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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作者:疯狗寨监察长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 第二十六章葡萄熟了


    赤焰从仙界回来的那年夏天,自在山的葡萄熟了。不是普通的熟,是大熟。林自在种的那棵老葡萄树,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那一棵,今年结的果子比往年多了三倍,葡萄粒也比往年大了两圈,一颗颗紫得发黑,像一串串黑珍珠挂在翠绿的藤蔓上。林自在站在葡萄架下面仰头看着,说了一句话:“树老了,反而结得更多了。人也是这样吗?”


    沈闲躺在竹椅上想了想。“树老了结得多,是因为根扎得深。人也是一样,活得久了,根就扎得深了。深了,就能结出更多的果子。”她顿了顿,“不是修为的果子,是人生的果子。”


    赤焰在旁边削土豆,插了一句:“那我活了十万年,根应该扎得很深了。怎么没结出果子?”沈闲说那是因为你在仙界根没扎下去。“仙界的地太硬了,扎不动。自在山的地软,一扎就进去了。”赤焰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


    葡萄太多,吃不完。沈闲一天吃三十颗,吃了一个月,才吃了一小半。剩下的葡萄挂在藤上,紫得发黑,沉甸甸的,风一吹就摇摇欲坠。林自在说“该摘了,再不摘就掉地上了”。他架好梯子、拿起剪刀准备爬上去摘,沈闲说“别摘,让它们掉。掉下来的葡萄,给鸡吃。鸡吃不完的,给猫吃。猫吃不完的,给土吃。土吃了,明年葡萄长得更好”。林自在放下剪刀,从梯子上下来了。


    古蛮在菜地边上种的那片扫帚林,已经长成了一片真正的森林。竹子的、松树的、槐树的,高高低低、大大小小,郁郁葱葱,遮天蔽日。古蛮的扫帚换到了不知道多少把,他已经不记得换了多少把了,“记得干嘛?反正都在”。


    沈闲有时候会去扫帚林里坐着,听风吹过树叶的声音。竹叶的声音是沙沙沙,松叶的声音是簌簌簌,槐叶的声音是哗哗哗。三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沈闲觉得这是自在山最好听的歌,比云逸尘唱的跑调民歌好听多了。


    云逸尘的鸡舍又扩建了,从上百间变成了几百间,养了上万只鸡。鸡舍的角落里堆着几千本日记本,从地面一直堆到屋顶,像一座纸山。云逸尘说这些日记本是自在山的历史,每一本都记录着自在山的一天——那天的云怎么样、天气怎么样、鸡怎么样、人怎么样。沈闲随手抽出一本翻开,看到一页写着:“今天沈前辈吃了一颗葡萄,说是甜的。”她愣了一下。她吃了一颗葡萄,说是甜的,这种事也能写进日记里?她合上本子放回去,心想,自在山的历史,原来就是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她觉得,自在山的历史就应该由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组成。大事有什么好记的?天劫、飞升、空间裂缝,这些事在自在山的历史里只占了一行,剩下的几千页全是“今天吃了什么”“今天云长什么样”“今天鸡下了几个蛋”。她觉得这样很好,非常好。


    药老不在了。自在山的人说药老变成了云,每天在自在山上空飘着。早上的云是金色的,那是药老在炼丹;中午的云是白色的,那是药老在休息;傍晚的云是紫色的、红色的、橙色的,那是药老在看晚霞。沈闲觉得他们说得对。因为有一年秋天,她看到一朵云飘在野花坡上空,形状像一个炼丹炉。她在竹椅上坐起来,看着那朵云看了很久,说了一句“药老,您炼的什么丹”。云没有回答,但过了一会儿,一阵风吹来,云散开了,散成一片薄薄的雾气,覆盖在野花坡上。沈闲觉得这就是回答——“没炼什么,就是随便玩玩。”


    陈不争的茶越喝越淡。他现在已经不是用茶叶泡茶了,是用自在山的野菊花泡茶。野菊花茶是淡黄色的,喝起来有一股淡淡的甜味,不苦、不涩、不浓、不淡,刚好。他说这是他喝过的最好喝的茶。“不是因为茶叶好,是因为水好。自在山的水,泡什么都好喝。”


    沈闲喝了一口,确实是甜的,不是糖的甜,是水的甜。


    苏浅月的星星越看越远。她现在不仅看自在山上空的星星,还看光门那边的星星、上界的星星、天道之外的星星。她的占卜术在自在山期间不但没有退步,反而进步了,因为心静了。“占卜术不需要天赋,需要静。心静了,天道就显了。”她指着天空中的一颗星星,“那颗星星,离自在山很远很远。但它发出的光,经过很多年,终于到了自在山。我们看到的,是它很多年前的样子。但它现在的样子,我们看不到。”


    沈闲看着那颗星星,亮白色的,在夜空中一闪一闪。“它现在是什么样子?”


