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吹。”
蜡烛插好后,沈青姿催了一声。她坐在沙发上,鱼鳞色的包臀裙紧紧裹着她的腿,向下收窄,像一条尾。
姜许灵不敢抬头看她,跪坐在茶几前的地毯上,往前膝行两步,“呼”一声吹灭了蜡烛。
“生日快乐。”沈青姿先说。
姜臣、姜珠这对龙凤胎淅淅沥沥应和:“生日快乐——”
姜甫山则立在窗边抽烟。
一家五口在客厅里摆擂台。
诺大的客厅诡异地静了片刻,才听姜许灵低声道:“我错了,妈。”
沈青姿坐正,伸手把蛋糕上的蜡烛拔出来,往茶几上一丢。
沾着奶油的数字【15】打着转停在姜许灵面前。
今天是她十五岁的生日。
沈青姿问:“错哪了?”
女孩伸手掐住发尾:“我不该把这玩意儿染成粉色。”
“噗——”姜臣没忍住,笑出声后立刻用手捂住嘴。
沈青姿掀起眼皮睨他一眼,继续问:“还有呢?”
姜许灵:“...逃课。”
沈青姿懒得一样一样审,哗地从沙发里站起来:“刚开学就逃课,违反学校的规章制度染发、改校服,顶撞老师...我不回来,都不知道你做了这么多事情?”
姜许灵嘀咕了一句:“...我又不知道你们要回来。”
姜甫山和沈青姿的事业重心在沪城,姜臣和姜珠读的国际学校也在沪城,他们四个常住那边。
姜许灵是“留守儿童”,自个和保姆赵姨住在苏城。
沈青姿挑起眉毛:“你说什么?”
姜许灵立刻闭嘴摇头。
她不敢正面和沈青姿发生冲突。
初一那年,姜许灵一个人坐飞机出去追星。
沈青姿以为她离家出走,吓得报了警。找到人后,母女俩大吵一架。
吵得很凶,沈青姿气得在床上躺了一天,起来后停了姜许灵一学期的零用钱,以示惩戒。
那一学期太难熬了。
姜许灵什么都不怕,就怕没钱花。
沈青姿站得笔直,像上司训下属:“你现在真有本事啊,姜许灵,你站起来。”
粉发女孩咬着下唇,一吸气扶着茶几站了起来。
沈青姿指着她改版后的短裙:“一中的裙子明明是盖过膝盖的,你剪那么短干嘛?”
姜许灵淡淡道:“我觉得好看。”
“你......马上就中考了,你知不知道。现在是想裙子好不好看的时候吗?”沈青姿阴沉着脸,一时三刻拿她没办法,瞪窗边抽烟的姜甫山。
男人弹了弹烟灰,只是沉默不说话。
恰好兜里手机响,男人松了口气,庆幸自己被这通电话救了,往屏风外走:“喂。”
走了三步:“什么?”
姜甫山猛地抬起头,与沈青姿对视,眉头压的很低,神情凝重:“知道了,我马上来。”
他挂了电话,对沈青姿说:“出事了。得赶紧回去一趟。”
沈青姿:“什么事?”
“车上说。”姜甫山撂下这句,匆忙出门。
沈青姿立刻招呼姜臣、姜珠兄妹:“你们跟爸爸上车。”
而后叹了口气,走近姜许灵:“阿灵,你都十五岁了,不能总这么任性,听话,把头发染回来,重新买一套校服,初中最后一学期,努努力,好歹考上高中,嗯?”
姜许灵咬着牙,不答反问:“你们不留下吃晚饭?”
