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沛国公府。
天色乍亮，院落里四处都是洒扫的仆妇。
各个主人院落都还未掌灯，瞧着应是还在歇息。
沈怀香等在婆母院外，双手交叠不敢有多一丝的动作，生怕被人挑去了毛病。
仆妇下人来来往往，看向她的眼神无外乎戏谑、嘲讽。
虽已是初春，可时辰尚早，到底还是有些冷的。
沈怀香只觉得身子渐渐开始发凉，有些刺骨。
“欺人太甚！也没见别院子的少夫人起的这样早来给婆母请安，分明就是在磋磨姑娘你！”
身旁的婢女抱怨着，瞧见沈怀香发白的脸，又赶忙给她捂手。
沈怀香脸上瞧不出什么神色，只在心里微微叹息一声，谁叫她刚进门就落了新寡。
“没事，爱戴夫君、侍奉公婆本就是妇道。”
说到亡夫，沈怀香红了眼眶。
那是个极好的人，虽是世家公子却无半分架子。
知道自己不久于人世，索性也不与她行房事、留后嗣，叫她往后为难。
沈怀香自己知晓其中缘由，可婆母根本不信她的。
只以为她眷恋国公府的富贵生活，却不愿承担半分媳妇责任。
甚至将夫君的亡故也怪罪在她的头上。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无外乎是为了寻找一个由头发难于她。
院落里步履匆匆的声音渐渐靠近，沈怀香忙不迭垂手而立，姿态越发恭敬。
那管事妈妈声音又尖又细，对着沈怀香上下打量一番。
瞧着倒是貌美倾城，可惜除了美貌一无是处。
“二少奶奶请回吧，太太说身子不爽，今日就不要您请安了。”
冬雪扶着她，二人往自己院子里走。
几步的功夫，里面欢声笑语闯入了她的耳朵，沈怀香微微一怔。
何来的身子不爽，只是不想见到自己罢了。
她知晓婆母从未看上自己，自然也不会给她好脸色看。
往日里去到婆母院落，除了立规矩就是数落她。
现下，不用请安，沈怀香乐得自在。
回到院落，冬雪忙冲了一盏热茶放到她手里，又在火炉里加些炭火。
“今日这炭火倒和往日不同，瞧着轻飘，起火倒是很旺。”
沈怀香话音刚落，火炉很快冒出大片大片烟雾，呛得人咳嗽不止。
到了院子里，两个人才觉好些，沈怀香更是咳的脸都红了。
“这不是咱们往日里用的兽金炭！”冬雪又说：“这群捧高踩低的势力货，我非得找她们算账才行！”
望着浓浓的烟雾，沈怀香拉住了冬雪，“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少夫人......”
沈怀香态度很坚决，冬雪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先行进屋打开门窗散散烟。
可眼下这个境遇，她们能不能熬过春寒还不好说。
自家姑娘遇事一味退让，只会让别人踩到自己头上，府里这些下人也都是看人下菜碟的东西，只不过是二爷早逝，连带着少夫人的日子都难过。
屋漏偏逢连夜雨，沈怀香的大伯娘又找上门来了。
门房上的管事妈妈过来通传时，一脸不痛快，瞧着像是没捞到什么好处。
沈怀香打点了些铜板，那人才缓和了脸色，说：“亲家伯娘已经等候在了门口，若是您想见见，咱们就叫进来。”
沈怀香当然知晓自己的大伯娘来是做什么，无外乎是为了家中几个弟兄以后的官路来的，为了所谓的‘约定’。
想到家中的寡母还有尚且年幼的弟妹，沈怀香知道见与不见根本不是她说的算。
毕竟她亲眷的性命前途都握在大伯和大伯娘手里。
浓密的睫羽垂下，掩盖住了她眼底化不开的情绪。
“劳烦妈妈，传进来吧。”
大伯母对她一向挑剔，即使她嫁入国公府，却也好像还是未出阁的姑娘，从头到脚都摘得出毛病。
因而，沈怀香不可能端坐在院落。
她站在院门口，来回踱着步子，诚惶诚恐。
来人头上戴着乌木炫金滚珠髻，身上穿着金文千鹤穿花大红袄，外罩五彩刻丝轻褂，衣着华贵，不似寻常人家。
瞧见她横眉冷竖，看起来不像是探亲，倒像是要债。
管事妈妈收回视线，行礼退下。
进去厢房，大伯母自顾坐到软榻上，看了一眼屋内装潢，屋内陈设都是极好的，只瞧了一眼便看到了许多名家珍品，这国公府的生活当真不是常人可比拟的，她理所当然地觉得沈怀香在这儿过的舒坦惬意。
而后视线落在她这位侄女身上，一席素衣，不见打扮却依旧清丽，不得不说这丫头的长相的确是出挑。
可惜命不好，年纪轻轻就守了寡。
沈怀香低着头给她斟茶，接受着大伯娘的检阅，像是刚打春的茶须得仔细瞧着。
大伯母端起茶盏呷了一口，随后和沈怀香说着家里的近况。
“你母亲的病好多了，近些日子已经能下地走动了，弟妹也入了书塾，同你几个兄弟一道学着。”
