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衍清醒过来时,平躺在床上,盯着墙壁看了良久。
幻境的一幕幕从他脑海中飘过,浮光掠影般。身旁有脚步声传来,他挣扎着侧了侧身,勉强看过去,视野里出现的却是一个不熟悉的面孔。
那人做小厮模样打扮,端了一盆水,轻巧地放在一旁的床几上。见他睁眼,小厮不露齿地露出了个笑:“公子醒了?我这就去喊那位姑娘。”
林衍本来失望的心情,因得这句话略有缓和。他叫住小厮,柔声问:“我睡了多久?”
小厮道:“公子您晕了两天一夜了,幸好如今醒过来了,咱们的心也能放下来。”
晕了两天一夜么?许久未进食,胃里确实空空荡荡的。林衍挣扎地要起身,却被小厮叫住:“使不得,公子莫动,牵扯到伤口就不好了。”
他也是稀奇,这人伤的这么重,偏偏面上无甚表情,着实看不出来他有多痛。林衍依言躺回去了,他一对好看的眉毛微微压着:“师姐……那位姑娘这几天有的忙,你等她闲下去再说我醒了就行,别打扰她做事。”
“好嘞。”小厮当然不至于听他的话,心下有了计较,口中应付着,就离开了。
他下至一楼,穿过院内的走廊,走至大厅前,用手轻轻扣了扣门。
萧璃说:“进。”
小厮进去,乍眼看去,里面围了不少人,见腰中玉佩,都是武林盟的。萧璃拨冗给了他一个眼神,示意小厮先等着,就转回去,接着先早的话题:“事情就是这样,那些孩童的身份来历还要请诸位查清,一一妥善送至家中,少些流离之苦。”
武林盟的人面色凝重:“那是当然。不知对于魔教之人,姑娘可还有什么头绪。”
萧璃摇头:“我见到的那几个,大都趁着幻境逃了。”她手指轻轻在案上扣了扣,发出不轻不重的笃笃音,“但这并非特例,其余地方,也定然有类似情况。他们不能杀害幼童,就要找地方藏着。你们尽早搜寻,一定有所得。”
她年龄不大,但举手投足,完全是一副上位者的姿态。毕竟是长留门的人,武林盟不敢怠慢,毕恭毕敬问:“姑娘可否与我们一同去探查,有姑娘相助,想必捉拿魔教指日可待。”
萧璃没应,她微微蹙起了眉,不知想到了什么:“我还有事。”
武林盟并未多问,再交涉几句具体细节,就匆忙离开了。
小厮见状要上前,孰料一人抢先他半步,快步走近。
小厮见这人一只袖子空空荡荡的,背上却绑着一把极重的剑,极其强烈的反差中,让人不禁多看几眼。
杨笛一撩衣服,单膝跪下,抱拳,眼底崇敬掺杂着感激:“多谢前辈救下小杰,择日等他伤好,我定要他来当面感谢。”
那天晚上,她本以为杨杰必死无疑,只踉跄地过去收尸,却没想到他还有一口气。
而那原先是贯穿了他心脏的剑伤,被他胸前放着的玉佩一挡,偏了毫厘,并未伤及要害。
那玉佩不知是什么材质做成,被剑一撞,非旦无任何损伤,玉佩落在伤口上,仿佛是伤药一般,竟然有止血功效。
杨笛不敢收这玉佩,要还回去,就被萧璃拒绝了。她说:“给了你就任你处置。”
杨笛也没扭捏作态。她面露犹豫,倒是说起了另一件事:“笛有一事,压在心下良久,如今想把它说出来。”她深吸一口气,问,“前辈是不是早有所料如今的局面?”
她断一臂,杨杰重伤险死……这一切,是不是都在预料之中?
“为何这般问?”
杨笛苦笑:“只是直觉罢了。前辈就当我说笑,不必在意。”
萧璃说:“嗯。”
她没否认也没有承认,言辞简短,杨笛能看出她面上几分疲惫,识趣道:“就不打扰前辈休息了。”
她起身,后退几步,又是深深一鞠:“虽然不知道前辈为何愿意救下我姐弟二人,前辈恐怕无所图谋,但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何况救命之恩,若未来前辈有用得上的地方,我与小杰,自当赴汤蹈火。”
她深深弯腰,缓缓推门离去了。萧璃看着她的背影,目光也在她空荡荡的袖子上停留了片刻。
救命之恩?于杨笛而言,当真不至于。前世,杨笛也是这么断了一只手臂,拔起啸天剑,不久后便在江湖闻名。
只可惜她胞弟,确是永远留在了那场幻境中。
萧璃难得有点怔然,旁边传来轻轻的咳嗽声。她回过神,小厮才忙不迭道:“那位公子醒了。姑娘你要不要去看看?”
—
林衍等了良久,发现自己所料当真,萧璃确实忙于琐事,一时半会抽不出时间。
他等的无聊,又不敢随意动弹,看着窗外的树叶,一片片去数,不知不觉,倒是把自己弄困了。
被子随着他的动作挪至一旁,露出他一边手臂。不知道是谁给他换上的亵衣,肩带压在锁骨上,两旁空着,没有袖子。裸露的皮肤触到潮湿的空气,是冰凉的触感。
林衍手指下意识蜷缩起来,往手腕处勾去。近些日子,这个动作他做过很多回,但唯独此次,却没能摸到熟悉的东西。
他瞳孔放大许多,当即什么也顾不了了,惊愕地弓身看过去,不是错觉,手腕上的确什么也没有。
唤魔带被解下了。
林衍一时间分不清该是高兴还是失落。手腕上环着一道浅红的勒痕,他用指尖轻轻碾着,有微弱的酸麻感。
“在干什么?”
