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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丞蔓

作者:咬枝绿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庄蔓目送罗彬的车子消失后,准备上楼,方才的车灯又再度朝她照过来。


    明炽如舞台追光。


    她看过去。


    车子在驶近,数秒便至眼前。


    虽然觉得这车大晚上在小区开灯关灯有点莫名奇妙,但庄蔓一贯对世界的包容心很强,对他人的质疑心很小,即使车灯跟触电一样开开关关成蹦迪的效果,她也只会默默地想,这一定有其神经病发作的理由。


    所以她并不好奇,只看了一眼,就回身刷响门禁。


    夜晚的小区静谧无声,突然出现的一声“庄蔓”,子弹一样击中名字主人的后脑勺。


    啪嗒——


    钥匙圈落到冰冷的地面上。


    庄蔓没有第一时间去捡,微怔之后,先回了头。


    原本不可视的车窗降下去,而宗丞半侧过来的面部,在昏暗的光线里,缺乏情绪温度,像不该成立的幻影一样凭空出现。


    穿的似乎还是晚饭前她在媒体图片里看见的那件深色衬衫。


    领带不见了,解开两粒扣子的领口随意朝两边敞着,原本生人勿近的气质里多了桀骜不驯,显得脾气很坏。


    捡起钥匙,庄蔓拍了拍挂件娃娃身上的灰,看着眼前景象,一时失语。


    车内的人冷冷斜睇着她,先开了口。


    “一副见鬼的样子。”


    庄蔓望向第一次车灯亮起的位置,大约在十几米外,反应过来宗丞刚刚可能目睹了些什么,一股窘意从脚底沸水般直蹿上来。


    “这么晚,你怎么会在这里?”她尴尬不已,接着又问,“你刚刚……干嘛开大灯照人啊?”


    宗丞丢出四个字:“替你嫌脏。”


    “什么?什……什么脏啊,你能不能讲话不要这么难听。”庄蔓小声补充,“没有礼貌……”


    “眼光烂还不许人说么?”


    收到讥诮的庄蔓发现宗丞视线低垂,不知看到什么,他脸上闪过一丝冷嘲的笑意,她知道了,立马把戴着戒指的那只手别到身后,站姿更加拘谨。


    “你男朋友很穷吗?送这种寒酸的戒指给你,你也乐颠颠收着。”


    不想宗丞说话刻薄至此,庄蔓受到极大的震惊,身后的手指紧攥成拳,胸口起伏不自觉地加剧,望着几步外的人,好像不明白宗丞怎么变得比她想象的还要恶劣百倍。


    “你这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大少爷当然不会明白,有些东西,心意比价值更重要。”


    庄蔓怒在心中,语气却并不重。


    宗丞瞳孔冰冻般缩了缩,极轻地笑了:“要是论心意,你们还真是般配——”


    只见他手一抬,有什么从车窗里飞出来,不偏不倚扔在庄蔓脚边。


    庄蔓低头,看清熟悉的小礼袋。


    “——把你的心意也好好收着,别到处乱丢。”


    庄蔓觉得宗丞应该是打开看到了信,才会说出这种话,一时气急,变了脸色:“你怎么能随便看别人的东西啊?你这、你这是侵犯隐私!”


    宗丞全然不在乎的样子。


    “特意来还东西给你还不高兴啊,你没怎么变,这么喜欢恩将仇报啊?”


    戏谑的话语里似有一些对过往的暗示,庄蔓装作不懂也不问,只闷声道:“我是不会谢你特意来送东西给我的!”


    “谁要你谢。”宗丞冷笑,丢下一句“要谢就谢你亲爱的男朋友,送你戒指又送你帽子,真贴心,赶快回去好好哭一哭吧”便升起车窗,启动引擎。


    黑色的车子轰鸣着很快消失。


    进门后,庄蔓把摘下的戒指和小礼袋一并塞进玄关抽屉,推上抽屉,她看见镜子里自己情绪低落的脸。


    玄关架上摆放着一些木偶模型之类的摆件,多是旅行纪念品,庄蔓视线被一座椰林环绕的“小岛”吸引。


    宗丞说她没怎么变,可庄蔓觉得宗丞变了很多,他以前虽然也是高高在上的大少爷模样,但说话没有这么伤人。


    庄蔓捧起“小岛”,这是在度松岛上随处可见的岛屿模型,甚至当地酒店免费赠送给每一个入住的游客。


    十九岁的庄蔓不觉得这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纪念品,而是想到,这是自己第一次坐飞机抵达的国外小岛,所以爱不释手,想要带回去。


