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伸手拽住朱元璋的胳膊,不由分说就往林府大门外走。赵石头见状,赶紧把腰间的绣春刀按了按,快步跟了上来。
朱元璋被他拽得一个趔趄,边走边抬手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林家烧刀子的后劲还没散干净,脚下踩着棉花似的发飘,脑子里却已经清醒了大半。
三个人穿过青石板铺成的巷子,拐上了朱雀大街。朱元璋忽然脚步一顿,下意识地停在了原地。
眼前的应天城,和他记忆里洪武元年的样子,已经判若两地。
那年他骑着黑走马从这条街走过,路边全是东倒西歪的土坯房,墙皮掉得露出里面的黄泥。卖炊饼的老王蹲在巷口,拿块破布垫着扁担,整条街数过去,连十家开门的铺子都没有。风一吹,满街都是尘土和破败的味道。
可现在他站在这儿,放眼望去,街两边的铺面鳞次栉比,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朱红的漆门,雕花的窗棂,绸缎庄、香料铺、瓷器店、茶馆、酒楼挨个儿排开,黑底金字的招牌一块比一块气派,金粉描的大字在正午的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街上的人流熙熙攘攘,南来北往的商贩操着各地口音讨价还价。几个穿锦缎长衫的商人站在路边,手里摇着折扇,正压低声音聊着南洋最近的香料行情。旁边茶楼里传来 “啪” 的一声醒木响,说书先生洪亮的声音飘了出来,正讲到常遇春打采石矶的桥段,引得满堂喝彩。
“没想到啊。” 朱元璋背着手站在街心,目光从街角捏糖人的老汉,扫到对面挂着 “江南第一绸” 招牌的绸缎庄,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又翘,“现在的应天,居然这么热闹了。和刚开国那会儿,简直一个天一个地。看来咱还是治理有方的。”
林昭头也没回,脚下步子半点没停,伸手又拽了他一把。“是是是,你治理有方,你英明神武,你是千古一帝。别在这儿站着了,赶紧走,进去看看海外到底多有钱。”
说着他手腕一用力,拽着朱元璋拐进了路边一条不起眼的巷子。
巷子口居然排着老长的队,从巷口一直蜿蜒到巷尾,足足有几十号人。排队的人里,有穿绸衫戴玉冠的富商,有穿短打挽着裤腿的农庄主,还有几个头戴方巾、手里摇着折扇的读书人,混在人群里显得格外扎眼。
巷子尽头是一间不大的铺面,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上书三个苍劲的大字 —— 倭奴铺。牌匾下面还钉着一块刷着桐油的小木牌,用红漆写着今日行情:壮年男奴十五两,青年女奴十二两,童奴八两,会识文断字者另加三两(注:男奴已阉割完毕)。
木牌旁边贴着一张大大的告示,用工整的小楷写得密密麻麻。朱元璋凑过去,逐字逐句地往下读:
第一,倭奴性躁悍,初到中土须以糙米饭喂养半月,待其肠胃适应再渐加杂粮(每日两个,每个熟称二两);
第二,倭奴通汉话者可优先挑选,不通者可送往城东语言速成班,学费每人五钱,包教包会;
第三,凡在本店购买倭奴者,可凭开具的税部正规票据,在年底抵扣相应商税,多买多抵。
第四,凡购买倭奴,皆赠送脚镣。
告示落款处盖着朱文正那方鲜红的大都督印,旁边还附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本店所有倭奴均由大明征倭军合法缴获,来源清楚,手续齐全,童叟无欺,请放心购买。
朱元璋读到 “可凭税部票据抵扣相应商税” 那一句,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他把目光从告示上移开,扫了一眼排队的人群。
队伍最前面,一个腆着肚子的胖商人正满脸堆笑地从铺子里走出来,手里攥着一张刚按了手印的契书。他身后跟着两个低头弯腰的倭奴,一男一女,都是二十来岁的年纪,穿着统一的灰色粗布短衣,双手垂在身侧,连头都不敢抬。
“这批货是真不错!” 胖商人拍了拍身边男奴的肩膀,朝后面排队的人显摆,“干活儿利索得很,吃得还少。我家那六十亩桑林,雇本地佃户一年得花二三十两银子,买这两个回去,一年就回本!”
旁边排队的人顿时炸开了锅,纷纷伸长了脖子往铺子里张望。有个性子急的直接扯着嗓子朝里面喊:“掌柜的!还有没有壮点的?我要两个拉犁的!”
