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灰色丝绸长衫、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人。
他身上那件名贵的长衫早就被大雨淋得湿透,黏糊糊地贴在身上,那柄昂贵的黑布雨伞被他收在手里当拐杖使。
在他身后,有光着膀子、皮肤黝黑的十六铺码头苦力;有穿着中山装、脸色苍白还带着学生气的年轻人;有腰里系着围裙、手里提着雪白杀猪刀的菜市场屠户;甚至还有十几个穿着对襟黑布衫、眼神闪烁却梗着脖子的帮派弟子。
他们就那么静静地站在暴雨里,任凭冰冷的雨水从脸上流淌下来。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生乱,只有几百双明亮得有些吓人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从防空塔里走出来的李宇轩。
中年人跨前一步,对着李宇轩恭恭敬敬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大躬。因为用力过猛,他眼镜上的雨水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李司令,鄙人姓万,是杜月笙杜老板座下的管事。”中年人抬起头,声音在雨幕中显得格外的清晰和坚定。
李宇轩看着他:“万先生,这里是前线,鬼子的炮弹随时会砸下来。你带着这么多老百姓来这里干什么?胡闹!”
万先生凄凉地一笑,摇了摇头:“李司令,杜老板让鄙人带句话给您。他说,国家打仗,是全体国人的事。
没有说你们在前面把血流干了,我们这些当老百姓的在租界里看戏的道理。杜老板在上海滩混了这么多年,有些坏名声,但大是大非,他还分得清。
昨天晚上,大达码头、十六铺码头属于我们青帮所有的十几艘轮船,已经全部放水凿沉在黄浦江心了,为了给国军堵住日本人的军舰!”
他猛地转过身,指着身后那几百个在大雨中瑟瑟发抖却死活不退的汉子:
“这几百号兄弟,有我们堂口里的热血子弟,有刚从大学里逃出来的学生,还有码头上的苦力。
他们没上过靶场,很多人连枪都没摸过,但他们知道怎么拉栓,知道怎么扣扳机!杜老板说了,上海滩的爷们儿没死绝之前,您李司令的兵,就绝对不会断了香火!我们,是来顶线的!”
“长官!我是复旦大学物理系的!”
一个戴着厚厚近视眼镜、脸色苍白的小伙子往前走了一步。他的肩膀在冷雨里不停地打颤,但右手里却死死地攥着一把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已经锈迹斑斑的老套筒步枪:
“我懂一点德语,我看过德国的军事杂志!我会看炮队镜,我可以帮你们的炮兵测距!我不怕死!”
“长官!俺是虹口菜市场的屠户!”一个满脸横肉、身材魁梧得像头黑熊的汉子也站了出来,他颠了颠手里那把尺余长的杀猪刀,大嗓门震得雨水乱飞,“俺不会打枪,但俺有的是力气!俺能帮你们背炮弹,能帮忙抬伤员!实在不行,鬼子冲上来了,俺可以用这把刀给他们放血!”
李宇轩看着这群人。他看着那个眼镜学生的鞋子陷在烂泥里,看着那个苦力粗糙的双手上全是老茧,看着那些平日里在租界里偷鸡摸狗的帮派小瘪三此时此刻却把胸膛挺得笔直。
在这一瞬间,李宇轩之前脑子里那些关于战术指挥的算计,全被大雨冲刷得一干二净。他突然意识到,这从来就不是他一个人的战争,也不是某一个派系的战争。
在这个没有退路的闸北,在这个被炮火烧焦的上海滩,正发生着一场古老文明的自我救赎。
李宇轩没有说话。他缓缓地抬起右手,将军帽摘了下来,任凭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
然后,他后退一步,挺直了那条受过伤的脊梁,对着暴雨中这群普通的华夏老百姓,敬了一个19集团军建军以来,最标准、最隆重的军礼。
而在他身后,王牛这个老流氓,此时已经用手狠狠地抹了一把脸,不知道他抹掉的是雨水,还是憋了太久的眼泪。
“格老子滴……”王牛低声骂了一句,转过头对身后的士兵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去把老子的德国库存打开!把防弹盔、冲锋枪都给老子搬出来!今天晚上,老子亲自带这帮上海滩的爷们儿开荤!”
南京黄埔路发出的那一道加急电令,如同一道粗暴的闪电,在几小时内彻底撕裂了华夏上空那层虚伪的和平迷雾。
在此之前,这个国家是碎的。军阀们在各自的地盘里称王霸道,广西的李宗仁、白崇禧和南京政府玩了十年的捉迷藏,山西的阎锡山天天在小九九里算计着自己的铁路和兵工厂。
在他们眼里,中央军是狼,日本人是虎,保住自己的那一亩三分地,才是乱世里活下去的唯一法则。
但是,当淞沪战场上校长的部队伤亡过半、日军大举增兵的情报摆在这些老狐狸的案头时,所有人都明白,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内耗了。这是灭国之祸。
如果上海这个大门被日本人一脚踹开,整个华夏都将沦为异族的屠宰场,到了那个时候,他们这些军阀头子,连当看门狗的资格都不会有。
偏见、仇恨、利益算计,在民族存亡的巨浪面前,被一种极其惨烈的方式强行揉碎了。
广西,桂林。第七军总指挥部。
这里的作战室十分简陋,土墙上挂着几幅磨损严重的地图,角落里的一台老式电报机正在发出令人烦躁的“滴滴答答”声。
白崇禧站在桌前,手里拿着南京发来的密电。这位在北伐战争中威名远扬、被中外军事家称为“小诸葛”的桂系军师,此刻那张向来冷静、睿智的脸上,却看不到任何往日的智谋机关。
他的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眼神深邃得像一潭死水。
“健生,光头这封电报催得很急啊。”
李宗仁从外面大步走进来,身上的军服有些凌乱。他把手里的马鞭往桌上一扔,冷哼了一声:“他把自己的部队打残了,现在想起我们广西的狼兵了。
他这是想借日本人的手,把我们两广的底子全消耗在上海滩的烂泥里。”
白崇禧缓缓转过身,看着自己多年的老搭档。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去分析两党的利益、地方的得失,而是缓缓摘下了头上的军帽,指了指窗外。
窗外,是正在大雨中集结的桂军子弟。第七军和第四十八军的士兵们大都黑黑瘦瘦,很多人连一身像样的棉衣都没有,手里拿的是从法国或者比利时走私来的杂牌步枪。
但每一个人的站姿都像是一棵生在悬崖上的松树,眼神里透着一股子两广山民特有的蛮狠与坚韧。
“德邻兄,我知道那是火坑。”白崇禧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近乎金属般的质感,“光头确实在算计我们。但你看看这天下,上海要是丢了,南京能守得住吗?
南京要是丢了,日本人顺着长江西进,我们的广西就能偏安一隅吗?内战打得再凶,那是我们自家兄弟在院子里抢家产。现在,是强盗端着刺刀来灭我们的门、绝我们的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