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你的爸爸妈妈,还有你姜叔叔,姜叔叔的妹妹,我们五个是一起长大的......”
“......小时候总来姜公馆玩,在园林里捉迷藏。”
“你爸妈很喜欢这个地方。”
“后来他们环游世界,去了那么多国家,聊起来,还是最怀念姜公馆。”
比起烧伤,秦劭安更多的是抚慰他失去父母的心理创伤。
可陆修允从来不回应,平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你逛过下面的园林了吗?”
秦劭安坐在一把胡桃木的椅子上,不依不靠,翘着腿,十指交叉放在大腿上。
床上的人没反应。
他便自顾自继续:“等太阳落山,可以下楼看看。”
秦劭安伸手,虚虚的比了个高度:“那时候的我们,才这么高吧,十岁,可能还不到十岁。”
“进假山都不用弯腰。”
“你爸爸总追在你妈妈的屁股后面,非要跟她躲进同一个洞里。你妈妈不同意,伸手一把把他推进池子。”
秦劭安勾唇淡笑:“...陆繁扑腾了半天,才发现池子里的水还没他的膝盖高。”
童年往事聊了半个钟。
陆修允终于开口,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为什么跟我讲这些?”
秦劭安叹气:“因为...我也很想他们。”
少年的心一抽。
翻身闭上眼,眼泪掉下来,洇湿了枕头。
房间昏暗,秦劭安静静地坐着,陪他哭完。愿意哭其实是好事。
“...今天的姜公馆好安静啊。”
说着,秦劭安起身走到窗边,将窗帘拉开了几厘米。
一条窄细的光落在地板上。
切开了黑暗。
秦劭安随便找话题聊:“平时阿灵那丫头坐在隔壁敲敲打打,弹弹琴,还能热闹点。”
“她去哪了。”陆修允哭过后,声音有一种粗粝的磨损感。
秦劭安说:“上学。今天九月一号,学生们开学。”
“...都九月了。”
“是啊,桂花都开了。”
秦劭安从窗帘缝里往下看:“修允,等太阳落山,下楼看看吧。这座园子很美。”
...
早上七点,姜许灵被赵姨叫醒。
路上塞车,差点迟到。
她穿一件普通的白T袖,牛仔裤,运动鞋,踩点进了南实的校门。
找到教学楼,找到分班表,找进高一3班。
班主任已经站在讲台上。
是个不到四十的清冷女人,戴着无框眼镜,长发盘成个低低的丸子。脸上一丝笑意也没有。
她打量了眼姜许灵,语气淡淡道:“先找空位坐。”
“哦。”姜许灵挑了最后一排没有同桌的位置。
班主任继续讲话:“…不迟到早退,有事要请假,手机不允许带进教室。仪容仪表,卫生值日,这些应该都不用我强调了。大家都是中考里的佼佼者……”
我不是。
姜许灵趴在桌子上,心里念叨了这么一句。
环顾四周。
这些中考650分以上的同学,坐姿端正,目光笃定,听点校规校纪都一丝不苟。
恨不能拿笔记下来。
等该讲的都讲完,班主任离开教室,留大家自由活动。
教室里三十一个人,除了两个出去上厕所的,没有一个离开自己的位置。
听不到嘈杂的喧闹,只是同桌间两两说话,或者前后排转个身,自我介绍。
声音簌簌的,像雨点打在玻璃上。
姜许灵叹气。
预感高中这三年会非常...无聊。
叹气声被前面的女生听到,以为她落单,很好心地转过来跟她聊天:“你好,我叫南筱,东南西北的南,细竹子那个筱,你叫什么名字?”
姜许灵枕着自己的一条胳膊:“姜许灵。生姜的姜,许愿就灵那个许灵。”
“真好听。”
姜许灵默念了两遍她的名字,南筱南筱:“还是你的更好听。”
说完,人终于立了起来。被压的五官展开。
白净的手掌握拳,抵在嘴边,挡了一个来势汹汹的哈欠后放下。
南筱才看清她的长相,低声惊道:“你好漂亮啊。长得好像一个明星。”
“你追星?”姜许灵才提起点兴趣。
对话就这样一句一句地接上。
直到南筱问:“你中考考了多少啊?”
她眼神落寞:“我才632。刚才问了一圈,应该是班里最低的。”
姜许灵轻笑:“496。”
“4...”大概是没想到自己还能听到四字头,南筱的表情管理失控,“那...”
她忘了苏城的控线是多少?要五百吗?这分数,普高都上不了,只能考虑职高吧??
“那......”南筱咽了口唾沫,“那你们家应该挺有钱哈?”
那了半天,那了这么一句。
姜许灵扑哧笑起来,连带着肩膀也微微耸动。
她不觉得冒犯。
成绩不好是事实。
自打她开始学画画,私教老师都一个劲儿地夸她有天赋。
正反馈多,
她就愿意花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在那上面。
文科还凑活。
但她理科不行。初二那年,数学老师让姜许灵站起来回答问题。
姜许灵摇头说不会。
那数学老师跟吃了炮仗一样,逮着她骂了十来分钟:“…一模一样的题型我讲了不下十遍,猪都听明白了,你听不明白?姜许灵,一天到晚混什么呢?不要以为家里面有几个臭钱就了不起,家里的钱是不是你的还不一定…”
下了课,姜许灵把他的话默写下来,一纸投诉到校长办公室。
自此,和数学,和数学老师势不两立。
她有一种盲目的自信,靠文科和画画,能让她混个艺术类的院校了。
实在不行,还有钱。
出国呗。
...
