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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落洞

作者:九月酱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跟茶城县不一样,离水县并不属于行政区划上的少数民族聚居区。


    但实际上,这个县城里同样聚居着大量少数民族群众----按照县志记载,这些人的祖先也是从临川、茶城一代搬迁而来的。


    抗战时期,茶城发生了一场相当惨烈的抵抗战役,在战斗正式爆发之前,带兵的将领已经做好了破釜沉舟、与城偕亡的打算,于是便大开城门,强令百姓离城逃难。


    这些百姓一部分向南到了临川市区方向,在鹿寨县落脚,一部分则继续转折向东,最终停在了离水县。


    所以可以说,离水和茶城在血脉上,是有着紧密的纽带的。


    这也就导致了,这两座县城在文化、风俗上极其相近。


    桂北地区十里不同风、百里不同俗是常态,但离水、茶城两县,无论是婚丧嫁娶、还是日常生活饮食,都几乎没有差异。


    茶城人嗜吃茶,离水也吃茶。


    茶城人用丛树炖鸡,离水人也用丛菌炖鸡。


    这两县几乎可以说是产生、也消耗掉了临川市周边地区大部分的丛菌,每年到了季节时,都会把丛菌的价格炒得居高不下。


    一斤上好的鲜丛菌,往往会被炒到几十上百元的天价。


    而这样的价格,也成为了那些县城边缘偏远村子里,村民的重要收入来源。


    时近五月,又是采丛菌的季节。


    罗睺清早就背起了背篓、编织袋,打算趁着刚下过雨、山上还没人多采几斤,拿到乡里卖了钱之后,今年果树要用的药水、肥料钱就相当宽裕了。


    厨房里,老婆烧的热粥咕噜噜地冒着热气,父亲端着碗站在门口,看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大山,啧啧摇头说了一句:


    “怕是要落雨----早点去,早点回。”


    “知道。”


    罗睺随口答应了一句,心里却不当回事。


    落雨?落雨又哪样嘛?


    现在不像以前了,上山的都是水泥路,哪怕真的是进山了,也不会脱离主干道太远。


    再加上一路都有守林割松脂的棚屋、矿产公司的厂房,哪怕真的遇上大暴雨,进去躲躲就好了。


    我还巴不得下雨呢。


    风浪越大鱼越贵,雨下得越大,采菌的人就越少。


    这种时候不多捡点钱,还要等什么时候?


    随手从墙上取下一件雨披披在身上,罗睺跨上摩托便上了山。


    他要去的是山上一片叫“风吹罗带”的山坳,那里是整片大山最里松树最多、丛菌也最多的地方。


    进山的路他也很熟----家里有不少祖先就葬在那个地方,年年祭祖的时候都要去的。


    摩托车的声音划破山里的寂静,云雾仿佛也被车前的灯光劈开。


    天色有些暗,明明已经是六点多了,但还只是蒙蒙亮。


    如果有人这时候从高空俯视,大概会觉得这一辆进山的摩托多少带着几分诡异。


    ----浓雾,蜿蜒的山路,亮着昏黄大灯的摩托,身穿雨衣的骑手......


    不过,罗睺自己并没有任何诡异的感觉。


    他只是觉得,今天这摩托开得,似乎格外的慢。


    大概是水汽重了,发动机的温度上不去?


    回去得开到修理铺修修了......


    好不容易终于到了风吹罗带,罗睺迫不及待地停好了车、沿着大路边的小路钻进了林子里。


    雨渐渐下大了,雨点砸在松树林里并不是“噼噼啪啪”声,而是一种密集的沙沙声。


    就像是某种白噪音一样,吵闹,但是又带着某种特殊的韵味。


    罗睺很喜欢听这种声音----说实话,这也是他爱上山采菌、尤其是爱雨天上山的原因之一。


    每次沉浸在这种环境里,山下的所有那些事情,似乎都跟自己没关系了。


    什么种子、肥料、药水、小孩上学......都没有关系。


    自己就只是自己,什么都不用管。


    有一次跟老婆一起采菌的时候听入迷了,他不由自主地停在了原地,还是老婆把他叫醒的。


    那时候他就跟老婆说了这个“癖好”,本以为会引来嘲笑,但老婆却很理解。


    “那有啥的,村里还有人爱喝汽油呢......”


    那个啥也不懂的女人是这么说的,这让罗睺很感动。


    这次卖了菌,要不就先不买农药了,带她去县城逛一逛,去吃一顿鱼生?


    老婆总是说没吃过,其实自己也没吃过,不知道家里能不能自己做......


    罗睺的思绪渐渐有些飘远,但手下的动作却没停。


    地面上,厚厚的松针里掩埋着许多的肥硕的丛菌,罗睺戴着头灯,一片片地松针扒开,把菌子取出来。


    就跟他预料的一样,人越少,收获就越多。


    今天这菌子采得相当尽兴,以至于他都没发现,周围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不是简单的暗,而是一种浓郁的黑。


    黑暗中,原本夹杂着鸟鸣、虫鸣声的松林也陷入了诡异的寂静,只有雨点落下的声音,还在沙沙作响......


    背篓重了,腰很累了。


    罗睺终于直起了腰。


    当他的视线从地面上挪开时,他吓了一跳。


    卧槽......怎么他妈的那么黑?


