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姜许灵在那场断崖式的寒流中,高烧到38度9。
脑袋里像是灌满了湿棉花,浑浑噩噩,想东想西,却又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连着两天晚上,放了学,去医院输液。
她的目光虚虚地落在输液管上,看着瓶中的药一滴一滴流进她的身体。
她烧得迷迷糊糊,感觉有人拿着一支极细的笔,沿着她的手臂,描摹每一条血管的走向。
描遍整个身体。
姜许灵在这种非常态的感知中睡去。
醒来后,一切恢复成原样。
姜公馆又只剩她和赵姨两个人。
...
十二月底的一个周末。
苏城飘了几片雪星子。
钱多多发来视频:【今年的第一场雪。】
姜许灵闷在被窝里,快速回复道:【激动啥,又不是下钱】
钱多多:【下钱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最不缺的就是钱】
姜许灵叹了口气,让聊天记录停在这,起床洗漱。
换好衣服,照例是去三楼看看,看陆修允有没有回来。
遮光帘已经被赵姨拆走清洗,晨曦的阳光洒在新换的床单上。
房间整洁的好像从未有人住过一样。
姜许灵倚着门框嘟囔:“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贼老天对他...未免太残忍。
“阿灵,起了吗?吃早饭。”赵姨在楼下喊。
“来了。”
“趁热吃。”赵婷兰将一碗红汤爆鱼面端到她面前,“昨天又画到几点啊?”
“不知道。”
眼睛睁不开才回床上睡觉,也没看时间。
姜许灵低头很快吃完面,又坐回画架前,不知疲倦地画。
陆修允走后,琴也不碰了,除了上课,就是画画。
她和李柔签了艺术家代理协议,正努力准备自己的第一次个展。
李柔今年三十二岁,在当代艺术这个圈子里,还算年轻。
入职七年,手里有过几个不错的展览,合作过几个有分量的艺术家,可始终没有突破自己的职业瓶颈。
她知道她需要“代表作”。
她需要发掘有潜力的新人,并将她推向成功。
李柔一直在找这个人,直到遇见姜许灵。
少年画家,有灵气,有才气,有脾气,身上还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孤傲。
气质独特,形象又好,拥有不可复制的辨识度。
简直是最理想的人选。
可李柔第一次提出想签约合作时,姜许灵拒绝了,只答应授权一两幅画给她的画廊。
直到现在才改变主意。
李柔问她为什么。
姜许灵只笑。
李柔知道她心智成熟,自有主见,便不追问:“那就,祝我们合作愉快。”
期间还发生了一个插曲。
聊完后,姜许灵送李柔出门,正好遇到秦劭安上门拜访。三个人堵在姜公馆的大门台阶上。
“你来干嘛?”姜许灵有些诧异。
陆修允都不在了,陆修允的心理医生还来干嘛?
秦劭安轻笑着敲她的头:“不能来看看你啊?”
两个人亦师亦友,说话比较随意。
一旁的李柔盯着这个男人看了几眼。
四十出头的样子,穿一身白西装,西装外面是一件灰色的派克大衣,戴了副细框的眼睛,镜腿极细,像在他的眼尾处拉了一条笔直的线,显得斯文。
不是人群中一眼惊艳的英俊,可多看两眼,又觉得越看越有味道。
秦劭安拇指和食指捏住镜框侧边,轻轻一抬,视线也落到李柔的脸上:“这位是?”
“哦,”姜许灵介绍他们彼此认识,“李柔姐,我的策展人,这是秦医生。”
李柔重复道:“秦医生?”
“秦劭安。”男人自我介绍。
李柔抬眉点头:“那你们聊,我先走了阿灵,有事给我打电话。”
“好。”
目送女人修长的背影走出青果巷,姜许灵才领着秦劭安进屋,刚坐下,桌上的手机嗡嗡震动。
李柔:【秦医生结婚了吗?】
李柔:【有女朋友吗?】
姜许灵的嘴角扬起,把问题复述给秦劭安。
男人愣住:“问这个干嘛。”
又扶着额摇摇:“没有。”
“为什么?”姜许灵好奇,一边打字回复李柔,一边问,“你比我爸就小几岁,他的崽都上大学了。”
“人小鬼大,我需要跟你解释为什么吗。”
“哦。”姜许灵翻了个白眼,把手机屏幕举到他面前。
聊天界面里的头像,正是刚才门口碰到的那位。
【明天有空吗?我想请他喝咖啡】
秦劭安失笑。
从见面到分开,半分钟都没有。
真是直球到令人心生敬佩。
姜许灵眯起眼:“怎么回?”
