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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第九章

作者:尹几何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我,你的爸爸妈妈,还有你姜叔叔,姜叔叔的妹妹,我们五个是一起长大的......”


    “......小时候总来姜公馆玩,在园林里捉迷藏。”


    “你爸妈很喜欢这个地方。”


    “后来他们环游世界,去了那么多国家,聊起来,还是最怀念姜公馆。”


    比起烧伤,秦劭安更多的是抚慰他失去父母的心理创伤。


    可陆修允从来不回应,平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你逛过下面的园林了吗?”


    秦劭安坐在一把胡桃木的椅子上,不依不靠,翘着腿,十指交叉放在大腿上。


    床上的人没反应。


    他便自顾自继续:“等太阳落山,可以下楼看看。”


    秦劭安伸手,虚虚的比了个高度:“那时候的我们,才这么高吧,十岁,可能还不到十岁。”


    “进假山都不用弯腰。”


    “你爸爸总追在你妈妈的屁股后面,非要跟她躲进同一个洞里。你妈妈不同意,伸手一把把他推进池子。”


    秦劭安勾唇淡笑:“...陆繁扑腾了半天,才发现池子里的水还没他的膝盖高。”


    童年往事聊了半个钟。


    陆修允终于开口,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为什么跟我讲这些?”


    秦劭安叹气:“因为...我也很想他们。”


    少年的心一抽。


    翻身闭上眼,眼泪掉下来,洇湿了枕头。


    房间昏暗,秦劭安静静地坐着,陪他哭完。愿意哭其实是好事。


    “...今天的姜公馆好安静啊。”


    说着,秦劭安起身走到窗边,将窗帘拉开了几厘米。


    一条窄细的光落在地板上。


    切开了黑暗。


    秦劭安随便找话题聊:“平时阿灵那丫头坐在隔壁敲敲打打,弹弹琴,还能热闹点。”


    “她去哪了。”陆修允哭过后,声音有一种粗粝的磨损感。


    秦劭安说:“上学。今天九月一号,学生们开学。”


    “...都九月了。”


    “是啊,桂花都开了。”


    秦劭安从窗帘缝里往下看:“修允,等太阳落山,下楼看看吧。这座园子很美。”


    ...


    早上七点,姜许灵被赵姨叫醒。


    路上塞车,差点迟到。


    她穿一件普通的白T袖,牛仔裤,运动鞋,踩点进了南实的校门。


    找到教学楼,找到分班表,找进高一3班。


    班主任已经站在讲台上。


    是个不到四十的清冷女人,戴着无框眼镜,长发盘成个低低的丸子。脸上一丝笑意也没有。


    她打量了眼姜许灵,语气淡淡道:“先找空位坐。”


    “哦。”姜许灵挑了最后一排没有同桌的位置。


    班主任继续讲话:“…不迟到早退,有事要请假,手机不允许带进教室。仪容仪表,卫生值日,这些应该都不用我强调了。大家都是中考里的佼佼者……”


    我不是。


    姜许灵趴在桌子上,心里念叨了这么一句。


    环顾四周。


    这些中考650分以上的同学,坐姿端正,目光笃定,听点校规校纪都一丝不苟。


    恨不能拿笔记下来。


    等该讲的都讲完,班主任离开教室,留大家自由活动。


    教室里三十一个人,除了两个出去上厕所的,没有一个离开自己的位置。


    听不到嘈杂的喧闹,只是同桌间两两说话,或者前后排转个身,自我介绍。


    声音簌簌的,像雨点打在玻璃上。


    姜许灵叹气。


    预感高中这三年会非常...无聊。


    叹气声被前面的女生听到,以为她落单,很好心地转过来跟她聊天:“你好,我叫南筱,东南西北的南,细竹子那个筱,你叫什么名字?”


    姜许灵枕着自己的一条胳膊:“姜许灵。生姜的姜,许愿就灵那个许灵。”


    “真好听。”


    姜许灵默念了两遍她的名字,南筱南筱:“还是你的更好听。”


    说完,人终于立了起来。被压的五官展开。


    白净的手掌握拳,抵在嘴边,挡了一个来势汹汹的哈欠后放下。


    南筱才看清她的长相,低声惊道:“你好漂亮啊。长得好像一个明星。”


    “你追星?”姜许灵才提起点兴趣。


    对话就这样一句一句地接上。


    直到南筱问:“你中考考了多少啊?”


    她眼神落寞:“我才632。刚才问了一圈,应该是班里最低的。”


    姜许灵轻笑:“496。”


    “4...”大概是没想到自己还能听到四字头,南筱的表情管理失控,“那...”


    她忘了苏城的控线是多少?要五百吗?这分数,普高都上不了,只能考虑职高吧??


    “那......”南筱咽了口唾沫,“那你们家应该挺有钱哈?”


    那了半天,那了这么一句。


    姜许灵扑哧笑起来,连带着肩膀也微微耸动。


    她不觉得冒犯。


    成绩不好是事实。


    自打她开始学画画,私教老师都一个劲儿地夸她有天赋。


    正反馈多,


    她就愿意花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在那上面。


    文科还凑活。


    但她理科不行。初二那年,数学老师让姜许灵站起来回答问题。


    姜许灵摇头说不会。


    那数学老师跟吃了炮仗一样,逮着她骂了十来分钟:“…一模一样的题型我讲了不下十遍,猪都听明白了,你听不明白?姜许灵,一天到晚混什么呢?不要以为家里面有几个臭钱就了不起,家里的钱是不是你的还不一定…”


    下了课,姜许灵把他的话默写下来,一纸投诉到校长办公室。


    自此,和数学,和数学老师势不两立。


    她有一种盲目的自信,靠文科和画画,能让她混个艺术类的院校了。


    实在不行,还有钱。


    出国呗。


    ...


