轻放到马背上,自己翻身坐到他身后稳稳护住,随后策马朝着白碑镇疾驰而去。


    李过过的伤势不算太重,不过是失血过多又心神受创,才会一直昏迷。


    镇上的大夫开了几副安神补气的汤药,不出三日,他便悠悠转醒,一睁眼就号啕大哭着要找曾祖母。


    岁宴宁站在床边,冷着脸问道:“你可还记得发生了何事?”


    李过过抽抽噎噎地小声应:“记得。”


    孩童的哭声渐渐停止,豆大的泪珠却还在不停地从脸颊滚落。


    他依稀记得自己被坏人抓走之后发生的事情,如今敌人已死,那股翻涌在胸腔里的恨意却像一拳打进了水里,没有声响,也找不到着力点。


    他想嘶吼,喉咙却像被什么死死扼住,想痛哭,又不敢再给救命恩人惹麻烦,最后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用膝盖抵住胸口,仿佛这样就能压住那股快要把他撕碎的愤怒和委屈。


    过了许久,他才抬起头,看向仍站在床边的女子,眼泪鼻涕糊了满脸,突然“咚”的一声跪倒在岁宴宁脚边。


    “姐姐,求你带我去见曾祖母,我想、我想亲手将她下葬,让曾祖母最后再看看我,让她能放心地走!”


    岁宴宁静静地看了他半晌,转身就走:“把桌子上的白粥全都喝掉,我在楼下等你。”


    李过过的眸子亮起,连滚带爬地从床榻上翻下来,抓起碗就囫囵吞枣地往嘴里扒着白粥。


    两日后,霜径镇后山。


    水塘依旧波光粼粼,指尖探入水中,仍能摸到一丝温度。


    岁宴宁拍了拍裤腿上沾染的泥土草屑,目光落在跪在地上许久未动的李过过身上,“你真要将你曾祖母的骨灰撒进这塘中?”


    李过过背对着她用力点头,从怀中掏出那个装着李鱼骨灰的木盒,豆大的泪珠砸进骨灰里,瞬间滚成小小的泥团,在灰白的粉末中格外刺眼。


    “你是不是不赞成我这么做?”他声音哽咽,“曾祖母本该入土为安,我却将她尸身焚尽,葬在这不知名的水塘里,是我不孝。”


    岁宴宁缓缓蹲到他身边,否认道:“并非如此,我只是觉得这水塘出现的地点和时机都太过随机,若来年你想为李鱼扫墓,怕是再难寻到此处。”


    李过过闻言一愣,下意识将怀中的骨灰盒抱得更紧:“你说得也有道理。”


    可他还是抓起一把骨灰撒向水塘,粉末顺着指尖窸窸窣窣滑落,一沾到水面便瞬间消散。


    他把骨灰盒轻轻推到岁宴宁面前,鼻音浓重地说:“姐姐于我二人有再造之恩,曾祖母定也希望你能送她最后一程。”


    岁宴宁扯了扯有些僵硬的唇角,用力眨了眨眼,缓缓抓起一把骨灰撒进塘中。


    “我知道自己是个不孝子,贪玩厌学,整日打架闯祸,弄得一身脏污回家,还得劳累曾祖母大冬天用生着冻疮的手给我洗衣做饭,我明明知道该听话,该好好读书,将来能有出路,不用再为一口吃食四处乞怜。”


    他抽泣着,声音越发哽塞:“可凭什么啊?曾祖母那么好的人,他们却背地里骂她老妖怪,咒她死,说父亲母亲都是被她害死的!为什么啊?曾祖母她......她那么好啊!”


    “所以我偷了他们的东西,把那嚼舌根的小子揍得哇哇直叫!”他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可这根本不够,远远不够!”


