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微瑶回到宴席上，程微月正在同旁人聊天谈笑，巧笑嫣兮的模样，看不出半分异样。
瞧见程微瑶，程微月微微一愣，旋即才似想起什么，满是歉意道：“姐姐，我方才身子有些不适，先行回来了，未来得及和你说一声，实在抱歉。”
珊瑚嘀咕道：“我们小姐差点迷路了。”
程微月听到这话，眼中愧意更甚：“姐姐，是我的不是，我——”
“好了。”程微瑶轻声打断她，笑吟吟道，“多大点事，我这不是回来了吗？再说了，你身体不舒服，更要保重身体才是，哪里犯得着为此等小事道歉？”
她语气关怀：“如何？现在身子可好些了？”
程微月轻轻点头：“多谢姐姐关心，确实好多了。”
众贵女暗自交换了几个眼神。
看来传言并非事实，否则这姐妹俩又怎能相处得如此和睦？
程微瑶并不知道这些人在想什么，她想得很简单，不管她对程微月和谢秋凤真实看法如何，她都不能在外人面前表现出来，不能平白让外人看了笑话去。
众女宾小坐片刻，高平郡王妃派人来请众女宾移步水榭。
今日的宴席名为赏桃宴，其实说白了，就是相亲宴。
程微瑶来到水榭后，发现水榭的另一边坐着的便是高平郡王妃邀请的男宾。
只是距离很远，程微瑶看得并不真切。
待所有人分席坐下，高平郡王妃才笑吟吟道：“今日春光正好，桃花初绽，朦胧待放，正是赏桃花的好时节，我瞧呐，不如就以这桃花为题赋诗一首如何？写完之后咱们大家互相传阅，选出写得最好的一首，算作今日的头筹，诸位认为如何？”
众人自然无有不应。
珊瑚担忧地看向程微瑶。
旁人不知道，她却比谁都清楚，自家小姐从小娇养着长大，不喜欢的东西从来没人逼着她学，日子过得如鱼得水，因此这琴棋书画六艺八雅，也就只有琴之一艺勉强过得去，写诗则是一窍不通。
程微瑶也知道自己的诗是什么水平，她不想留下来丢人现眼，正想找个借口离场，谁知吴心彤眼尖瞧见了她的动作，高声道：“程大小姐这是要去哪儿啊？”
程微瑶慢悠悠地看向吴心彤，看得对方一阵心虚，才慢条斯理道：“我要去更衣，吴小姐要一起去吗？”
吴心彤掩嘴笑道：“原来是这样啊，我还以为程大小姐不会写诗，打算先走为上呢？”
程微瑶在心里默默骂了吴心彤一句，面上半分不显：“哪里会，我去去就来。”
她说着，朝坐在上首的高平郡王妃行了个礼，退出了宴席。
吴心彤的话追了出来：“程大小姐可要快些回来，听闻扬州出诗人，我们还想见识一下程大小姐的风采呢！”
珊瑚低声道：“吴小姐也太过分了，怎能如此捧杀小姐？”
且不说程微瑶不会写诗，就算她真会写诗，在吴心彤一番吹捧下，除非她能写出大家之作，亦或是拔得今日头筹，否则便是浪得虚名。
哪怕这虚名是吴心彤强加在她头上的。
程微瑶很快回来了，她回来时，所有人的席位上都摆好了笔墨纸砚。
程微瑶见状，脚步一转，走向高平郡王妃，低声耳语了几句。
高平郡王妃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轻轻颔首。
程微瑶心一松，回到了自己的席位上。
程微月见她一直没有动笔，低声道：“姐姐，我已经写好了一首，不如你先拿去用？”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除了程微瑶没人听见她说话。
吴心彤见到这一幕，高声道：“都知道程二小姐是有名的才女，应该做不出将自己的诗作让给旁人这样的事吧？”
程微月抿平了嘴角。
程微瑶轻轻摇头：“不必。”
程微月见她胸有成竹，不再多言。
没多久，高平郡王府的下人将一张好琴搬至水榭中间。
高平郡王妃朝程微瑶颔首。
程微瑶走至水榭中间，高声道：“诸位都写诗，不如小女子为大家抚琴一曲，助助雅兴！”
吴心彤撇嘴：“写不了就写不了，何必给自己找这么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程微瑶自然听见了她的话，但她不会写诗是事实，与其强行写一首狗屁不通的诗，倒不如弹琴混过去。
好在这琴是郡王妃命人搬来的，哪怕吴心彤再不快也不能当众驳了郡王妃的面子。
