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公馆里一共有五座“楼”,通过廊庑连成一体,自成庭院。
其他的四座均是传统的二层,唯独姜许灵和赵姨住的这一栋【漉香楼】是三层,设计的时候,受了西方建筑的影响,又不想跳出中式园林的框架,所以做了改良。
原先三楼一直空着,如今陆修允住了进去。
两点多的时候,姜甫山一行人去过三楼,坐了半小时就走了。
六点多的时候,赵姨给三楼送饭,被姜许灵截住问:“他吃了吗?”
赵姨叹气,摇了摇头。
姜许灵又退回自己的房间,回想起少年身上的绷带,想起那段描述烧伤的画面,好一阵不舒服。
第二天洗漱下楼,见沈青姿,姜甫山,姜臣姜珠四人坐在餐厅里吃早饭。
姜许灵奇道:“你们没走?”
他们四个住在隔壁的【拾风楼】。
但那边不开火,要吃饭只能来这边。
沈青姿笑:“怎么?你希望我们走啊。”
姜许灵没说话,倒了杯牛奶,走到餐桌边坐下。
沈青姿解释:“你不是一直希望爸爸妈妈留下来陪陪你吗?这次我们会住很久。”
姜许灵低头喝牛奶,竖起耳朵听她说。
沈青姿:“八月份以后,哥哥姐姐就要去国外读大学。最后一个暑假,你们三兄妹好好相处。”
就姜珠应了声嗯。
姜许灵和姜臣都不说话。
夫妻两在餐桌上交换眼神。昨天请秦劭安吃饭,除了聊陆修允的情况,也有谈及这个小女儿。
虽然她从小就倔,不听管教。
可近几年变得愈发严重,叛逆,暴躁,无法沟通,甚至动手打自己的父亲...简直闻所未闻。
秦劭安说,大概率是青春期。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儿童时期的大脑软件不够用了,需要卸载,装上成年人的。
卸载、重装的过程,可能会出现卡顿,报错,甚至死机的问题。
秦劭安建议,多陪陪她,陪她熬过去就好了。
一家五口,静悄悄坐在餐桌上吃早饭。
赵姨端了一笼包子出来,一边把新碟加进去,一边把吃空的旧碟往回收。
姜甫山突然咳了声:“赵姨。”
“唉?”
“修允吃早饭了吗?”
赵姨照实说:“送上去的时候,他还在睡觉。不过昨晚的晚饭动了,吃了一小半。”
“那就好。”姜甫山放了心。
秦劭安说,得慢慢来,心理上的巨大创伤,可能需要十年、二十年,乃至一辈子才能抚平。
现在最要紧的是,保证他求生的意志。
愿意吃饭,就是好事。
姜甫山放下筷子,客气道:“赵姨,今天下午我们会面试一个新的阿姨。”
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瞬间警惕起来,瞥了姜许灵一眼:“我...我把阿灵照顾得很好啊。”
“您别误会,”沈青姿笑着接过话头,宽慰道,“是给您找个帮手。修允会在姜公馆住很长一段时间,我们怕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哦,”沈青姿补充道,“还会再招个司机。阿灵下学期去南实读高中,离得远,招个司机接送她上下学,我们也放心些。”
没等赵姨应,姜许灵抢话:“南实?南山实验?”
姜甫山:“对。”
“为什么?我不是考进十七中了?”
姜甫山瞪她一眼:“你还好意思说......”
桌子下面,沈青姿伸手拍了拍他的大腿。
男人深吸一口气,抚平语气:“学校我已经打点好了,开学就——”
“我不去。”姜许灵放下杯子,抱胸往后靠。盛气凌人的模样。
她和钱多多都考进了十七中,约好了高中也一起玩...临时变卦,显得她像小人。
姜甫山气不打一处来,撇开沈青姿的手,站起来骂道:“你考上十七中,你自豪啊?全苏城最垃圾的高中。我姜甫山的女儿在十七中读书,说出去都嫌丢人。”
姜许灵翻了个白眼:“那你就不要说出去。”
“你......”姜甫山气得跳脚。
姜臣捂着嘴,使劲不让自己笑出声。
赵姨默默退了下去。
餐厅一寂。
沈青姿扶着额。处理家里这些琐事儿,比处理公司的事儿更让她头疼。
两分钟后,她做好心理建设,起身走到姜许灵身边坐下:“阿灵,不能任性。南山实验是苏城最好的民办高中,师资力量非常强,985,211的录取率也高......”
“可是我跟同学都约好了。”女孩低声喃道。
自从认定自己是姜甫山的私生女后,就有种在沈青姿面前抬不起头的感觉。
沈青姿却伸手抱她:“同学可以周末一起玩啊,真正的友谊不会因为你们读了不同的学校就中断的。”
“可......”
沈青姿抚她的额发:“阿灵,不要让爸爸妈妈失望。”
又来了...
每当姜许灵几乎就要确定自己是私生女了,沈青姿又会用这种温柔的眼光看她。
她的丈夫背叛她,生下了一个孩子。
她看那孩子的眼神,不应该像蛇盯着青蛙,像蜘蛛盯着飞蛾吗?