    可能是天生体弱加上水土不服,她从落地当夜就开始发烧呕吐,只能透过酒店落地窗看看海岛风光,婚礼当天也是短暂到场鼓了鼓掌就返回卧室吊水。


    等头重脚轻的症状缓解大半,庄蔓就赶紧被安排离开这个让她一病不起的地方。


    据说是云家世交家配备医护人员的私人飞机,假使她旅途中再有不适症状,有医生照料也能放心些,那时还担任庄在助理的石骏这样对她说,帮忙收起行李,送她去了机场。


    小岛模型可能是仓促之中被落在了酒店。


    坐上私人飞机,喝到果汁的庄蔓猛然想起这件遗失的纪念品。


    彼时,她跟宗丞隔着过道,毗邻而坐。


    穿着蓝色职业装的乘务人员正面含微笑着蹲在宗丞身旁,柔声告知此刻时间和机舱已经完善准备,并询问宗丞飞机是否可以预备起飞。


    宗丞脸上架着一副充满科技感的全透明眼镜,镜片时不时有蓝光亮起传送,似乎在同步他面前电脑上的页面操作,他可能正跟人通话,因为一分钟前庄蔓听到他对着空气不大高兴地说了句英文,意思是“马上,别催了”。


    连乘务人员靠近都令他不满,打扰了他手头急事,庄蔓有点担心自己出声会让他更烦,便一直眼巴巴关注着宗丞,希望能找到一个他神情和缓的时刻。


    但她没等到。


    是宗丞先转过脸来,问她:“看够了没有?”


    冷而烦躁的声音吓了庄蔓一跳。


    她正想开口说话,疑似原本正常的程序中断,宗丞脸上的镜片侧边忽而亮起警告似的红光,不断闪烁,那副立体的眉眼沉在其中,有种科幻而危险的美感。


    宗丞蹙眉出了声:“你自己的东西掉了不知道捡吗?”


    庄蔓嘴巴愣愣张开,发出一声“啊”,低烧让她的脑子运行迟缓,她低下头去看,发现应该是刚才翻找东西时,药盒不慎掉了落,还有用掉一半的小包纸巾滚到了宗丞脚边。


    她立马弯身去拾,并说:“对不起,不好意思,我没注意到。”


    说得像所有注意力都用来看宗丞了。


    宗丞不满,眉心蹙得更深:“你老看着我干什么?”


    庄蔓捏着纸巾包,说自己丢了东西,如果起飞的时间不着急能不能等她回去拿一下。


    宗丞当她丢了一座金山。


    她焦急地说是一个很有意义的小岛模型。


    意义非凡的小岛模型在免税商店靠很少的购物积分就能换取,如此廉价的东西,不知道有什么好在意的。机组人员在宗丞的吩咐下,快速拿来一个免费的送她。


    那天,度松岛所在地区晴空万里,飞机直冲云霄,庄蔓欣喜万分捧着重新拥有的“小岛”,好像宗丞送给她一座金山。


    因病无法外出,她所遗憾的不能看到的小岛全貌,那时以俯视角度完完全全摊开在她眼底——白沙滩,绿椰林,有着大片玻璃的灰白建筑群,蓝到梦幻的无边海水,亦如一个巨大的精致模型。


    她靠在舷窗边,用手心托着小小的模型,对着窗外美丽如一颗碧蓝宝石的度松岛,拍下一张珍贵的留影。


    手机意外发出一声“咔嚓”。


    她立马调静音,扭头对还在处理事务的宗丞说抱歉,大概是被从没见过的海洋美景深深震撼,她的脸上洋溢着幸福和快乐,连“抱歉”都是笑眯了眼跟宗丞说的。


    庄蔓想不起来宗丞当时是用怎样的表情看自己的了。


    但觉得应当不至于太坏。


    因为情绪易受他人影响的庄蔓在飞机上轻松愉悦了很久,叽里咕噜跟宗丞讲了不少话,宗丞也并没有完全不理她。


    后来她捂住心口,骤感剧痛,宗丞第一时间发现并呼叫医护人员,在医生过来的半分钟里,宗丞俯身靠近她,喊了她两声,庄蔓庄蔓。


    随行医生掌握庄蔓的身体情况,说出她这几天的低烧过敏,以及心脏病史。


    庄蔓害怕被批评。


    小时候她就被医生建议减少外出,有机会跟同龄人一块玩,分别时总会忍不住痛哭。妈妈抱起她,一边给她擦泪一边跟她说不能贪玩,她揉着红红的大眼睛哽咽答应,可又忍不住把小脸贴进妈妈脖子里默默哭泣。


    大几岁后,她明白自己生了严重的病,要花很多钱,对大人来说,那是比她的“不能贪玩”严重千百倍的麻烦。


    虽然知道这是先天性的心脏问题,但在去医院的大巴上,在医院等报告的走廊,在无数和疾病相关的场景里,她还是会想,如果一直乖乖待在家里一次也不出门玩,病会不会好一点呢,妈妈会不会少累一点呢?