    苏浅月想了想。“也许已经死了。也许还活着。也许变成了一颗更大的星星,也许变成了一颗更小的星星,也许变成了一片星云,也许变成了一个黑洞。但我们不知道。因为光还没有传到。我们能看到的,只有过去。未来,看不到。过去,也看不到。我们只能看到现在。”


    沈闲沉默了很久。“能看到现在就够了。”


    赤焰的日记越写越薄。他现在已经不是每天写一句话了,是想写才写,不想写就不写。有时候一个月写一篇,有时候一年写一篇。写的内容也越来越简单,从“今天活着,很好”变成了“今天”,从“今天”变成了“好”,从“好”变成了一个标点符号:“。”句号,结束了。一天结束了,结束了就好。


    沈闲有一天看到他的日记,笑了。“你就写一个句号?”


    赤焰点头。“一天结束了。结束了就好。不需要多余的。”


    沈闲觉得他说得对。


    自在山的日子像一条河,平缓地、不停地流。流过了春天,流过了夏天,流过了秋天,流过了冬天。流过了赤焰回来的那一年,流过了葡萄大熟的那一年,流过了药老变成云的那一年,流过了陈不争改喝野菊花茶的那一年,流过了苏浅月看到很远的星星的那一年,流过了赤焰在日记上只写一个句号的那一年。


    沈闲躺在竹椅上,想着自己是不是也应该写日记。她在自在山住了这么多年,每一天都记得清清楚楚——那天的云是什么样,那天的粥是什么味,那天的葡萄甜不甜。但她从来没有写下来过。不写下来,是因为不需要。自在山不需要她写,自在山自己会记住。云会记住,风会记住,竹叶会记住,鸡会记住,猫会记住,人会记住。


    她拿起一颗葡萄放进嘴里嚼了嚼,“甜的”。


    这天傍晚,苏浅月从观景台走下来,在沈闲旁边的石椅上坐下。她看着沈闲的侧脸,这么多年过去,沈闲还是那个样子——灰色的弟子服,随意的马尾,草鞋,赖在竹椅上吃葡萄。唯一变了的,是她手里的葡萄品种越来越多,从紫水晶到夏黑,从夏黑到金玉,从金玉到秋蜜,从秋蜜到冬雪。她每一种都吃过,每一种都喜欢,但还是觉得紫水晶最好吃。“因为紫水晶是第一棵葡萄树结的果子,林师兄种的第一棵。第一棵,最好。”


    苏浅月说人的记忆会美化过去。沈闲摇头说不是美化,是第一棵就是第一棵,第一棵的意义就是不一样,“就像自在山是我在修仙界的第一站,所以自在山在我心里就是不一样”。苏浅月看着她,眼神里有光。“自在山是你修仙界的第一站,也是最后一站。”


    沈闲笑了,又拿了一颗葡萄。


    自在山的夜,深紫色的天空中没有光晕了——天道的光晕在沈闲选择留下的那天就散去了,天道认可了她的选择,不需要再催促了。天空恢复了正常的颜色,春天的天是淡蓝色的,夏天的天是深蓝色的,秋天的天是瓦蓝色的,冬天的天是灰白色的。今晚是秋天,瓦蓝色的天空中挂满了星星,苏浅月看着它们,沈闲也看着它们,没有占卜,没有意义,只是看着。


    苏浅月说了一句很有深意的话。“沈姑娘,你说星星会掉下来吗?”


    沈闲想了想。“不会。星星在它该在的地方。”


    苏浅月说人也会在它该在的地方。沈闲点头。“你也是,我也是,自在山也是。”


    自在山的葡萄熟了。不是今年熟,是年年熟。葡萄架上的葡萄结了一茬又一茬,从紫水晶到夏黑,从夏黑到金玉,从金玉到秋蜜,从秋蜜到冬雪。林自在种了一棵又一棵新树,赤焰从仙界带回来的种子,苏浅月从星星那里领悟的品种,天元真人从青云宗送来的枝条,独孤一航从万剑山庄削来的插穗,碧落仙子从碧落仙宫移来的花苗,白云老人从落霞谷挖来的老藤,金满堂从下界运来的树苗。自在山的葡萄品种越来越多,葡萄架越来越密,葡萄味越来越浓。