    “我总在想,为什么我的手这么小,力气这么弱?为什么保护不了曾祖母?我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长大!”他捂住脸,沉闷的呜咽从指缝间挤出,“想着想着,我发现自己好像、好像已经不是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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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我害死了曾祖母!是我害死了她!”孩童凄厉地哭喊起来,眼泪鼻涕糊满了脸颊。


    他是多么的恨自己,才会那么使劲地扇自己巴掌,一下又一下。


    他是多么恨自己,才会从喉咙深处溢出那悲泣的鸣叫,一声又一声。


    直到精疲力竭,李过过的双手止不住颤抖着撑在地上,他才缓缓抬起头看向身旁的人:“姐姐,我是不是该死?”


    岁宴宁没有看他,也没有阻止他自残的举动,只是轻轻捧起盒中的骨灰,撒进塘中。


    灰白的粉末触到水面便瞬间消融,她忽然惊觉,自己竟已有些记不清李鱼的模样了。


    说来她与李鱼满打满算也只见了三次面,最后一次还是她躺在自己怀里,脸上全是血,气若游丝地一遍遍哀求,求她救救自己的重孙儿。


    明明只是萍水相逢,她甚至想不起当初为何会答应李鱼,去做这桩给自己惹来一身麻烦的苦差事。


    可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闷闷地发胀,如同八九月份最闷热的夏日,将心脏搁在烈阳下反复炙烤。


    她揪住衣襟往外扯了扯,深吸一口气,才勉强听清耳边孩童的询问。


    她张了张嘴,想劝慰几句,喉咙却像被堵住一般发不出声音,最终只能轻轻摇了摇头。


    亲人离去的痛楚本就是人生必修课,旁人再如何劝慰,终究要靠自己跨过这道坎。


    李过过似乎也没想要从她这得到答案,自顾自继续说道:“这里太黑暗了,我想不出哪里有能让曾祖母安息的土地,都太脏了,曾祖母最喜洁净,定然受不了那些污秽。”


    “只有这里,只有这片水塘,它不大,却干净得很,它救了我,也一定能救曾祖母,带她离开这污浊世间,再也不要回来。”


    孩童的声音不大,却一遍遍在耳边絮叨着,朦胧的话语渐渐变得清晰。


    岁宴宁将骨灰盒递到他怀中,轻声道:“只剩最后一点了,最后一程,你来送她吧。”


    李过过将剩余的骨灰尽数抛撒后,又起身在附近搜罗了些奇形怪状的石块,围着水塘仔细摆了一圈。


    他在做记号,笨拙却虔诚。


    岁宴宁静静看着,心里清楚这不过是无用之举。


    这片水塘本就异于寻常,塘中的水并未被枯髓境的灵气污染,洁净得像是百年前辉煌年代留存的水源。


    她不知这水塘为何会出现在此处,但能躲避灵气侵袭百年,想必地下藏着一条暗道,这也是它会随机变换位置的缘由。


    只是那暗道通往何处,是遍布整座山,还是延伸至整个大陆,她无从得知。


    岁宴宁在原地站了片刻,忽然弯腰拾起一块偏大的石块抛入水中。


    “扑通”一声闷响,水花溅起半尺高,李过过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一颤,疑惑地朝她望过来。


    岁宴宁走到他身边,屈指在他额间轻轻一点。


    眼看着面前孩童眼里的疑惑越来越深,她才缓缓解释:“那石块上我留了法术,日后你若靠近此处,额间便会浮现印记。”


    话落,李过过就感觉额间泛起一阵清凉,他连忙凑到塘边探头去看。


    水面倒映出的小人额头上,果然有个红点在微微闪烁,随着他凑近塘边的动作,闪烁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李过过眸子骤然亮起,转身跪倒在地:“多谢姐姐!”


    岁宴宁淡淡“嗯”了一声,拐杖轻轻点了点他的膝盖,示意他起身。


    可孩童仍旧昂着小脸望着她,没有半分动作,那双眼睛还红通通的,数不清的泪痕爬在苍白的小脸上,倔强又可怜。


    岁宴宁沉默地看着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个麻烦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你还有事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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