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
知夏见陈榕回来,猛地站起身来,紧攥着手指。
陈榕心落了地,一边熄灭灯笼一边问她:“你回来了?”
知夏愣愣地站着,半晌不吭声,知秋替她答了:“小姐刚出去不多时知夏便回来了。”
“你去做什么了?”陈榕觉得还是该问一问。
知夏似在思量,欲言又止,终是回道:“奴婢只是随处转转。”
陈榕听了后看着她,看得知夏慢慢低下了头。
“知夏,你是不是遇着了什么事?”陈榕语气沉稳,决意再继续问下去,“若有难处便同我说,无论大小。”
又是一阵沉默,陈榕等了颇久。
“小姐不必担忧。”知夏终于开口解释:“只是奴婢的母亲近日病了,身子不好,她从来都很辛苦,如今见她卧病,奴婢心里难受,便想出去走走散散心,害小姐挂心了。”
知秋是孤儿,很小就被从安济坊带回陈府做了丫鬟。和知秋不同,知夏是后来才被卖进陈府的,她在外头还有亲人。
陈榕见她情绪不佳,便不再追问,知夏虽平日里有些伶牙俐齿,却是个要强的性子,心思也比旁人敏感,她不想为难她。
“无妨,早些歇息吧。”
***
陆玉卿悄声入了内院,丝雨与晴雪正守在主屋门口。
“快进去吧,小姐等了许久了。”
陆玉卿轻轻颔首,推门而入。
屋里比平日暗些,妆镜前端坐一人,衣裳未换,仍是方才湖边那一身。
听见动静,陈玉竹立刻回头,语声急切:“怎么样?”
陆玉卿添了几根蜡烛,一面点一面答:“小姐莫担心,小的追了许久,并未见什么人影,倒是寻着一只猫,应当真是它。”
“是吗?”陈玉竹的声音仍有些不稳,“那便好。”
待屋内重新亮堂起来,陈玉竹心神稍定,循着光去看那点灯的人,烛火在他面上晃动,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阿卿,过来替我卸钗。”
陆玉卿一时没动,“小的去叫丝雨姑娘。”
“我说让你来,你听不懂吗?”
“……是。”
陆玉卿走上前去,将她发间钗环一一取下,动作轻缓,神情十分认真,仿佛在做一件极要紧的事。
这其间陈玉竹一直在铜镜中看他,看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梁,最后停在他的唇上。
方才……是自己冲动了。
但她此刻只有担忧,并无悔意。
陈玉竹眼角浮起笑意,正是因为他即便一言不发,但每一次都无比轻柔的动作才让她留恋,她自认,这些都是她一点一点教会他的。
卸毕,陆玉卿将满手的钗环轻置在妆台上,磕出极细微的声响。
“阿卿可曾定过亲?”
这猝不及防的问话让陆玉卿起身的动作稍顿,他直起腰往后退,退到三步之外。
“小的不曾定过亲。”
“难道幼时没有一同玩耍的青梅竹马吗?”
“没有。”
“那可曾喜欢过哪家姑娘?”
陆玉卿停顿了一下,仍是摇头:“没有。”
陈玉竹含笑再问:“那阿卿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呢?”
“小的不曾想过这些,以如今的身份,也不敢想。”
“为何不敢想?人人都该有心仪之人,阿卿生得这般好,难道心里当真没有喜欢的人?”
她问得那么直接,试图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似乎也确信自己终会得到想要的答案。
喜欢?
喜欢的人?
陆玉卿无言,她又驱使着他想起从前,那时的他在做什么呢?
在书房里读书写字,亦或是与大哥下棋喝茶,日复一日,那时只道是寻常。
至于青梅竹马,确实不曾有过。
大哥曾说日后定要为他寻一位貌美娴淑的妻子,性格泼辣的不适合他,可那些早已如泡沫般破碎了。
人们总说年少无知,不知时光易逝,可如今他也还是年少,却早已面目全非。所以想做的事不可做,想说的话说不得,想见的人不能再见。
“小的不敢。”
“阿卿,你说我们若是早一些相识,如今是不是会是另一番光景?”