萧璃推门而入,看着半倚在床头,动作奇怪的林衍。她走至床边,林衍抬起头看她,视线在她柔软的唇上停留片刻,就往上挪,落在她眼睑下的黑眼圈上。
她太累了,应该去休息。林衍舌尖轻轻抵了抵上颚,吐出来的话语却是:“师姐是不是不要我了?”
他语气委屈,声线很沙哑,带着病气,却不会让人嫌恶。
小厮识趣地关上了门,密闭的屋内只剩了他们二人。空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气氛,萧璃蹙眉,不知道林衍语意何为。
林衍伸手向她示意:“带子被解下了。”他语气平静,“为什么?”
他一边说,一边去伸手去拉萧璃。简单的动作,他做的也很吃力。萧璃未动,看着这只手一点点够上她的手腕,却在最后又往上挪了几毫,转而捏住了她的袖子。
他的指间用力极重,直至发白,甚至带点轻微的颤抖。
萧璃轻声重复:“为什么?”她俯身,反抓住林衍的手腕,再往上掠去,指腹摩挲过手臂上一道道伤口,直至到臂弯,力度蓦然加重许多。
一道红痕又留在皮肤上,萧璃感到手下的人好像被她的动作激起了战栗。她不觉得林衍是怕,又看向他的眼睛,那双眼依旧是她看不懂的情绪。
“我是不要你了。”片刻后,她说。
萧璃想,这一世,从一开始,她的突破口就是错误的。
不应该试图去找林衍的马脚。这人伪装十几年,不是一时半会能轻易解决的。
更应该做的,是凭着前世记忆,直接去剿灭魔教。若林衍是魔教之人,在此过程中,他迟早会暴露。
是自己心急了。
不知为何,林衍的手又颤了颤。萧璃回神,毫不留情将手抽出,直起身,打量着林衍:“你再养几天,能走路了,我就送你回宗养伤。”
林衍轻声问:“师姐何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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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语气掺着凉意:“若师姐要走,直接走就是了,何必多此一举护我回宗。”
他鲜少用这种语气对萧璃说话。萧璃有点稀奇:“出宗门前师父嘱托过,让我多看护你。你重伤责任在我。”
“若责任真在师姐,师姐要做的又岂止送我回宗一件事?”林衍语气依旧很凉,他漆黑的眸子一瞬不眨,定定看着萧璃,“残害同门,是宗门大忌。”
萧璃语气沉了下去:“你什么意思?”
她心中有些许不好的预感,脑子却更加冷静。林衍从容迎着她的目光:“我的意思是,师姐若送我回宗,就不会这么容易再离宗了。”
萧璃原本还算平静的心情,骤然被这句话气笑了。她看着林衍脆弱的脖颈,心中有种想把他掐死的冲动:“你想借师门压我?你也不想想,掌门、师父、师叔师兄姐,到底是信我还是信你?”
林衍却摇了摇头:“当然不会信我。”他觉得身上的伤口又开始疼了,于是侧过脸,没让萧璃看到他的表情,“但是让师姐在宗门留一留,足够了。”
萧璃冷笑:“既然如此,我就更要亲自送你回宗了,看看你到底什么手段。”
林衍重复道:“师姐何必呢?”他停了片刻,“若我二人真是相争,最难过的,还是师父。”
他拿出过谦的名头,精准压到了萧璃软肋。林衍看着萧璃表情中的一丝松动,面色回暖,笑了笑。
他原先的冷意尽数消失了,又是那种很温柔的语气:“我倒有个好方法,一劳永逸。”
“师姐直接杀了我吧。”他说,“反正也无人知晓。”
萧璃:“别拿这种话激我。你到底在想什么?”
林衍说:“只要师姐让我跟着就行。”
“你要跟着我?”萧璃道,“你这身伤,倘若不回宗门治疗,迟早送命。”
“不回宗门。”林衍话锋轻巧地转了转,“还有一处地方也能疗伤。”
萧璃冷冷盯着他。林衍见萧璃没有问下去,于是自顾自回答:“武林盟。”
“武林大会魁首的奖励,其中之一,就是传说中能活死人肉白骨的灵药。”
“我想以师姐的本领,拿到魁首不成问题。”
终于露出马脚了。萧璃想。
这么循循善诱让她去参加,武林大会他期待会发生什么?
萧璃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屋内静了片刻,林衍好像有点受凉,轻咳数声:“师姐能否把窗帷拉上?”
屋子坐北朝南,未点蜡烛,仅有的光线从窗外晕进,被帷帐遮住,黑暗就笼罩了全部。
萧璃微微眯了眯眼,看不太清前方,林衍的方位却传来一阵窸窣的声音。萧璃走近,一双手忽然搭在她腰上,萧璃不动声色,一动未动,下一瞬,却被林衍压在了床上。
在昏暗的视野下,她镇静看着林衍。林衍双手搭在她身上,他微微喘了一下,腰腹的伤口再次裂开,滚烫的血液流出,滴落。
萧璃伸手触了触,林衍耳廓微红,他轻声:“对不起,有点脏。”
萧璃的声音同他的一齐响起:“再作几次,你就死了,没这么多血能让你流。”
“我有分寸。”林衍道,“师姐这几天一直没阖过眼吧。”
他离萧璃很近,呼吸打在她的下颚乃至脖间,带着些瘙痒:“睡吧,好吗?让我看着你。”
萧璃无动于衷,想起身,林衍却不让。他轻声:“求你了。师姐。”
他声音软极了,真如同哀求,让人想到一些很柔软的小动物,不舍得拒绝。
萧璃停了一会儿。她最终抬手,往他的发尾拂去。她说:“那就别压着我,往旁边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