“你也听到了,爸爸那边有事。”沈青姿的语气软下来,“我们这周末再回来看你。乖,听赵姨的话。”
沈青姿拎起包:“生日快乐,阿灵。”
说完,匆匆追了出去。
偌大的客厅顿时安静下来。
一种黏稠的、沉甸甸、带着压迫感的安静。
姜许灵垂眸盯着茶几上的蛋糕,眼睛像块烧红的碳。
生日快乐……个屁。
这过得哪门子生日,倒不如不回来。回来恶心她。
姜许灵的胸膛剧烈起伏,像用全身的力气去压制那火苗。
可火势燎原,姜许灵抬腿,一脚踹在茶几上,将那双层的奶油蛋糕踩扁、踏烂。
赵姨正在厨房里做饭,听到动静,握着锅铲冲了出来:“怎么了?”
环视一周又问:“他们人呢?”
两滴泪掉在地上,姜许灵恶狠狠道:“死了。”
“呸。快呸呸呸,这种话怎么能瞎说。哎,阿灵,你去哪?不吃晚饭啊?”
女孩换了双干净的鞋,大步流星走出院子,戴上头盔,骑上自己的黄油墩墩。
把青果巷118号,把姜公馆、这座已经建成百余年的园林四合院丢在身后。
风把女孩的头发吹成一面粉色的旗帜。
一边哭,一边骂自己没出息:“又不是第一次了,哭什么。”
最早奶奶还活着的时候,姜许灵是以“陪奶奶”的名义留在姜公馆。
后来奶奶去世,姜甫山说祖宅没人住没有人气,阿灵也住惯了,索性一直住下去。省得户籍迁来迁去。
姜许灵争取过,她说她想跟哥哥姐姐一起去沪城读书。
可沈青姿以她英语不行,读不了国际学校拒绝了她。
姜许灵又说,她想爸爸妈妈,想跟爸妈一起生活。
姜甫山说,沪苏二城离得也不远,想我们,我们每周都回来。
可实际上,姜许灵两三个月才见他们一次。
原因?
道听途说的原因有很多,有说她八字硬,克亲的,留在父母身边,影响父母的事业运。
有说姜臣、姜珠那对龙凤胎太出类拔萃,有了他们,一儿一女足够圆满。
姜甫山和沈青姿本就没打算再要孩子。姜许灵是个意外,再加上,沈青姿生她的时候难产,被折磨的死去活来,故不喜欢这个小女儿。
更多的还是说,姜许灵是姜甫山的私生女。
想到这,女孩一把抹掉眼泪,掏出手机给钱多多打电话:“在哪?”
钱多多:“家啊。”
“出来玩,把他们都叫出来。”
钱多多啊了一声:“你爸妈不是回来了吗?”
今天早上,正是钱多多陪她逃课出去,把头发染成了粉色。算作十五岁的生日礼物。
不想折返学校的时候,被姜父姜母堵个正着。
姜许灵嘴硬道:“他们回来,我就得跟他们一起过生日吗?谁定的?”
她语气不耐烦:“来不来你?”
“来来来。”钱多多小心应承。
又叫了几个同校生,有男有女,约在学校附近的漫游Club里。一家二次元社交馆。
老板兼陪玩是个二十五岁的青年人,姓夏名武,自称社长,人长得清秀,说话又幽默。
见了这帮小孩就笑:“又给我送钱?”