姜许灵搞不懂,对自我的认同在反复反复之间,几乎崩溃。
【我是不是你亲生的?】
她想问,又怕看见沈青姿眉宇间的犹豫和迟疑。
*
吃过早饭,姜甫山和沈青姿出门办事,特意叮嘱他们三兄妹和睦相处。
也只有姜珠点头应了声:“好。”
车子一开远,姜许灵端起水果,独自上楼。
...距离产生美。
她跟他们没有共同语言,留下也是大眼瞪小眼。
姜臣绕着园林转了一圈,觉着无聊,回来后,直奔三楼,叩响陆修允的房门。
“修允,你醒了吗?”
“我陪你说说话吧?”
“修允?你不能总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姜臣趴在房门上听,什么声音都没有。
正准备旋锁进去,被姜珠一把拉住:“你干嘛?”
姜臣理所当然道:“不是妈嘱咐的吗?让我们多跟他说说话。”
姜珠拽着他往旁边走了两步:“我感觉他现在谁也不想见。你别去打扰他。”
“那也不能总这样,”姜臣语气天真,“都过去三个多月了,得往前看啊。”
“哪有那么快...”姜珠想起昨天,只是蹙着眉重复道,“你去别的地方玩,别打扰他。”
“这破地方有什么可玩的。”
姜臣掏出手机瞎划拉了两下:“我就说我不想回来,妈非逼着我回来。”
“忍一下吧,”姜珠淡笑,劝道,“出了国你就自由了。”
不同于姜许灵的放养,沈青姿对他们兄妹的教育极其严格。
幼儿园双语启蒙。小学开始接触竞赛,培养兴趣爱好。初中国际路线过渡,做深度阅读,托福首考。高中进入国际学校,学术冲刺,准备SAT。</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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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集的教育资源往他们身上砸。
沈青姿掰开了,揉碎了给到他们,终于将他们托举进藤校。
“也对,”姜臣双手交叠在脑后,往门上靠,“有种轻舟驶过万重山的感——唉——”
那门是虚掩的,姜臣的身子倚空,摔了进去。
一抬头,看见满屋子的油画。
画室就在陆修允的房间隔壁。
画架上摆着还未作完的,角落里堆着已经画成的。
满墙、满地的颜料,细看,这间屋子本身都是一副巨大的油画。窗框,窗帘,椅子,连钢琴上罩的白色防尘布都涂满了色彩。
姜臣轻笑了声,双手抄兜,大摇大摆走进去,翻看角落里堆砌的画框。
一幅一幅,都只有一个主题——天空。
秋天的清冽,冬天的锌白。凌晨五点的群青。正午十二点的钴蓝。
看到那些色彩,便能立刻识别出这是春夏秋冬哪一季的天空,几点的天空。
姜公馆自始至终只有一人常住,不用猜也知道这些油画出自谁手。
“闲的。”姜臣语带蔑视,随手端起一幅,展示给姜珠看,“你说她是不是闲的?”
姜珠瞥了眼二楼,小心道:“没经过她允许,你还是出来吧。”
“看看怎么了。”男生撂下手中的一幅,又去摆弄画架上那副没画完的,“有这时间花在学习上,也不至于考个十七中。笑死人了。我都不知道苏城还有个十七中。”
“姜臣!”门口的女生再次出声提醒。
“你怕她啊?我可不——”
“出去。”傲傲然两个字,打断了姜臣的话。
他扭头朝门边看。
姜许灵背着双肩包,穿了件香芋紫的无袖背心,白色热裤,黑发笔直披在肩上。
眼神犀利,像一把还没学会藏锋的刀。
“要出门啊?”姜臣嬉皮笑脸打招呼。
姜许灵没理他,侧身让出一条道:“出去。”
又是这副目下无尘的表情。
姜臣想起昨天,想起父亲,想起那一巴掌。
他畏惧父亲,却也渴望父亲的认同。所以才拼命苦读,想成为父亲那样的人物。
在十八岁的姜臣眼里,父亲是神。
可他的神,在众目睽睽下,被这小丫头打了一巴掌。
事后竟无一人追究。
姜臣知道父母宠爱这个妹妹,可再宠爱也要有个限度吧?
他咽不下这口气,伸出手,面不改色地掀翻了旁边的画架。
画布砸在地上,画笔飞溅,颜料炸开。
姜臣嫌弃地往后躲了一步,歪头哂笑:“现在可以出去了。”
姜珠吓得捂住嘴,看看他,又看看姜许灵。
垂顺的黑发在女孩的表情上投下一片阴影,变得惊悚。
“阿阿灵,你别生——”姜珠开口,想劝她两句。被迎面来的姜臣一把拽走:“跟她废什么话。”
也是这个瞬间,姜臣的后背露出来。
姜许灵睁圆了眼,瞳孔微颤。
什么和睦?什么相处?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今天由他欺负这一次,以后就会被他欺负一百次。
她眼睛充血,拾起地上削尖的铅笔,猛地扎了过去。
“欻——欻——”两下,第三下被姜臣一挡,铅笔芯断在了他的右后肩里。
血很快染红了他的白T。
从小到大被蚊子咬一口都得抖三抖的少爷,疼得跌坐在地上,鬼哭狼嚎。
“姜许灵,你个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