放了学,司机已经在校门口等她。
姜许灵上车,拿起手机的第一件事就是给钱多多发消息:【第一天怎么样?】
钱多多秒回:【不怎么样。】
紧接着发了条二十多秒的视频过来。
姜许灵点进去。
桌椅歪斜,几乎没人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几个男生在过道里跑来跑去,用很大的嗓门说着脏话。
女生们围着讲台聊天。其中一个见钱多多在拍视频,朝她的镜头丢粉笔。
钱多多:【比我们初中还热闹。】
钱多多:【十七中,名不虚传。】
钱多多:【你怎么样?】
姜许灵:【也还行。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讨厌。】
钱多多嫌打字麻烦,发了两条语音:“下次带我进去转转。”
“早听说南实有钱,教室都是现代化智慧教室,让我也感受感受。”
姜许灵:【现代化智障吧。】
钱多多:【哈哈哈】
聊了些有的没的,姜许灵的屏幕刚灭,手机又“嗡嗡”震动。
是李柔姐发来的消息:【我上周出差,今天刚回来。】
正在输入......
姜许灵等着。
直到对面的头像再次弹出来:【画廊的助理跟我说,你的半晴半雨卖出去了。】
?
姜许灵双眼圆睁,凑近,把消息又读了一遍,才点开输入法:【真的?】
李柔:【真的。】
李柔:【这个月走流程划款。】
李柔:【恭喜你。】
!!!
姜许灵闭眼深吸一口气,狂喜地不知道干嘛,直拍驾驶座的椅背,吓得司机师傅差点刹停。
她麻溜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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歉:“对不起对不起,您开车。”
钱不钱的倒是其次。
有人愿意花真金白银买她的画,而且是人生第一幅画,对她来说,是神圣的。
李柔又发来一条消息:【你开学了吧?】
姜许灵:【嗯嗯】
李柔:【周末有空来画廊玩,这个月我都在。】
姜许灵:【好,谢谢柔姐。】
她们是在去年的一次群展上认识的,一个是还未出道的少年画家,一个是敏锐专业的青年策展人。
认识的时间不长,可天生的气场合。
颇有种一见如故的感觉。
...
姜许灵高兴到昏厥。
回家的路上都哼着歌,脚步轻快,从一块青石板上,跳到另一块。
推开姜公馆的黑漆大门,隔老远就朝楼里面喊:“赵姨,我回来——啊——”
骤然被假山上的人影吓破了胆。
姜许灵脚步一滞,捂着心脏,脏话都飙出来了:“卧槽!你坐这干嘛?”
太阳切着地平线。
陆修允穿一身黑衣,坐在她的专属假山位上。假发遮住了上半张脸。
下巴,脖子,一直到他的左手腕,都缠着绷带。
和初见一样。
只是,姜许灵现在才知道,那叫弹力带。
为了防止疤痕增生和预防关节挛缩。
是有压力的,像无数根皮筋,时时、紧紧勒着他的皮肉。
让他转头的动作都变得僵硬,像生了锈的机器。
“对不起。”他闷声道歉,身体前倾准备离开。
“哎,不用,”姜许灵立刻伸出两只手向下压,示意他坐,“我走。”
说着,人已经倒退远离。
蝉声渐弱。
夏日的余热松了口气,变成一阵清凉的晚风。
陆修允迟滞地坐回去,空洞的眼神,静默地眺望远方。
不知在想什么。
姜许灵退了六七米,在拐角的太湖石旁停住,盯着他的背影看。
他长得过高,却薄的像纸,比起照片上,最起码瘦了二十斤。
背脊笔直,双腿静悬。黑色的裤子往上窜了半截,露出一段刷白的踝骨。
姜许灵驻足看了很久。
微眯着眼睛,抬起左右手的食指和拇指,划出一个取景框。
落日熔金。
姜公馆里的一切都在夕阳光下,朝着一个方向扑倒。
天空是暖的,地面是冷的。
他坐在冷暖之间,瘦削的肩胛骨透过黑色的衬衫,撑出两个三角,像鸟类停歇时,收拢的翅膀。
又像两把锋利的镰刀。
平白生出一种破碎的美。
像开在焦土里的花,越是衰败,越是惊心动魄。
姜许灵看过很多画展,自传,其中不乏一些痴迷于残缺的艺术家,致力于将美丽的东西毁灭给人看。
她竟在这一刻,朦胧地通感了。
毁灭并不美,美的是于灰烬处自救。
...
她后退两步,小跑回画室。
书包随意往地板上一丢,坐下就开始画画。
拿起平头刷,蘸了太白,红色,柠檬黄,在画布中下的位置横涂一笔。手腕轻转向上,去铺云层间漏出的橘光。
用拇指蘸了赭石,普蓝,在天地交接的地方按压,做出柔焦的效果。
等到冷暖对比有了,她立刻去描摹那人的背影,先画了一根笔直的脊骨,再加血肉…
什么偏执的,疯狂的,比命运更顽固的东西正从那单薄的血肉里长出来。
画笔像是从她身体里延展出去的一部分,全凭直觉,一刻不停……
直到赵姨喊她吃饭。
姜许灵坐直身子,眼睛从很远的地方收回来。
洗了手准备下楼,余光瞥见角落里一排排的画布。
不知何时,多了好几幅,与陆修允相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