Club按小时计费,团购价一人一小时79,姜许灵满不在乎地把付款码递过去:“一起。”
权当租个场地给自己过生日。
她们定了一桌子的奶茶披萨,窝在沙发里,打《双人成行》。
只要有钱,姜许灵有的是办法给自己找乐子,呼朋唤友,打游戏,看漫画,追星……
用以逃避她不愿意面对的东西。
偏钱多多又提起:“染发的事情,你爸妈……”
“嘶——钉子钉准一点,不然我跳不过去。”姜许灵死死捏着手柄,胳膊跟着游戏里的角色荡,“不对啊,你看那个齿轮能不能转。”
“哦。”钱多多闭上嘴,瞥了姜许灵一眼。
巴掌大的玲珑小脸,蜷缩在沙发里时,幻似一只幼年体的布偶。
一只粉色的布偶。
“哎呀我跳不过去。”她忽然摔了手柄,伸直腿站起来,伴随她起身的动作,脊椎一节节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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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多多眼看着一只布偶猫幻化成人形,就像漫画里画得一样。
她侧身站着,重心全落在脚跟上,身子微微后仰:“社长,这关你帮我过。”
夏武正在隔壁主持剧本杀,懒洋洋地挥了挥手:“大小姐,自己打,每一关都让我过,游戏的乐趣都没了。”
姜许灵没反驳,只是单纯下命令:“快点。”
她是出了名的大小姐脾气,习惯以“我”为中心。
夏武没辙,翻了个白眼,搁下DM手册,对桌游上的学生道:“等会儿啊。”
“没事,我们又不急。”学生笑着摆手。
他们都爱跟姜许灵玩。
无他,大小姐除了脾气,还有阔气,但凡她在,就是她买单。
全场买单。
消磨到八点,赵姨打了好几通电话问姜许灵在哪。
可姜甫山和沈青姿自走后,连个消息都没有。
说好周末回来,周末回来的只有一通电话:“...快去把头发染黑,你真想被全校通报批…嘟。”
姜许灵挂了电话,躺在院子里的假山上。
假山上就那么一小块平坦,像是专门为她留的。
细长的胳膊握着手机,在春日的暄风中荡。
电话又打进来,姜许灵支起身子,对准假山旁边的造景瀑布,咻一声把手机投了进入。
咕噜噜升起一串气泡,屏幕灭了,铃声也灭了。
姜许灵躺回去,望着蓝天,浅浅的,薄薄的蓝,一种刚出壳的,脆生生的蓝。
渐渐,那蓝变得亮,满,被太阳晒透了,蓝得霸道。姜许灵眯起眼睛,忽听见一声:
“阿灵,你怎么躺在这?”
姜许灵缓缓坐起来,朝着声音的方向看。
她盯着天空看了太久,过度曝光,视线里凝了一团化不开的黑影,黑影正好落在来人的脸上。
姜甫山提声:“快下来。”
春尽夏至,三个月过去,中考已经结束。
姜许灵穿一身白色的夏日分体睡衣,黄油色的洞洞鞋,坐在假山的峰谷之间。
头发已经染了回来,比自然的发色更黑,黑的发亮,衬的她的皮肤愈发的白,透。
强光照出的那团黑影渐渐消失,姜许灵这才看清,姜甫山的身边还站着一个少年。
十几岁的样子,又瘦又高,穿一身黑衣,刘海遮住眼睛,鼻子以下可见的皮肤都缠着肉色的绷带。
晨早的风,将那少年的刘海吹开一道缝,黑漆漆的眼睛闪了一下。
姜许灵敏锐地感知到,刘海底下的那双眼睛也在打量自己,厉声呵斥:“不许盯着我看。”
她坐得高高的,下巴抬得高高的,把抗拒伪装成傲慢。
姜甫山的脸沉下来:“没礼貌,阿灵,叫哥哥。”
女孩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离奇的念头:这不会也是父亲的私生子吧?
厌恶油然而生。
她跳下假山,拍了拍手上的灰。冷笑道:“哥哥?您从哪捡回来的垃圾……”
“啪”得一声,男人厚重的巴掌落在女孩嫩生生的脸上。
手扬得很快,根本来不及躲。
那是姜甫山第一次打她。
“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姜甫山气狠了,“你的言行举止跟大街上的混混有什么区别?”
女孩脸上白的白,红的红,疼得流出泪来。
姜甫山攥拳皱眉,眼周泛红,眼神里混着失望和痛心:“你也十五岁了,该懂事了。为人最起码的同理心得有吧?”
姜许灵越听越烦,越听越烦,脸红到耳朵根,红到脖子,浑身发抖。
她低头,找准脚边的一块石头,跨上去,借以弥补自己和姜甫山之间的身高差距。用尽力气,“啪”得将这一巴掌还了回去。
“不许打我。”
姜许灵忍住泪,咬紧牙关:“就算你是我爸,也不许你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