陈玉竹又陷入感伤之中,叹人生无常,他们之间横亘着的是天意的捉弄。
可陆玉卿无法答她,只能沉默。
“罢了,你回去吧。”
“是。”
次日,陈玉竹命丝雨去府中打探,看是否有关于自己的传言,若有一星半点,即刻处置并速来禀报,她还是悬心着此事,容不得半分差池。
陆玉卿在旁布菜,听陈玉竹吩咐丝雨,不由得忆起昨夜,她说让他不必担心,那话语与眼神似有让人相信的魔力。
丝雨查了几日,陈府里风平浪静,并无任何关于大小姐的闲言碎语。
陈玉竹这才放下心来,在无人处愈发肆无忌惮,几乎事事都要陆玉卿相伴,她用着霸道的方式,誓要让他看清并承认自己的内心。
***
莺时院里,杨氏正歪在小榻上由丫鬟按着腿,忽有下人来报,说三小姐差了人来送礼,她倏地坐起身。
来人是个小厮,捧着一件盖了红布的物什进来。
“给三夫人请安,小的来替三小姐送礼。”
声音刚一出来,杨氏一下便认出这正是那晚追自己的那个男子,喉头不由一紧。
那小厮将所捧之物放下,掀开红布,里头是一只拳头大小的铜色镂空小球,球身上缠着几只铃铛。
他从袖中另取出一只小瓶,将其中不知名的黄色粉末倒在铜球上,又摸出火折子,当着杨氏的面凑近铜球,火焰霎时引燃球身,猛地窜起老高。
杨氏吓得往后一仰,嗓子失声了般连喊都喊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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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
那小厮笑得眯起眼,就那样任火烧着,笑嘻嘻地道:“三小姐说她去寺里上香碰见了这东西,瞧着着实有趣,便买回来送给三夫人,将来给三少爷做个玩物。”
“只是这玩意儿好玩归好玩,却也危险,沾上了便灭不掉了,三小姐嘱咐了,让您千万当心,看一遍就好,可不敢自个儿试,不然不小心引火上身,惊扰了腹中的孩子就不好了。”
杨氏双眼瞪得浑圆,脸上血色褪尽,只余一片煞白,她嘴唇微微张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不受控制地细细发颤。
那小厮乐呵呵地鞠了一躬,“看来三夫人都记下了,那小的便安心回去复命了。”
***
知夏近来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陈榕问她,她说想回家探望母亲。
陈榕寻着个机会去了趟沉香院,向老太太求情,想放知夏几日假。
老太太沉吟半晌,到底点了头,虽未多讲,陈榕仍看出了她眼底的失望与瞧不上。
对此陈榕早已司空见惯,只要目的达到,旁的都算不得什么。她回到西溪院将这个消息告诉知夏,知夏眼眶霎时红了。
陈榕从不曾为她自己去求过老太太,如今却为了她去求情,知夏一想到此处,便觉得难以承受。
“安心回去吧。”陈榕将一只香囊塞进知夏手里,“这个你拿着,你母亲的病记得多请几位大夫瞧瞧。”
知夏紧紧攥着那只香囊,知晓里头是银子,陈榕经常给她和知秋银子,她总说银子很有用,多了总不会出错。
借着香囊遮掩,知夏暗暗掐了掐手心,强撑着向陈榕道别:“多谢小姐,那奴婢便去了。”
说罢往外走,走了很远,忽然又停下,她回过头来大声喊道:“知秋,照顾好小姐!”
知夏这一走直接走了好几日,她原先说不出三日便能回府,可现下已是第四日午后,仍不见归来。
陈榕等得心下不安,思量一番,决定偷偷出府去寻人,她曾问过知夏家在何处,虽未曾去过,却还记得地方。
交代好知秋,陈榕换了衣裳戴上帷帽,尚未及打开院门就听得一阵急促的叩门声。
有人来访,陈榕只能回到房中摘下帷帽,再出来时,知秋才开了门。
“何事?”陈榕问那前来传话的丫鬟。
“二小姐院里的知夏姑娘犯了事,如今人在翠华院,夫人命奴婢请二小姐过去。”
突然之间一阵剧烈的耳鸣袭来,耳内嗡嗡作响,陈榕有些站不稳。
知秋也慌了神,疾步上前扶住她。
“无事……无事的。”陈榕握了握知秋的手,问那候着的丫鬟,“知夏现下怎样?”
那丫鬟也是奉命前来,只说:“二小姐去了便知道了。”
“那……走吧。”
陈榕一时觉着身上阵阵发冷,她抬头望天,仲夏午后的日头毒辣辣地刺眼,本该是灼热的,此刻却仿佛全无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