    放了学,司机已经在校门口等她。


    姜许灵上车,拿起手机的第一件事就是给钱多多发消息:【第一天怎么样?】


    钱多多秒回:【不怎么样。】


    紧接着发了条二十多秒的视频过来。


    姜许灵点进去。


    桌椅歪斜,几乎没人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几个男生在过道里跑来跑去,用很大的嗓门说着脏话。


    女生们围着讲台聊天。其中一个见钱多多在拍视频,朝她的镜头丢粉笔。


    钱多多:【比我们初中还热闹。】


    钱多多:【十七中,名不虚传。】


    钱多多:【你怎么样?】


    姜许灵:【也还行。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讨厌。】


    钱多多嫌打字麻烦,发了两条语音:“下次带我进去转转。”


    “早听说南实有钱,教室都是现代化智慧教室,让我也感受感受。”


    姜许灵:【现代化智障吧。】


    钱多多:【哈哈哈】


    聊了些有的没的,姜许灵的屏幕刚灭,手机又“嗡嗡”震动。


    是李柔姐发来的消息:【我上周出差,今天刚回来。】


    正在输入......


    姜许灵等着。


    直到对面的头像再次弹出来:【画廊的助理跟我说,你的半晴半雨卖出去了。】


    ?


    姜许灵双眼圆睁,凑近,把消息又读了一遍,才点开输入法:【真的?】


    李柔:【真的。】


    李柔:【这个月走流程划款。】


    李柔:【恭喜你。】


    !!!


    姜许灵闭眼深吸一口气,狂喜地不知道干嘛,直拍驾驶座的椅背,吓得司机师傅差点刹停。


    她麻溜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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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歉:“对不起对不起,您开车。”


    钱不钱的倒是其次。


    有人愿意花真金白银买她的画,而且是人生第一幅画,对她来说,是神圣的。


    李柔又发来一条消息:【你开学了吧?】


    姜许灵:【嗯嗯】


    李柔:【周末有空来画廊玩,这个月我都在。】


    姜许灵:【好,谢谢柔姐。】


    她们是在去年的一次群展上认识的,一个是还未出道的少年画家,一个是敏锐专业的青年策展人。


    认识的时间不长,可天生的气场合。


    颇有种一见如故的感觉。


    ...


    姜许灵高兴到昏厥。


    回家的路上都哼着歌,脚步轻快,从一块青石板上,跳到另一块。


    推开姜公馆的黑漆大门,隔老远就朝楼里面喊:“赵姨,我回来——啊——”


    骤然被假山上的人影吓破了胆。


    姜许灵脚步一滞,捂着心脏,脏话都飙出来了:“卧槽!你坐这干嘛?”


    太阳切着地平线。


    陆修允穿一身黑衣,坐在她的专属假山位上。假发遮住了上半张脸。


    下巴,脖子,一直到他的左手腕,都缠着绷带。


    和初见一样。


    只是,姜许灵现在才知道,那叫弹力带。


    为了防止疤痕增生和预防关节挛缩。


    是有压力的,像无数根皮筋,时时、紧紧勒着他的皮肉。


    让他转头的动作都变得僵硬,像生了锈的机器。


    “对不起。”他闷声道歉,身体前倾准备离开。


    “哎,不用,”姜许灵立刻伸出两只手向下压,示意他坐,“我走。”


    说着,人已经倒退远离。


    蝉声渐弱。


    夏日的余热松了口气,变成一阵清凉的晚风。


    陆修允迟滞地坐回去,空洞的眼神,静默地眺望远方。


    不知在想什么。


    姜许灵退了六七米,在拐角的太湖石旁停住,盯着他的背影看。


    他长得过高,却薄的像纸,比起照片上,最起码瘦了二十斤。


    背脊笔直,双腿静悬。黑色的裤子往上窜了半截,露出一段刷白的踝骨。


    姜许灵驻足看了很久。


    微眯着眼睛,抬起左右手的食指和拇指,划出一个取景框。


    落日熔金。


    姜公馆里的一切都在夕阳光下,朝着一个方向扑倒。


    天空是暖的,地面是冷的。


    他坐在冷暖之间,瘦削的肩胛骨透过黑色的衬衫,撑出两个三角,像鸟类停歇时,收拢的翅膀。


    又像两把锋利的镰刀。


    平白生出一种破碎的美。


    像开在焦土里的花,越是衰败,越是惊心动魄。


    姜许灵看过很多画展,自传,其中不乏一些痴迷于残缺的艺术家,致力于将美丽的东西毁灭给人看。


    她竟在这一刻,朦胧地通感了。


    毁灭并不美,美的是于灰烬处自救。


    ...


    她后退两步,小跑回画室。


    书包随意往地板上一丢,坐下就开始画画。


    拿起平头刷,蘸了太白,红色,柠檬黄,在画布中下的位置横涂一笔。手腕轻转向上,去铺云层间漏出的橘光。


    用拇指蘸了赭石,普蓝,在天地交接的地方按压,做出柔焦的效果。


    等到冷暖对比有了,她立刻去描摹那人的背影,先画了一根笔直的脊骨,再加血肉…


    什么偏执的,疯狂的,比命运更顽固的东西正从那单薄的血肉里长出来。


    画笔像是从她身体里延展出去的一部分,全凭直觉,一刻不停……


    直到赵姨喊她吃饭。


    姜许灵坐直身子,眼睛从很远的地方收回来。


    洗了手准备下楼,余光瞥见角落里一排排的画布。


    不知何时,多了好几幅,与陆修允相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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