“别说,你跟柔姐还挺般配。”
男人抬抬下巴:“你回,没空,他有喜欢的人了。”
“噢。”姜许灵的拇指在屏幕上快速点按,“谁啊?我认识吗?”
秦劭安:“......”
见他犹豫,姜许灵笑着追问:“借口?用来挡柔姐的?”
“回见。”秦劭安屁股都还没坐热,站起来就往外走。
走出巷子,整个人往斑驳的旧墙上一靠,短暂出神后,才从兜里摸出烟。
阿灵和她长得太像了。
秦劭安双手拢火,咬住烟嘴深吸了一口,指尖的火光明灭。他又久违地想起那个女人。
...
期末考是三天,考完最后一门,回班上开了个简短的班会,寒假就正式开始了。
姜许灵约钱多多吃了顿火锅。
自此就长在家里画画。
有时候凌晨两点,画室的灯都还亮着。
手指关节已经因为长期握笔而有些长歪。
姜许灵也不觉得苦。
李柔开始频繁地出入姜公馆,帮她把关,帮她确立第一个个展的市场定位。
偶尔会提起秦劭安。
李柔苦笑:“我是不是吓到他了?”
姜许灵耸肩,表示我哪知道。
“也是,”女人摇摇头,“你才多大啊,你懂什么。”
春节临近,年味渐浓。
腊月二十四那天,姜甫山回来了,买了些年货,给赵姨姜许灵一人一个大红包,说今年不回姜公馆过年。
他和沈青姿要去美国陪姜臣姜珠。
姜许灵没闹脾气,听完话,只默默地应了声好。
“......”
见她这么乖,姜甫山过意不去,试探着问:“你想一起去吗?”
姜许灵摇头。
她对姜甫山的态度也变得客气,转移话题:“陆修允呢,他还好吗?”
姜甫山叹气:“上个月刚忙完他爷爷的葬礼,年后还有一堆遗嘱要跟律师确认...”
“还好吧,有的忙,不容易胡思乱想。”他总结道。
姜许灵点点头。
也没什么要说的,上楼画画去了。
...
再次见到陆修允,已经八月。
姜许灵过完了十六岁的生日,结束了高一的课程,再次步入暑假。
蝉叫疯了,整个夏天都在沸腾,地面晒得冒烟。
姜许灵早上上网课,吃完午饭去景点巷子里消食,下午开始画画。
赵姨怕她中暑,叫她少出门,在院子里逛逛就成。
姜许灵穿了件白T,明黄色的背带裙,洞洞拖鞋,坐在背阴的假山石上。
她喜欢穿饱和度高的颜色,用以对抗姜公馆里有秩序的灰调。
谈不上美,是蓄意破坏的恶趣味。
她手里拿着鱼食儿,撒给小池塘的锦鲤。
水清鱼肥。
有朱红的,橘黄的,墨黑的......
“阿灵。”
声音像一根手指轻轻点在她后脑勺上。
姜许灵的呼吸一滞,从恍惚到心头一亮,转头去看。
他还是穿一身黑,双手抄兜,站姿松松。
又黑又密的短寸,衬得他的五官愈发抢眼。
绷带拆掉,新生的粉色斑驳的皮肤从他的左下颌,到脖子,蜿蜒进领口,又从袖口长出来,蔓延到手腕。
与身上残留的旧色,拼成一块嶙峋的地图。
让他好看的五官多了一丝攻击性。
安静的,不打算讨好的攻击性。
姜许灵将手里的鱼食全部撒进去,拍拍手,从石头上跳下来,惊讶地叫他的名字:“陆修允!”
“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池里的鱼过年了,从四面八方涌来,叠在一起翻滚、扑腾、甩尾。
水花四溅。
陆修允瞥了眼池塘,淡淡笑道:“如果不回来,我会跟你告别。”
姜许灵瞪他一眼,心想你还记得没跟我道别啊?
“...还好吗?”