听到这些消息，沈怀香眼里的高兴几乎要溢出来，虽然在这高门大户的日子不好过，可若是只她一人难而家中母亲三人能得庇护，她心甘情愿。
沈怀香盘算着自己应当多存些银钱，往后弟妹用钱的日子还在后头。
“三丫头，我答应你的做到了，你是不是也该履约？”大伯母话锋一转，一双眼睛钩子似的盯着沈怀香。
履约？她如何履约？
夫君亡故，婆母将一切罪责怪在她身上，视她如眼中钉，又怎会帮助家中几个堂兄入科举路。
沈怀香心里想着，却没有说。
因为大伯母只会说分明就是她在推脱。
“怎的旁人长了嘴说话，你的却是摆设？”大伯母又说，“你可记住，你虽已是傅家妇，可到底是沈家女！”
“我和你大伯这几日在京，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去说动你婆母，你在国公府享受堆金砌玉的生活，也不要忘了你家中还有弟妹和卧病在床的母亲！”
说完，大伯母甩了甩袖子离开。
沈怀香坐在桌旁，目光微滞。
哪怕知道婆母的院落如同龙潭虎穴，她还是得闯，不为别的，只为了她的家人。
......
叫冬雪给她梳妆打扮一番，沈怀香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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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了一身颇为妥帖的白衣，素净的样子任谁看了都觉得我见犹怜，说不出拒绝的话。
走在小道上，到底是求人，心里并不轻快，沈怀香只觉得心跳如擂鼓，脚上的步子跟着也慢不下来。
冬雪连连叫她慢些，若是叫人瞧了去指不定还要怎么在背后议论她行事不稳重。
刚走过抄手游廊，沈怀香闷头撞进了一个温热的胸膛。
她低声叫痛，连连后退。
抬头，才发现那人目光凛冽，幽幽的黑色眸子看向这边，似乎叫人无处遁形。
这是国公府的五爷，傅砚秋。
他着一身墨蓝色云纹长袍，束软玉长冠，远远瞧着身材颀长、挺拔如松，光是站在那里就足见贵姿。
阖府上下，若是一定要寻出一个她最怕的人，那便是傅砚秋。
这人虽比她亡故的夫君年幼，却是整个国公府的根柱，上乘圣命、下荫祖功，自小承欢于天子膝下，几乎可与皇子比肩。
十五岁领命出征，大败西匈，此战一举成名天下知，少年将军，何等意气风发。
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周深散发出来的气息足够令人望而生畏。
眼见躲避不得，沈怀香福了福身，向傅砚秋敛衽行礼。
那人并未说什么，却也不曾让路。这抄手游廊路窄，此刻她想逃也无路可去。
一个寡妇和小叔子光是站在一起，就能成为众矢之的，更别说这小叔子是阖府上下最敬重的五爷。
若是被有心人瞧了去，指不定还要说她寡妇心思重，不安分守己。
克死了二爷，又想勾搭五爷，正可谓是人言可畏，不得不防。
冬雪自然知晓其中利害，她将沈怀香护在身后，礼数周全。
“五爷，可否行个好给少夫人让个路？待会人多了起来，怕是不好交代的。”
闻言，傅砚秋微微侧身，依旧看不出神色。
撞上傅砚秋，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沈怀香忙不迭往回走，想着过两日再去找婆母商榷，毕竟今日刚吃了闭门羹。
回想起刚才那个男人，沈怀香还是隐约觉得有些阴恻恻的，不知为何每每对上傅砚秋，她总会觉得惶恐不安。
好在傅砚秋身居要职，公务繁忙，再加上沈怀香是守寡的人，在府里行事、闲逛都要避着人，所以她们也不常相见。
许是今日兀然见到傅砚秋，过往记忆都被勾了出来。
睡梦中，那个男人又出现了，依旧凛冽。
灵堂之上，她席素缟，跪于棺侧，拜见唁客。
忽而一高大身影长腿跨入门内，长久地停留。
只是目光不曾落在逝者身上，反倒是打量着她这一未亡人。
难不成，这人也以为是自己克死了夫君，对自己不满？
沈怀香被看的紧了，暗暗耸了耸肩膀，气势也越发不见了，她虽不知道这人是国公府何等亲眷，却也从周遭观察出这人定然位高权重，想要捏死自己大概如同踩死蚂蚁，是以她瞧着越发娇弱，似乎难承悲怀。
半晌功夫，那人上香吊唁，对上她却是良久无言，随后大步流星地离去。
许久之后，沈怀香才知道这人是国公府长房嫡子傅砚秋，排行五，人称五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