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暖阁内,几盆烧得通红的银丝炭将驱散了深秋的寒意。
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正披着一件玄色大氅,端坐在宽大的御案后。
这位年过花甲的帝王,头发已经花白。
“沙、沙、沙……”
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是这座大殿内唯一的声响。
殿门外,锦衣卫指挥使蒋瓛犹如一只悄无声息的幽灵,在门外静静地候着。
直到御案后那位老人停下笔,端起手边的参汤抿了一口,蒋瓛才敢迈开脚步,无声无息地跨过高高的门槛。
蒋瓛走到御案前七步远的位置,双膝并拢,标准地跪伏在地,额头贴着冰冷的青砖。
“微臣,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叩见陛下。”
作为大明朝最令人闻风丧胆的特务头子,他在外面是掌控百官生死的活阎王,但在朱元璋面前,他只觉得自己是一条随时可能被主人剥皮抽筋的恶犬。
朱元璋没有抬头,视线依然落在一份关于河南水患的折子上,只是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嗯”。
“何事?”
蒋瓛不敢废话,从怀中掏出一份用火漆封好的绝密卷宗,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旁边侍立的太监总管立刻迈着碎步上前,接过卷宗,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御案的右上角。
“回陛下,这是今日申时,吴王殿下微服出宫的行踪密报。”
蒋瓛咽了一口唾沫,语速极快且口齿清晰地汇报道,
“吴王殿下先是去了户部衙门,在尚书正堂外窥探良久,随后推门进入,与户部尚书林默密谈了一炷香的时间。
因林默此前下过严令,周遭无人敢靠近,是以具体谈话内容,暗线未能探听周全。”
朱元璋翻阅奏折的手微微一顿,但并未出声。
蒋瓛继续说道:
“从户部出来后,吴王殿下并未回宫,而是直接乘车前往了凉国公府。
在国公府的后宅演武场,吴王殿下屏退了左右,与凉国公蓝玉单独交谈了近半个时辰。”
说到这里,蒋瓛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藩王结交边将,这在任何一个朝代都是形同谋反的大忌!
更何况,这个藩王是刚刚在储君之争中落败的嫡长孙,而他结交的对象,是手握大明近半数兵马的骄兵悍将蓝玉!
这两股力量若是拧在一起,随时都能在应天府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卷宗里夹着的,是潜伏在吴王身边的暗线,拓印下来的信。
以及凉国公府外的暗探,观察到的些许动静。
请陛下圣裁。”
蒋瓛说完,便死死地将头贴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只要雷霆之怒降下,他今夜就会点齐锦衣卫的缇骑,直接包围凉国公府。
然而,预想中的雷霆震怒并没有出现。
朱元璋放下手中的朱砂笔,拿起那份卷宗,慢条斯理地打开。
他抽出里面的密报看了看。
又从案边拿起暗卫上呈的,那张王强临摹的信纸。
“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不可先露锋芒,恐伤自身……”
他盯着这几句话看了许久,脸上的表情没有愤怒,没有猜忌,反而透出一种诡异的平静。
看完之后,朱元璋随手将这份足以让朝堂人头滚滚的密报扔在了御案上,仿佛那只是一张无关紧要的废纸。
“知道了。”
朱元璋的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就这三个字。
跪在地上的蒋瓛愣住了。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吴王在拉拢军方第一人,蓝玉竟然也没有立刻上报,这已经是明晃晃的结党营私了!
以皇上那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的脾气,怎么可能只是轻飘飘的一句“知道了”?
“陛下……”
蒋瓛大着胆子微微抬起头,试探性地问道,
“吴王殿下私下联络藩镇大将,言辞之间更是涉及朝局隐秘。
蓝玉身为国戚,非但不加规劝,反而与其密谈良久。
此事干系重大,要不要微臣去国公府敲打一番,或者……直接收网?”
蒋瓛的手刀在脖子下方比划了一个隐蔽的动作。
“不必。”
朱元璋毫不犹豫地抬起干枯的右手,在半空中轻轻摆了摆。
他端起那碗温热的参汤,轻轻吹了吹漂浮在上面的热气。
氤氲的雾气模糊了这位帝王的面容,让人看不清他眼底深处那深渊一般的算计。
“让他们谈。”
朱元璋抿了一口参汤,嘴角不可遏制地微微上扬。
“咱倒要看看,允熥这个一直只会哭鼻子的娃娃,突然之间转了性,能折腾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花样来。”
朱元璋靠在龙椅宽大的椅背上,目光深邃地望着暖阁那雕刻着九龙戏珠的藻井,脑海中却在进行着一场冷酷无情的帝王推演。
允炆太软,允熥太聪明。
朱元璋在心里默默地评价着自己的两个孙子。
朱允炆从小养在深宫,身边跟着的都是齐泰、黄子澄那些满嘴仁义道德的腐儒。
那些文人教出来的储君,虽然听话,虽然宽厚,但骨子里缺乏一股统御天下的狠劲。
大明朝是他在马背上砍出来的,四海未平,北元残余还在漠北虎视眈眈,一个太过仁弱的君主,压不住这满朝的骄兵悍将,更守不住这铁打的江山。
而朱允熥呢?