    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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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闲在竹椅上躺着,吃葡萄。她说这是自在山最甜的一颗。赤焰问她每年都说最甜,到底哪一颗才是最甜的。沈闲想了想。“每一颗都是最甜的。因为每一颗都不一样。这一颗比上一颗甜,上一颗比上上一颗甜。一直比下去,每一颗都是最甜。”赤焰说这不合理。沈闲说这很合理。“因为你每一颗都比上一颗更珍惜,更珍惜,就更甜。”


    赤焰拿起一颗葡萄放进嘴里嚼了嚼,甜的。比上一颗甜,因为上一颗他没想这么多。这一颗他想了,想了就更甜了。赤焰说沈闲的话让葡萄更甜了。沈闲说不说话一样甜,“你用心吃,它就甜。你不用心吃,它就不甜。葡萄没变,变的是你的心”。


    赤焰又拿起一颗放进嘴里,用心嚼了嚼,甜的,比上一颗更甜。他笑了,“你说得对。葡萄没变,变的是心。”


    沈闲也拿起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甜的。不是葡萄甜,是心甜。她的心在自在山,在槐树下,在竹椅上,在粥碗里,在葡萄架上,在鸡舍的咕咕声中,在竹叶的沙沙响里,在苏浅月的眼神里,在赤焰的笑容里,在林自在的背影里,在老血的土豆皮里,在古蛮的扫帚里,在云逸尘的日记本里,在药老的云里,在陈不争的茶里。


    甜的,很甜。


    赤焰看着沈闲的笑容,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个傍晚。“你笑起来,比葡萄甜。”沈闲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赤焰,你学会说话了。”“我一直会说话。”“不,你以前会说‘今天活着,很好’,现在你会说‘你笑起来比葡萄甜’。不一样。以前你活着,现在你生活。”呆子琢磨了一下,“生活,比活着难。活着只需要呼吸,生活需要用心。”


    沈闲点头。“你用心的方式,是给祖先上坟吗?”赤焰没反应过来。“什么祖先?”沈闲指了指葡萄架,“葡萄树的祖先。紫水晶,第一棵。林师兄种的第一棵,你给它浇水、施肥、修剪枝条。这不是用心是什么?”赤焰摸了摸葡萄树的老干,树皮粗糙,沟壑纵横,摸起来像老人的手。“它老了。”沈闲说根扎得深就不会老,但赤焰说自在山的地软软的,根可以一直往下扎,不会老。


    沈闲躺在竹椅上,看着天空中的星星,想着赤焰的问题。


    自在山的葡萄熟了。年年熟,岁岁熟。沈闲年年吃,岁岁吃。每一颗都甜,每一颗都不一样。她想起第一年的葡萄,紫水晶,甜中带一点酸,像初恋,美好但生涩。想起第十年的葡萄,金玉,纯甜,像热恋,浓烈但不长久,想起第五十年的葡萄,秋蜜,甜中带苦,像中年,复杂但有厚度,想起第一百年的葡萄,冬雪,淡淡的甜,像老年,平淡但持久,想起现在。


    现在是什么味道?沈闲不知道。没有初恋的酸涩,没有热恋的浓烈,没有中年的苦,没有老年的淡,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恰到好处的甜,不浓不淡、不酸不苦、不涩不腻——“刚好。自在山的一切,都刚好。”


    赤焰听到她的话,没有听懂,但也没有追问。有些东西不需要懂,只需要感受。


    第二天早上,沈闲在竹椅上醒来。橘猫土豆二十三世趴在她腿上,压得腿都麻了。林自在在灶房煮粥,今天的粥是红薯粥,红薯是昨天从地里挖的,很甜。赤焰在削土豆,今天的土豆是金满堂从下界运来的新品种,“红宝石”,皮红肉黄,口感绵软,适合炖煮不适合凉拌。古蛮在扫院子,今天的落叶比昨天多,秋天深了,叶子落得快。云逸尘在鸡舍里写日记,“今天鸡很乖,没什么异常”。苏浅月在观景台看星星,天快亮了,星星快落了。


    陈不争坐在她旁边,倒了两杯茶,一杯给她,一杯给自己。他说早上的茶最好喝,“因为刚泡的,热的”。


    沈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野菊花茶,淡黄色的,透明的,能看见杯底的菊花。菊花在热水中慢慢舒展,像一朵朵小小的太阳。


    甜的,水的甜。


    她放下茶杯,躺回竹椅上,看着天空。秋天清晨的天空是淡蓝色的,没有云。


    不,有一朵。一朵金色的云,飘在野花坡上空。形状像一个炼丹炉。


    沈闲笑了。“药老,早上好。”金色的云在空中缓缓移动,像是朝她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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