陆修允淡笑:“不太好。”
姜许灵一怔。
又听他接着说:“没死成。”
那抹淡淡的笑容像是凝固在了他的脸上。配合上他说的话,变得惊悚。
他变了。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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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感觉更阴沉,更不可捉摸。
不知这半年又经历了什么。
姜许灵拽着背带裤的肩带,有些为难,无从安慰。
她只能说:“那就先活一阵呗。”
她微仰着脸,被暑气炙烤,脸颊红红,耳尖红红。
蝉声退到很远很远的背景里。
陆修允看见深渊的最深处,不是死亡,是姜许灵。
他笑了一声,很轻,声音虔诚:“好。”
剩下的话,用眼睛说完了。
姜许灵的头歪向房子:“进去吧,外面太热了。”
“嗯。”
“怎么就你一个人?”女孩背手,从一块青石板上跳到下一块。
陆修允抬腿跟了上去:“还有你爸爸。他放下我,去南实办转学手续了。”
“你要读南实?”
“嗯。”陆修允点头。配合她跳格子的速度,慢悠悠跟在她的身后。
“太好了。”声音轻盈。
姜许灵忽然原地蹦了一下,朝着【漉香楼】跑起来,一边跑一边喊:“赵姨,你猜谁回来了?”
声音的尾巴微微往上翘了一下,像小猫的爪子轻轻勾了人的袖子。
陆修允的步子变大,紧紧跟着她。
一直跟着她。
...
陆老爷子走后,大笔的遗产让陆修允卷入法律,被围猎,被情感勒索。什么堂叔堂伯、什么表姑表婶,跟陆家相关的、不相关的全都恶狼扑食似的冲上来。
恨不得将陆修允和他身后的一切拆吃入腹。
外婆作为监护人一直在善后,虽她年轻时有铁腕,雷厉风行,可一把年纪,还要应付那些牛鬼蛇神,短短几个月的时间,苍老了十岁。
等他们经历完一轮。
姜甫山和沈青姿才从美国回来,降神般的出现,以一种绝对可靠的姿态,挡在他们面前。
再趁火打劫,把谈好的收购价折了又折。
想以白菜价收购陆繁和夏远创立的户外运动品牌【知野】。
“我看过账了。”姜甫山穿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坐在对面,声音犹豫两难:“【知野】的月亏速度比我想象的还快,财务那边评估以后,只能给到这么多。”
外婆愤怒捶床:“你这种时候落进下石,让不让人心寒?”
姜甫山眉头紧锁:“我现在出的价,在您看来是落进下石,但在我看,已经是冒险接盘。”
他想要【知野】,就是知道【知野】的价值,可现在为了压价,忽略正常账期,只一味强调风险。
外婆被他道貌岸然的样子气笑了,半天说不出话。
房子里倏然静默。
姜甫山打量了眼对面人的表情,又准备打感情牌:“我们......”
“行了,你不用说了。”外婆伸手叫停,没有多余的气力再与他纠缠。
修允的爷爷答应收购的事情,多半也是为了交保护费,在修允成年之前,为他找一棵可以挡雨的树。
外婆蹙着眉:“我只有两个要求。”
“您讲。”
“保留品牌名字。”
“当然。”姜甫山一口答应,俯身前倾,等着听第二个要求。
外婆叹了口气:“...我问过修允,他说他还是想留在姜公馆里。”
姜甫山立刻变成一副可靠仗义的模样:“没问题,我会把他当成我亲生的孩子照顾。”
他扭头看向阴影里的人,眼神怜爱:“修允,没事了,姜叔叔带你回家。”
那少年忽然不合时宜地笑了两声。
嘴角拼命往上扯,扯成一个诡异的笑脸。
车祸,烧伤,亲人一个接一个的离世之后,陆修允再度饱尝世情。
他已经分不清好与坏,是与非,真或假。
心理功能永久性损伤,对原本热爱的事情漠然,厌恶,对活着失去兴趣,又明白【死】对生的人意味着什么,矛盾,自我谴责,巨大的荒诞感,让他的面部表情失控。
漂亮的眼睛变成了两颗只会反射光的玻璃珠。
外婆捂着脸,尽量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请澳大利亚相熟的心理医生,帮陆修允做过催眠治疗。
结果是一片废墟。
汽车的残骸横卧在空旷的公路上。
嘀嗒,嘀嗒,暗红黏稠的液体从门框缝里,滴进发黑的汽油,被排气管残余的热量引燃。
橙蓝色的火苗在血油交汇的边缘跳动。
随风而炽,以排山倒海之势,把陆修允的内心烧成焦土。
浓烟滚滚。
看不到一丝光亮。
直到他在废墟深处,听到一阵清澈的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