原本以为是个废物,没想到一场惊厥醒来,竟然像是换了个人。
先是去户部找林默那个油盐不进的老滑头,企图摸清楚大明的钱袋子;
接着又马不停蹄地赶去凉国公府,拿常氏的血脉做文章,去摸大明朝最锋利的刀把子。
有胆识,有心机,更有行动力。
“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朱元璋咀嚼着这八个字,嘴角的冷笑愈发明显。
允熥啊允熥,你以为你站在暗处,以为自己是个执棋的弈者?
你以为你这点粗劣的离间计和感情牌,就能把蓝玉那头吃人的老虎收作己用?
太天真了。
在这大明朝,只有朕,才是那个唯一制定规则的人。
朱元璋并不打算阻止张明。
相反,他要推波助澜。
皇权的交替,从来都不是请客吃饭。
想要坐稳这把龙椅,就必须从尸山血海中趟出来。
他把朱允炆放在明面上当靶子,把朱允熥逼到绝路上,就是要让他们斗!
蛊盅里的毒虫,只有活到最后、吃掉所有对手的那一只,才有资格成为真正的蛊王!
若是允炆连一个没有任何根基的允熥都斗不过,那他就不配做大明的皇帝。
至于蓝玉……
朱元璋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眼底闪过一抹令人心悸的杀机。
对于这个功高震主、跋扈不羁的骄将,朱元璋早就动了杀心。
蓝玉案的屠刀,已经在他的心里磨了很久了。
太子朱标活着的时候,蓝玉是一把好刀;
太子一死,蓝玉就是悬在皇室头顶的利刃。
“允熥,你想拉拢蓝玉?好,咱让你拉。”
朱元璋在心里冷酷地宣判着局中人的命运,
“咱倒要看看,你有多大的本事,能不能把蓝玉这头桀骜不驯的猛虎变成你手里听话的狗。
咱也想看看,蓝玉这条老狗,在权力和欲望的诱惑下,到底会不会真的背叛咱!”
如果蓝玉真的敢为了允熥生出异心,那朱元璋就会毫不犹豫地挥下屠刀,将整个淮西勋贵集团连根拔起,用数万人的鲜血,为未来的新君铺平道路。
而户部的那个林默……
想到这里,朱元璋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相比于蓝玉的狂妄,林默这个在户部苟延残喘了二十五年的小吏,反而让朱元璋觉得更加有趣。
每天雷打不动地对着半个发霉的烧饼上六炷香,活生生把自己演成了一个被皇权吓破了胆的废物。
“有点意思。”
朱元璋端起茶碗,用茶盖轻轻拨弄着茶叶,
“熥儿想拉拢林默,林默却避之不及。蒋瓛!”
“微臣在!”蒋瓛浑身一激灵,立刻大声回应。
“传旨下去。”
朱元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地上的特务头子,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
“吴王的暗线,以及国公府周围的眼线,全部撤回一半。
不要逼得太紧,让他们觉得有机可乘。”
蒋瓛心中大骇,但根本不敢发问,只能重重磕头:“微臣遵旨!”
“另外,盯紧户部。”
朱元璋将茶碗放在御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
“允熥既然盯上了林默,绝不会就此罢休。
朕要知道,面对皇孙的三番五次拉拢,这位把朕的御赐烧饼当祖宗供起来的林尚书,到底能忍到什么时候。”
“微臣明白!锦衣卫十二个时辰轮班,绝不会漏掉户部哪怕一只飞进去的苍蝇!”
“去吧。”
朱元璋挥了挥手。
蒋瓛如蒙大赦,立刻起身,倒退着出了东暖阁。
暖阁内再次恢复了平静。
朱元璋重新拿起朱砂笔,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
在这位大明主宰的眼中,这偌大的应天府,不过是一个巨大的皇家猎场。
而张明、林默、蓝玉,甚至是东宫里的朱允炆,都不过是这个猎场中,供他观察和筛选的猎物罢了。
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