    她害怕在快乐时感知病痛,愧疚恐慌会像无际的潮水一样将她包围。


    有时候,她甚至也害怕快乐,怕那是病魔递来的甜头,若她胆敢品味,灾祸便会紧随而至。


    万米高空之上,她胡思乱想着,意识渐渐模糊,身边围着许多远远近近又听不清楚的声音。


    不知是谁抹去她眼角温热滑落的泪迹。


    想到妈妈,想到小时候,想到在医院常住的那些日子,穿行在不同医院不同楼层之间的无数检查,吃不完的药和吊不完的水,心肺衰竭般的窒息感……她用最后的力气抓住那只手,如何也不愿松开,混乱呓语着:“我不贪玩了,求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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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


    飞机一抵达清港就有何家的医疗车在地面等候,分秒不耽搁地将庄蔓送进医院。


    做了详细检查,好在没有大碍,只是连日的水土不服加上饮食不振削弱了原本就差的抵抗力,这才在回程途中引起心脏不适,以至昏迷。


    医生建议留院观察二十四小时。期间宗家的佣人送来品类丰富的餐食,并说这是宗丞吩咐的。


    庄蔓感动不已,笑意温软:“请你帮我谢谢他。”


    翌日早上做完简单复查,她拒绝了护士的陪同,没有立马回房,坐在五楼走廊的秋千上,看着楼下园艺精致的休息区。


    花红草绿,内湖里还有天鹅。


    这里完全不像医院,但又随处可见“何氏医疗”的标志。


    没人会喜欢医院。


    但那时的庄蔓,替小时候的自己喜欢了一下这个医院。


    如果小时候能住在这样的医院,或许就不会那么害怕,跟这里笑容亲和的医生沟通,妈妈或许也不会那么战战兢兢。


    当然不再生病住院才是最好的。


    所以庄蔓很快就不再这样想,清散思绪,心里只剩下对宗丞的感谢,觉得宗丞真好。


    她没想过宗丞还会来医院,并且还带来朋友。


    走到病房门口,听到宗丞的声音,她一下就雀跃起来了,想着要怎么对宗丞当面感谢,却听到另一个陌生的声音,不大乐意地问:“你干嘛还要亲自过来啊,都麻烦你一路了,难道是特别漂亮?”


    “不是。”宗丞回答。


    “何会长不是明里暗里都不喜欢那个草包驸马吗?所以婚礼都不去,信号给得够明显了,你还对他妹妹这么好?”


    几秒安静,让门外的庄蔓也觉得难捱。


    宗丞没有解释任何,而是说出“她很烦”。


    庄蔓蓦地眼底一酸。


    “她比她哥更讨厌。”像是怕朋友询问差异,宗丞又说:“一样讨厌。”


    他朋友仿佛理解了:“是啊,都是内陆乡下来的。”


    “那现在怎么办?你不是说云嘉托你照顾她,公主的面子不能不给,可是怎么照顾算照顾啊,驸马那个便宜妹妹是不是还要在清港过暑假啊?难不成还带着她一块玩?那不得天天见到她啊?”他朋友替他犯愁。


    宗丞说不知道,转移话题,又说奇怪,人怎么还不回来。


    他朋友说,那我去找找。


    庄蔓急忙跑到旁边。


    大概过了几秒,病房的门被宗丞从内拉开,他出门一转头便看到穿着病服,坐在长椅上耷拉着脑袋的庄蔓。


    他走过去,朋友紧随其后。


    两人满身优越,脚不沾尘,人高马大站在庄蔓面前。


    宗丞带来的朋友已经面露不耐,大概想说庄蔓,刚想开口,宗丞一抬手制止了,那人便抿住嘴,重重叹气。


    宗丞在她面前蹲下去,不知是说他太高还是庄蔓太矮,他蹲下来还是看不到庄蔓垂缩的脸。


    只能看到她细软的刘海下面,透明的,坠落了什么,滴在浅蓝的衣料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小圆。


    “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护士不是说你身体没问题了吗?检查都做了没有?”


    宗丞问了好多问题,又不等庄蔓回答,已经指使朋友,让他把医生喊过来。


    庄蔓在他朋友迈步前,抹了一下脸,把头抬起,看着蹲在她面前和她平视的宗丞。


    “不用了。”她摇头说,鼻音微潮,“我做过检查了,我没事。”


    宗丞的视线从她泛红的眼睛、鼻尖,移到她膝头紧握的细瘦苍白的手指。


    可能是听到她昏迷时的胡言乱语,宗丞静静看了她一会儿,问她:“你是不是想家了?”


    她摇头,也同样望着宗丞。


    她不明白这样的宗丞为什么会讨厌她,明明不太像讨厌她的样子。


    而且他还讨厌哥哥。


    他外公也讨厌哥哥。


    庄蔓也不知道当时自己从哪儿冒出来的奇怪勇气,想着想着,她一下就不难过,脑子里只充斥着自己要改变这个情况的想法!


    或许是宗丞对她还算不错的态度,给了她自信,觉得让宗丞不再讨厌自己,应该也不是一件登天难事。


    如果宗丞因为自己也不再讨厌哥哥,愿意美言,他外公会不会也对哥哥有所改观呢?


    于是那天,在医院走廊,她用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无比期盼地看着宗丞说:“宗丞,姐姐让我待在清港过暑假,可是,我在清港,除了你,谁也不认识,我不知道要去哪里,我害怕,你能别丢下我一个人吗?”


    可能是看她可怜,宗丞犹豫后答应了。


    之后大概也是因为相同的原因,宗丞陆陆续续答应了她许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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