林昭拉着朱元璋,从队伍旁边绕了过去,直接推开了铺门。
铺子里比外面还要热闹。柜台后面站着四五个伙计,每人手里都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正唾沫横飞地给客人介绍 “货品”。铺子正中间摆着一排长凳,凳上整整齐齐坐着二十多个刚从倭岛运来的年轻倭奴,男女各半,都低着头,眼神惶恐地看着自己的脚尖。
几个客人正围着他们 “验货”。有人伸手掰开倭奴的嘴,仔细看他们的牙口;有人撩起他们的袖子,捏着胳膊看肌肉结实不结实;还有个农庄主,直接拉着一个男奴走到门口的空地上,让他连着做了五十个深蹲,直到男奴喘得直不起腰,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岳丈!叔父!”
朱文正从柜台后面绕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账册。他脸上的熊猫眼已经消了大半,只是眼底还带着明显的血丝,显然是熬了好几个通宵。他先给林昭抱了抱拳,又赶紧给朱元璋行了个礼,压低声音问道:“您二位怎么有空过来了?”
朱元璋摆了摆手,没说话,目光还在那些排着队等着被挑选的倭奴身上扫来扫去,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林昭则往柜台上一靠,随手拿起朱文正放在柜上的账册,翻了两页,漫不经心地问道:“文正,你这铺子,一个月能卖多少?”
朱文正凑过去,压低声音报了个数,又补充道:“壮年男奴走得最快,矿场主和农庄主一买就是几十个。长得壮的最抢手,昨天刚到的两百个,今天一早就被抢光了。”
朱元璋在旁边听着,眉头皱得更紧了。
倭国仆从军在银山矿洞里的军事化管理,他是知道的。常遇春搞出来的那套 “以倭制倭” 的法子,他也是默许的。可他是真没想到,朱文正居然胆子这么大,直接在应天城里开了家专卖店,还他妈能在税部抵扣成本、退税。
林昭把账册合上,轻轻拍了拍朱文正的肩膀,说了句 “干得不错”,然后转身又拉着朱元璋往外走。
站在巷口,林昭回头看了一眼那排得看不到头的队伍,对朱元璋说道:“走吧,找个地方吃饭,边吃边说。”
两人找了家路边的小饭馆。赵石头自觉地守在门口,手一直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林昭找了个靠窗的桌子坐下,要了两碗阳春面、一碟酱牛肉、一壶菊花茶。
很快,伙计就把饭菜端了上来。面条还冒着热气,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和金黄的油渣。林昭拿起筷子,把碗里的面条拌了拌,呼噜呼噜地吃了起来。
朱元璋也拿起了筷子,却没动。他盯着碗里升腾的热气,脑子里还在回放着刚才在倭奴铺里看到的景象。十五两一个壮年男奴,比买一头耕牛还便宜。会壮些的,居然只加三两。买回去,还能抵扣商税。
“大哥。” 朱元璋把筷子轻轻搁在碗沿上,声音有些低沉,“这倭奴铺子,文正开了多久了?”
林昭吸了一大口面条,含含糊糊地说道:“有一个多月了吧,过完年开的。你不知道?也正常,你这段时间天天窝在宫里,要么批奏章要么应付那帮哭穷的国公,哪有空出来逛。林诚那帮税部的人,天天帮你盯着街面上的买卖,你倒是省心了。”
“咱是真不知道,他能把这买卖做到应天城里来。” 朱元璋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大哥,你说这海外 —— 到底还有多少事,是咱不知道的。”
林昭把嘴里的面条咽下去,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个问题的答案太多了,多到一时半会儿根本说不完。
“先吃面。” 他指了指朱元璋面前的碗,“再不吃就坨了。吃完了,咱慢慢说。”
朱元璋点了点头,端起碗,呼噜呼噜地把一大碗阳春面吃了个精光。连碗底的汤都喝干净了。他把空碗往桌上一搁,拿袖子抹了抹嘴,看着林昭说道:“行了,大哥,你说吧。咱听着。”
林昭也放下了筷子,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清了清嗓子。
“你今天在街上逛了一圈,应该也发现了。菜价涨了,烧饼涨了,连粮价都比去年涨了两成。你知道为什么涨吗?”
