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府,东宫偏殿。
张明裹着一件大氅,坐在紫檀木书案前,手里把玩着一块极品田黄石镇纸。
距离他苏醒已经过去好几天了,他逐渐适应了朱允熥这个身份。
他很清楚,自己现在面临的局面有多么凶险。
朱允炆已经被正式册立为皇太孙,东宫的属官们全都围着那个书呆子转,他这个正统的常氏血脉反而成了无人问津的边缘人。
但张明一点都不慌。
“朱允炆那点微末道行,根本守不住大明的江山。”
张明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
“这江山,终究是靠刀枪打下来的,而我手里,握着大明朝目前最锋利的一把刀。”
凉国公,蓝玉。
这是他生母常氏的亲舅舅,论辈分,他得叫一声舅公。
放眼整个朝堂,蓝玉以及他背后的淮西勋贵,是他唯一可以倚仗的庞大力量。
只要保住蓝玉,等到朱元璋驾崩,自己振臂一呼,那些骄兵悍将绝对会拥立他这个常氏嫡出。
可是,历史上的蓝玉太蠢了。
仗着军功嚣张跋扈,强占民田,甚至蓄养死士,硬生生把自己作死了,还连累了一万五千多人。
“既然我来了,自然不能让这头蠢猪重蹈覆辙。”
张明铺开一张上好的澄心堂纸,提起狼毫毛笔。
他不能写得太直白,以蓝玉那高傲的性子,若是直接教训他,必然会适得其反。
必须委婉,要表现出晚辈的关切,同时点醒他。
“舅公亲启:近日天寒,外甥孙常思舅公塞外征战之苦,寝食难安。
古语云,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时未至,不可先露锋芒,恐伤自身。
外甥孙允熥敬上。”
写完这几行字,张明仔细端详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几句话,既有晚辈的孺慕之情,又隐晦地指出了当前的朝局:现在还不是出头的时候,老实点,苟着。
他小心翼翼地将信笺折叠好,装进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素白信封里,用火漆封口。
“王强!”张明冲着门外喊了一声。
贴身太监王强立刻推开门,迈着小碎步弓着腰走了进来。
“奴婢在,殿下有何吩咐?”王强那张白净的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
张明将信封递了过去,眼神变得凌厉:
“把这封信,想办法悄悄送到凉国公府,必须亲手交给凉国公。
记住,绝不能让任何人察觉,若是走漏了半点风声,孤扒了你的皮!”
王强双手接过信封,重重地磕了个头:“殿下放心,奴婢就是拼了这条命,也必定把信送到!”
“去吧。”张明挥了挥手。
王强躬身退出。
张明没有注意到,王强的眼神在转身的那一刻,闪过了一丝异样。
洪武二十五年九月下旬。应天府,暗巷。
王强揣着那封密信,快步走出了东宫。
他低着头,看似惶恐不安,但那双倒三角眼里却没有丝毫的怯懦,反而闪烁着一丝精光。
他确实是吴王的贴身太监,但他更是锦衣卫安插在东宫的暗探。
吴王殿下以为自己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道,他的一举一动,都在这重重监视之下。
但王强是个聪明人,这并不妨碍他两头讨好。
王强拐进了一条偏僻的暗巷,确认四下无人后,从怀里摸出那封火漆封口的信件。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把纤薄的柳叶刀,顺着火漆的边缘,手法熟练地将信封挑开。
抽出里面的信笺,王强快速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
“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王强在心里冷哼了一声。
这位平时少言寡语的吴王殿下,怎么突然转性了?
不仅遣词造句变得文绉绉的,竟然还敢暗中联络当朝国公。
他没有丝毫耽搁,从随身的牛皮小包里取出一张白纸和一支细笔,将信上的内容一字不落地临摹了下来。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将原信塞回信封,用随身携带的火折子将火漆微微融化,重新封死,看不出半点拆阅的痕迹。
王强将那张临摹的抄件塞进怀里的暗袋,随后快步走出了暗巷,朝着凉国公府的方向走去。
他很清楚,这张抄件,今晚就会出现在锦衣卫的案头,然后直接呈递给那位高高在上的主子。
凉国公府,后宅花厅。
酒气冲天。
凉国公蓝玉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胸前衣襟大敞,露出结实的胸膛。
几名义子和军中亲信分坐两旁,正推杯换盏,喝得面红耳赤。
“干爹!那帮文臣就是一群只知道舞文弄墨的酸儒!”
一名义子猛灌了一大口烈酒,大声嚷嚷着,
“咱们弟兄在塞外吃沙子、拼性命,打下了这大明江山。
现在倒好,太孙立了,全听那帮文臣的,咱们这些拿刀的,反而要看他们的脸色!”
“就是!要不是干爹您在捕鱼儿海那一仗,哪有如今的太平日子!”
另一名将领跟着起哄。
蓝玉端起面前的白瓷酒海,一饮而尽,粗糙的大手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
“一群没见过血的软骨头,也配骑在老子头上?”
蓝玉打了个酒嗝,语气狂妄无比,
“老子是太子的亲家!是吴王的舅公!这大明朝,除了皇上,谁敢动老子一根汗毛!”
正当众人喧闹之际,管家匆匆走进花厅,凑到蓝玉耳边低声说了几句,随后将一封素白的信件递了上来。
“吴王府送来的?”
蓝玉微微一愣,挥了挥手让管家退下。
他撕开火漆,抽出信笺。
蓝玉的目光在纸上扫过,看到“待时而动”、“不可先露锋芒”这几个字时,他那浓密的眉毛不由自主地挑了一下。
蓝玉冷笑一声,随手扔在桌上。“这个外甥孙,倒是有几分眼力。”
“干爹,吴王殿下写了什么?”一名义子忍不住问道。
“你们自己看。”
义子们凑上前,看完信的内容后,面面相觑。
“吴王殿下这是……被太孙立储的事给吓怕了?竟然教干爹您装孙子?”义子撇了撇嘴,满脸的不屑。
蓝玉端起酒杯,在手中慢慢转动着。
“平时看着窝囊,如今到了这步田地,倒是看明白了局势。”蓝玉冷哼一声。
“那干爹,咱们听他的?”
“听个屁!”
蓝玉一巴掌重重地拍在桌子上,震得酒碗乱跳,
“老子凭什么听一个毛头小子的!
老子手里的兵权,是靠真刀真枪拼出来的!
这天下,还没人能教老子怎么做事!”
他满不在乎地抓起那封信,随手揉成一团,塞进了怀里。
宴席散去后。
蓝玉摇摇晃晃地回到书房。
他从怀里掏出那团皱巴巴的信纸,扔进了书案最下方的抽屉里。
他把信锁进书房抽屉里,没有销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