程微瑶只会弹琴，最大的爱好也只有弹琴，因此琴弹得还不错，虽然比不上当世大家，但比起什么都涉猎的闺阁女子，她的琴艺已经算得上数一数二了。
一曲罢了，倒是没人挑她弹琴的毛病。
至多有人嘀咕一句‘琴弹得再好又有何用，连句诗都写不出来’。
不过这样的言论对程微瑶没有半分影响，她本来就不会写诗，与其用自己的短处和旁人的长处相比，倒不如忍了一时口舌之快，换个清净。
反正，对方也只敢在背后小声议论她。
程微瑶弹完了一曲，众人恰好也写完了诗，按规则，现在开始传阅众人的诗，并选出一首最佳的诗作。
程微瑶虽然没有写诗，倒也没有因此便不让她阅诗，她传阅了几首诗，前面几首还正常，越看到后面程微瑶便越觉得不对，怎么这些诗中十之五六都带了琴？
众人也看出来了，一时间神色各异。
他们不愿承认自己受了程微瑶琴声的影响，但摆在手里的证据又让他们不得不直面事实。
程微瑶的琴声实在是太扰人了！
突然有人抚掌大笑：“看来不仅在座诸位的诗作写得好，最重要的是，程大小姐的琴也弹得极佳！”
众人听到这话，面色愈发古怪。
程微瑶下意识看向对岸的人。
程微月低声解释：“说话这人是古大将军的小儿子，古潇古公子。”
古潇话音落下，一道慵懒的声音从对岸响起：“既然琴弹得好，这头筹，应该给弹琴之人才是。”
程微瑶愕然抬头，这声音……不就是方才她迷路时遇见的那人吗？
四周陡然安静下来，没有人发出声音，连远处的鸟叫声都能让人听得真切。
程微瑶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她起身，埋首恭敬道：“多谢殿下抬爱，只是按规矩，诗写得最好的才能拔得头筹，臣女未曾写诗，若是拿了头筹恐怕不合规矩。”
众人纷纷看向她，目光如同在看视死如归的勇士。
程微瑶察觉到这样的目光，只觉得很荒谬，就算她言语不当，大庭广众之下，对方还能对她做什么不成？况且，她再如何也是崇安侯之女，总不能因她小小言语失当便给她治罪吧？
怎么这些人的表情，仿佛下一刻她就要横死当场似的？
一片寂静中，那人顿了顿，漫不经心道：“本王说你是头筹，你便是头筹。”
本王？
程微瑶愕然。
本朝年轻的王爷只有一位，那便是屡立战功，以骁勇闻名的靖王，也是那位自战场回来便一蹶不振、赫赫有名的纨绔萧靖屿！
程微瑶心脏猛然跳了几下，怎么偏偏是这位主，哪怕她远在扬州，依旧对这位的名声有所耳闻。
他可是所有殿下中，最不好得罪的主！
高平郡王妃适时站了出来，笑着宣布：“王爷说得有理，今日虽比试诗作，可人人的诗中都带了琴声，程大小姐以琴应诗，焉能不算程大小姐拔得头筹呢？”
高平郡王妃宣布程微瑶拔得头筹，在场没有一人敢出言反驳。
程微瑶远在扬州亦对这位纨绔王爷有所耳闻，更别说日日住在京城的公子小姐们了。
程微瑶不知道，他们却比谁都清楚，谁不知道当朝靖王最是嚣张跋扈，下至草民，上至天子，就没有他不敢得罪的人，要是哪家公子不小心得罪了他，就算当街被打断了腿，家中长辈也不敢多说一句。
去岁便有户部侍郎之女因言语无状，惹得靖王不悦，靖王转身便将其兄毁了容，此生再与科举无缘，户部侍郎之女也因此无人敢娶，可最可怕的是，即使人人都知道是他做的，告至天子面前，亦拿他无可奈何。
这样的人，试问谁敢得罪？
别说得罪了，在他面前，只怕连话都不敢多说，生怕言语无状冲撞了这位主，毁了自己一辈子不说，还连累了家人。
宴席战战兢兢散了。
离席前，程微瑶听见有小姐低声道：“若早知他来，我今日断断不敢出门。”
“嘘！你疯了！在这种地方说这种话！”另一小姐压低声音道，“若是让他知道你接了高平郡王府的邀约，却因他之故未曾赴宴，你就不担心他知道之后……”
那人欲言又止。
那小姐听到这话，吓得立刻捂住了嘴：“我方才都是胡说的，你可千万别说出去！”
“现在知道害怕了？日后可要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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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慎行才是！”
……