朱元璋想了想,说道:“钱多了。”
“对。” 林昭点了点头,拿筷子尖轻轻点着桌面,“倭国的白银,南洋的香料,税部收上来的商税 —— 这些真金白银,全在市面上流。钱多了,东西却没多,物价自然就涨了。这叫通货膨胀。”
“但是反过来想。”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为什么钱多了物价就涨?因为人还是那些人,地还是那些地。洪武元年你在应天城数人头,洪武六年你还在应天城数人头。人多了,钱多了,但真正干活的人,却没多多少。”
“因为能干活的青壮年,都去当兵了。北边要防北元,南边要平土司,沿海要防倭寇,倭岛还要驻军。你自己算算,大明现在有多少兵?这些兵不种地,不织布,不放羊,全指着国库养活。国库的银子是多了,但银子不能当饭吃。”
“粮食又还是那些粮食,种地的人少了,地就得荒;地荒了,粮价就得涨;粮价涨了,军饷就得加;军饷加了,国库的银子又不够了。这就是一个死循环。”
朱元璋端着茶碗,没说话。手指在冰凉的碗沿上,一圈一圈地慢慢转着。
他心里有一本账,这本账他比谁都清楚。从濠州带出来的老兄弟,到各地归附的降兵,再到最近新募的税兵 —— 大明的兵,已经超过了一百万。这一百万张嘴,每天要吃掉多少粮食,他比谁都明白。
“大哥的意思,咱听明白了。” 朱元璋抬起头,看着林昭,“把倭国的人弄回来种地、挖矿,把咱们本国的人手腾出来当兵,做生意,干能赚更多钱的活儿?。”
林昭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不只是倭国。” 他看着朱元璋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你说海外是咱的自留地,不能让冯胜他们去抢饭吃 —— 你这话,没说错。但你反过来想,这块地到底有多大,你自己心里有数吗?”
他竖起一根手指。“安南的稻米,一年三熟,种一年够吃三年。暹罗的香木,一根就能卖几百两。爪哇的香料,运到中原能翻十倍的价钱。倭国的白银,天竺的棉花,大食的火油,还有昆仑奴,一个能顶三个壮劳力开荒。”
“这些东西,你全攥在自己手里,冯胜他们出不去,就只能在你碗里抢饭吃。你让他出海,他不是抢你的饭 —— 他是替你开新的锅。”
“你想想沈万三。当年他在周庄种地的时候,一个人种三十亩地,累死累活一年攒不下几两银子。后来他跑海,一条船几十个人,跑一趟赚的钱,够他种地种三辈子。为什么?因为海上没有田界,没有地契,没有那些坐在家里收租子的地主。海上的饭,是个人只要刀子够快,都能去盛。”
“你让冯胜出海,让傅友德出海,让他们自己招兵买船,自己打港口,自己建商站。他们打下来的港口,是不是大明的港口?他们赚回来的银子,是不是大明的银子?他们交不交税?交的税,归谁?”
“而且,他们能带动多少人一起出海?那些退下来的老兵,那些没地种的流民,失田的农户,都能跟着他们去混口饭吃。他们赚到的钱,大部分还是会流回大明。就凭咱俩?得多久才能把这么大的海外,全都开拓完?”
朱元璋沉默了。
他看着桌上那碟酱肉。肉切得薄薄的,酱汁浓稠,上面撒着一层切碎的蒜末。这是林昭每次来这家饭馆,必点的一道菜。今天他忽然觉得,这碟肉看起来,比平时顺眼多了。
不是因牛肉好吃。是因为点菜的人,永远都能在他钻牛角尖的时候,轻轻一拉,就把他拉回正道上。
“大哥,你说的这些,咱都懂。” 朱元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可咱心里这道坎,过不去。你想想,从濠州出来的时候,咱带着那帮兄弟,一个比一个穷。他们跟着咱,不是图钱,是图跟着咱能有条活路。现在咱当皇帝了,他们还是跟着咱 —— 可咱怕他们的心,越来越大。这个海真能填满他们的胃口吗?”
“把你那个”吗“字收回去?” 林昭嗤笑一声,把茶碗往桌上一搁,“而且,现在还是建国之初。随着时间越长,人口是会增长的!现在靠着种地还能养活!可之后呢?”
“王朝多不过三百年周期,你不想试试跳出去吗?而且咱们拿着刀枪怕炮出去,好过让别人拿着刀枪炮进来吧?还能通过海外的粮食反哺自身!”
“为什么限制自己的百姓在土地上?海外的盘子就在哪里,咱们不吃难道留给别人吃?“启民智”不单单是“启。”
“让他们想赚钱就让他们去,操刀子砍人这种事情,他们比谁都熟。你让他自己去闯。闯出来了,是他的本事,他得念你的好。闯不出来,是他自己没本事,怨不得别人。但至少,他不能只留在窝里冲百姓嘴里扣粮食。”
林昭看着朱元璋,眼神格外认真。
“重八,你记住。你是皇帝,你不是地主。地主才会把所有东西都攥在自己手里,生怕别人多拿一分。皇帝要做的,是把蛋糕做大,让所有人都能分到一口吃的。这样,你的江山,才能坐得更稳。”
”就算心大了,祸害外人。总好过祸害自己人吧?就算在外称王称霸又如何?别忘了,他们的根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