    罗睺环顾四周,虽然自己已经走得相当远了,但却隐约还能看到自己过来时踩出的路。


    那就不怕了。


    反正这里离大路不远,手机都还有信号的地方,有什么可怕的?


    罗睺重新埋下了头,手脚也更加麻利。


    多采点,多采点。


    这一天要是能搞个两三百斤回去,那就发了......


    地上的枯枝被他踩得咔咔作响,也就是一声断裂声响起的瞬间......


    “罗睺!”


    有人叫出了他的名字。


    罗睺猛地抬头。


    回头看去,一个女人拎着把柴刀,站在他身后不远处。


    “哎,四婶,你也来了?”


    罗睺热情地打着招呼。


    “来了----你来得早啊,搞了几多了?”


    “不多,不多,三四十斤有了。”


    罗睺抖了抖肩,向他叫四婶的女人展示着他的收获。


    四婶踮着脚。


    她瞄了一眼背篓,啧啧摇头道:


    “搞了个把钟头了吧?才搞这么点,你手脚慢哦......”


    “这还慢啊?”


    罗睺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个四婶他知道的,好强,总是要压别人一头。


    再好的事情,到她嘴里也变成“不怎么样”了。


    他本来不打算理会,但这时候,四婶却继续开口了。


    “还不慢啊,我都搞了两蛇皮袋了。”


    “你跟我来嘛,那边有个窝子,我一个人也搞不完。”


    “我带你去,你捡了,顺便帮我把蛇皮袋扛到路上去,我一个人搞不动。”


    罗睺心动了。


    “要得!”


    他转过身,朝着四婶的方向走去。


    对方也几乎同时转身,走在了他的前面。


    深一脚、浅一脚,罗睺走得气喘吁吁。


    “还有几远啊?在哪里?”


    “快了,过了这片就到了......”


    四婶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可她明明就在自己前面几步路。


    就在自己前面几步路,但好像自己怎么都赶不上她......


    林子越来越密了,也越来越黑。


    头灯的光打在前面四婶的身上,影影绰绰的。


    罗睺开始觉得不对。


    但是......到底是哪里不对?


    他隐约觉得,自己像是忘记了很重要的事情。


    可无论怎么想,却又想不起来到底忘了什么。


    “四婶......你先走两步......”


    罗睺停住了脚。


    “我歇口气,等下去撵你----就在前面是吧?”


    “就在前面了,我到岗子上等你。”


    四婶回头笑了笑,那笑容有种说不出的意味。


    罗睺总觉得不安心,他靠着一棵松树站着,地面上有一块大石头,看着还算干净,于是他便坐了下去。


    点燃一根烟,白色的烟雾腾起,亮红色的火星明明灭灭。


    四婶已经走到了岗子上,在那里站住了脚。


    雾很浓,但从这里看过去,罗睺又看得清清楚楚。


    烟抽完了,该过去了......


    罗睺站起身,抖了抖背篓。


    他抬起脚。


    下一秒。


    “嘿!”


    一声厉喝。


    有人猛地拉住了他的胳膊。


    “走!快走!!”


    罗睺看向身侧,是一个他根本不认识的老人。


    “你搞什么?我采菌子的,又不偷你的松油!”


    “采你妈!”


    那老人怒目圆睁。


    “你看看你跟着什么东西!”


    罗睺不明所以。


    “我跟着四婶啊,干什么?!”


    “四婶?!你忘记你四婶怎么死的了!?”


    一瞬间,脑中仿佛有一层迷雾被冲开。


    罗睺浑身战栗。


    他突然想起来了。


    他想起来四婶是怎么死的了。


    他想起来,那一年,四婶跟他公公上山采茶,就在风吹罗带,听说是吵了几句,她就用柴刀一刀一刀地把她公公砍死了。


    然后,她硬是用那把缺了口的、锈迹斑斑的刀,抹了自己的脖子......


    再次看向山岗处,四婶已经蹲了下来。


    她手里的柴刀,挥下去了。


    “笃!”


    “笃!”


    钝刀剁在了什么东西上......


    “啊!!!!”


    罗睺彻底惊了。


    他慌不择路地跟上了老人,连滚带爬地向着来时的方向跑。


    背篓早就被丢下了,他跑得飞快,摔倒了又爬起来。


    可背后那身影,像是死死咬住了他一样,反而越来越近。


    “笃!”


    “笃!”


    四婶的声音也越来越近。


    “罗睺,你跑什么啊......”


    罗睺不敢说话,只顾着往前。


    被缠上了......被缠上了.......


    他觉得,自己的魂都丢了.....


    终于,天色稍稍亮了一点。


    远处的公路,已经隐隐约约地能从林间看到了。


    那个老人停了下来,罗睺也跟着停下。


    “这里走不出去的,来,你跟我走。”


    “走不出去?”


    罗睺声音颤抖着问道:


    “什么意思?路不就在那边吗?”


    “望山跑死马,你给她迷住了,怎么出得去?”


    “来,跟我走,我带你出去。”


    老人转过脸,露出了一张诡异的笑脸。


    罗睺下意识点头,可也就是这一眼,他突然发现有点不对。


    这老人穿着......


    黑衣。


    还有布鞋。


    这年头,谁还是这身打扮?


    而且,老人的脸,也有点熟悉。


    一瞬间,罗睺又想起了什么东西。


    他伸出手指,颤抖着指向那老人。


    “你.......”


    “你也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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