程微瑶沉默不语，程微月见状，轻声安慰道：“别担心，靖王殿下今日心情不错，姐姐虽然当众驳了他的面子，可他未曾有发怒的迹象，想来此事便算是过了，不会迁怒姐姐，姐姐不必太过将此事放在心上。”
程微瑶心想，她方才未曾说错一字半句，这也值得迁怒？
若靖王这就算脾气好，那她是不是也能当得一句温柔贤淑了？
-
程微瑶和程微月回到崇安侯府时，月色已上柳梢头。
程微瑶刚下马车，正巧遇见刚从太学院回来的程知明，比程微月年长两岁的嫡亲兄长。
太学院是大成王朝最高学府，只有高官子弟和少数表现优异的平民能入内学习。
程知明比程微瑶年长一岁，因此按规矩，程微瑶也要唤他一声兄长。
程微瑶不想喊程知明兄长，程知明显然也不需要程微瑶这个妹妹。
他刻意躲在太学院半个多月，每日早出晚归，便是不希望碰见程微瑶，没想到左躲右躲，今日还是撞上了。
下一刻，程知明看见程微瑶身后的程微月，脸上不由得露出笑容，像每一位疼爱妹妹的兄长般关心道：“月儿，你今日去了哪里，有没有被欺负？”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眼程微瑶。
程微月笑着道：“我和姐姐去高平郡王府举办的赏桃宴了，姐姐的琴弹得特别好，还拔得了今日赏桃宴的头筹，姐姐特别厉害！”
程知明听到这话，脸色微微冷了下来。
程微月见状，微愣了愣，旋即笑着道：“哥哥，你还未曾见过姐姐吧？这位便是远在扬州的姐姐，父亲的另一位女儿，姐姐比哥哥小一些，哥哥应该唤姐姐一声妹妹。”
程知明瞥了程微瑶一眼，冷笑道：“我哪里来的这么多妹妹，我这辈子，只有你这么一个妹妹。”
程微瑶若是察觉不到对方对自己的恶意，那便是傻子了。
程微瑶面不改色道：“程公子说得对，我确实没有你这样一个哥哥。”她挑眉道，“毕竟我长得这么好看，而你……”她打量了一番，慢条斯理道，“你这般容貌，就算同旁人说你是我兄长，恐怕也无人会信。”
程知明蹙眉：“你胡说什么？我哪里长得丑？”
他自诩容貌不俗，还是第一次有人说自己长得丑。
程微瑶笑着反问：“不然你觉得你和我一样好看？”
程微瑶冷脸时是天山上倨傲的红莲，可一旦笑起来，巧笑嫣兮顾盼生辉的绝世容貌，让人只看一眼便永世难忘。
程知明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程微瑶确实好看得不像侯府生出来的，程知明冷着脸想，这都是随了她那个身份低贱的母亲。
程微瑶不喜欢程知明，连话都懒得与他多说，怼完了人，她转身便离开。
程知明说不出话的模样在程微瑶脑海挥之不去，她却并不觉得快意，相反，她只觉得心里堵了一块，如同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她的心头，让她喘不过气来。
珊瑚忿然道：“若是大公子还在，哪里会容忍二公子如此欺负小姐？”
程微瑶听到这话，只觉得心头一痛，微微闭上了眼。
珊瑚自知说错了话，顿时懊悔不已，默默闭了嘴。
-
程知明亲自将程微月送回院子，离开前，他嘱咐道：“程微瑶跟她母亲一样，都是勾引人的玩意儿，日后你离她远一些，莫要与她走动太近，你太过单纯，日后被她坑骗了也未可知。”
程微月蹙眉：“哥哥，你莫要这么说，她是父亲的孩子，是我们的亲人，也是你的妹妹。”
“妹妹？”程知明冷哼一声，“我哪里来的妹妹？”
“我只有你这么一个妹妹。”
他垂首看向程微月，低声道：“裴澜的事情，我都知道了。”
程微月脸色一白。
程知明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温声安慰道：“你不要放在心上，更无需因此难过，该是你的，谁也抢不走，哪怕那贱人手段再厉害，也抢不过你，无论是母亲还是祖母，甚至是父亲，亦或是丞相府，都不会放任这种事情发生。”
他低声道：“退一万步，无论发生了什么，你都还有哥哥在，哥哥永远会帮你，只要是你想要的，哥哥都会帮你拿到手，你只管安心等着便是。”
“乖，哥哥永远站在你这边。”
程微月脸色煞白，沉默许久，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