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山腹地,海拔四千三百米。
雪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来的。
不是温柔飘雪,是密密麻麻的雪粒裹着狂风,砸在脸上又冷又疼。整片天都灰蒙蒙的,云和远山混在一块儿,四周白茫茫一片,连地上的影子都淡得快看不见了。
胡三章站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手里捏着张皱巴巴的草图,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越看越心烦。
压根看不出半点有用的路线。
“操。”
他低声骂了一句,直接把纸揉成团,塞回口袋。
胡三章上山,是为了找自己亲弟弟胡末冬。
他那个不成器的弟弟,两个月前听王德福滚犊子说昆仑山有个古墓,里面藏了不少宝贝,便带着一帮兄弟闷头进了山。走之前连招呼都没打一声。等胡三章忙完手头的事,才知道胡末冬已经失联半个月了。
不省心的玩意。
胡三章身后十几号人,状态差得离谱。
有的蹲在雪地里喘气,有的靠着石头勉强支撑,个个脸色发青,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陷,满脸都是疲惫。
队伍最前头的向导老马,裹着一件洗得褪色的军大衣,整张脸被山风吹得黝黑干裂。这五天下来,他话越来越少,几乎已经不开口了。
这群人装备杂乱,有人肩上扛猎枪,有人腰间别着手枪,还有人挂着匕首。老李的猎枪最显眼,枪托一路磕着背包,叮叮当当响个不停。还有人背着氧气瓶,不大,银色的,绑在背包侧面,走一步晃一下。
整整五天。
他们就在这片深山里绕圈子一直找不到胡末冬那群人。
带的干粮只剩一半,水也快见底了。夜里零下十几度,钻进帐篷都冻得睡不着,白天还要背着沉重装备爬坡,没人扛得住。
队伍里,早就有人萌生退意了。
武清压低步子走过来,小声道:“三哥,老李撑不住了。”
胡三章头都没回:“撑不住就歇。”
“不是歇的事,”武清回头瞥了眼队伍末尾,语气为难,“他想下山。”
胡三章这才转头,看向蹲在最后面的老李。
四十出头,队里年纪最大,平日里最能闹、最能喝,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现在整个人缩在石头后头,垂着头,半点精气神都没有。
“还有谁想走?”胡三章开口。
四周安安静静,没人说话,但好几个人下意识避开了他的目光,心思一目了然。
胡三章没再追问,转头看向前方茫茫雪坡,喊了一声:“何辉。”
何辉连忙从人群里钻出来,缩着脖子凑上前。
他是胡末冬的人,也是唯一一个清楚胡末冬真正目的的。这五天胡三章一直把他带在身边,就是怕他跑了、怕他藏话。
“三哥。”
“你确定是这条路?”胡三章盯着他。
说完,他又转头看向老马:“老马,你确定?”
老马蹲在石头边,把烟头按在鞋底碾灭,声音沙哑:“图是这么画的,但再往上,我也没去过。”
何辉咽了口唾沫,小声道:“冬哥就是这么交代的,王德福说古墓在东边,翻过两座山就到。”
“两座山?”胡三章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发冷,“我们已经翻了四座。”
何辉瞬间闭了嘴,不敢再吭声。
胡三章的目光扫向队伍最末尾。
王德福蹲在雪地里,低着头,嘴里念念有词,含糊不清。这人早就被胡末冬那套手段搞疯了,一路过来,除了反复念叨有宝贝、有很多宝贝,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胡三章看了他几秒,走过去蹲下身,抬手拍了拍他的脸。
“王德福,说真话,墓到底在哪?”
王德福慢慢抬起头,眼神浑浊,嘴角挂着口水,愣愣看了胡三章半天,突然傻呵呵咧嘴笑起来。
“嘿嘿……宝贝……好多宝贝……”
胡三章站起身,彻底懒得理他。
武清又凑上来劝:“三哥,再往上海拔更高,老李他们几个身体绝对扛不住,要不……”
“要不什么?”胡三章转头看他。
武清张了张嘴,终究不敢说半句退字。
胡三章不再废话,转身抬步往雪坡上方走:“继续走。”
原地众人,没人动。
胡三章停下脚步,回头看来,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压迫感,字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说,走。”
老李咬着牙站了起来,依旧没往前挪半步。
他盯着胡三章,鼓起勇气开口:“三哥,我们找不到的。”
“五天了,粮快没了,水也空了,再往上走,所有人都得交代在这儿!”
话音刚落,胡三章抬脚狠狠踹在他胸口。
老李整个人往后倒,重重撞在石头上,顺着雪坡滑出去一截,捂着胸口剧烈咳嗽,再也不敢多嘴。
全场死寂,没人敢出声。
胡三章收回目光,转身继续往上爬。
雪越下越猛,狂风顺着山脊横扫下来,雪粒砸在脸上,跟刀割一样疼。
胡三章眯着眼,一步一步稳稳踩在积雪里。身后的队伍拉得长长的,不少人远远落在后面,垂着头,机械地挪步,只剩本能在撑着。还有人开始吸氧了,面罩扣在脸上,呼吸声嘶嘶的,在寂静的山里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