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五年九月。
国子监寓所。
李惟清独坐在书案前。他今年七十有余,须发皆白。
在国子监教了一辈子书,他从未对朝局多嘴过半句。
但今夜,他研开了一锭上好的徽墨。
他铺开一张雪白的宣纸,提笔写下了一道奏疏。
墨迹在纸上晕染。
这道奏疏的内容,是力劝当今圣上改立朱允熥为皇太孙。
他在奏疏中写得明白。
朱允熥乃常氏嫡出,背后有常遇春的遗泽,更有武将集团作为根基。
而朱允炆太过仁弱,将来根本压不住九边那些手握重兵的藩王。
写完最后一笔,李惟清对着摇曳的烛火端详良久。
他叹了口气,将奏疏仔细封好,放置在书案正中。
随后,他又取出一张素笺。
这次,他是写一封私人信件。
收信人是户部代尚书,林默。
素笺写满,他将其折叠妥当,塞入一个空白信封。
没有封口,也没有写任何署名。
“来人。”李惟清轻声唤道。
门被推开。
一名跟随他多年的心腹门生快步走入,恭敬地垂下头。
李惟清将那个空白信封递过去。
“如果我出了事,你把这个送到城南林宅。”
李惟清压低声音,语气极为郑重,
“不要走正门,不要让人看见。
交给林夫人,就说‘故人留的’。
她自然知道该给谁。”
门生双手接过信封,贴身藏入怀中。
次日午后。奉天殿偏殿。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金砖上。大殿内没有一点声音。
朱元璋穿着常服,坐在罗汉床上。
他的手里,正拿着李惟清昨夜写就的那份奏疏。
老朱看得很慢。
看完之后,他没有把奏疏摔在地上,也没有发出暴怒的咆哮。
他只是把奏疏放在手边,沉默了很久。
那种沉默,比雷霆震怒还要可怕百倍。
朱元璋抬起头,目光看向站在殿外的太监总管。
“去,把国子监的李惟清带进宫,不要惊动旁人。”
不到半个时辰,锦衣卫便悄然出动。
他们没有走宽阔的午门,而是从极为隐蔽的偏门,将李惟清直接带入了皇宫。
偏殿的门窗被死死关紧。
朱元璋坐在椅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老教授。
“你是国子监的教授。”
朱元璋的声音低沉沙哑,“一辈子不议朝政,怎么突然想起给咱上疏了?”
李惟清抬起头,迎着帝王的目光。
“臣说的是实话。
允炆殿下仁厚,但仁厚之君,压不住藩王。
允熥殿下有常氏血脉,背后有武将支撑,方能稳住大明江山。”
朱元璋发出一声极冷的嗤笑。
“你一个教书匠,懂什么江山社稷?”
“臣不懂江山社稷,但臣懂史书。”
李惟清的背脊挺得笔直,字字清晰,
“史书上写得很清楚。仁君在位,强藩在侧,必生大祸。”
朱元璋站起身。
他缓缓走到李惟清面前,低头俯视着这具苍老的躯体。
“你知道上一个跟朕提立储的人,是什么下场吗?”
李惟清毫无惧色。
“臣知道,臣今日来,就不求活。”
他直视着这位掌握生杀大权的洪武大帝。
“陛下,臣这条命,是陛下给的。
三十年前,臣得罪了权贵,是陛下留了臣一命。
臣活了七十年,够了。
今日把话说完,死而无憾。”
朱元璋盯着他,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
老朱转过身,背对着他。
“杀。”
只有一个字。
简单,干脆。
两名如鬼魅般的锦衣卫立刻走上前。
一左一右架起李惟清的胳膊。
李惟清没有挣扎,也没有喊半句冤枉。
他就像一片枯叶,被无声无息地拖出了偏殿。
当天夜里。
李惟清被秘密处死。
没有经过三法司的公开审判,更没有拉去午门外刑场示众。
史书的卷宗上,甚至不会留下他的名字。
锦衣卫将尸体装入破席,抬出偏门,连夜埋在了城外的乱葬岗。
李惟清被抓的消息,在极小的圈子里悄然传开。
那名心腹门生不敢有丝毫耽搁。
当夜三更。
城南林宅。
打更的梆子声刚刚飘远。
门生摸黑来到林宅的后巷。
他没有敲门,怕惊动周边巡夜的铺卒和邻居。
他在门口等了片刻,确认四周没有任何异常动静后,才走上前,用极轻的力道,轻轻叩了三下门环。
苏婉宁睡眠极浅。
敲门声刚响,她便睁开了眼睛。
她没有点灯。随手披上一件外衣,摸黑走到院门后。
“谁?”苏婉宁压着嗓子问。
门外的人声音极低:“故人托付,送一封信,给林大人。”
苏婉宁没有任何犹豫。
但她也没有开门,只是拔掉门闩,将门拉开了一条极窄的缝隙。
一只手从缝隙里伸进来,递过一个信封。
苏婉宁伸手接过。
门外那人转身便走,瞬间消失在漆黑的夜色中。
苏婉宁重新关紧院门,插上死闩。
她捏着信封,快步走回卧室。
林默已经坐起身。
他靠在床头,看着苏婉宁走进来。
苏婉宁把信封递了过去。
“有人送来的,说是故人。”
林默接过信封。
没有署名,没有封口。
他借着微弱的月光,从里面抽出了一张素笺。
“见字如面,老夫走了。
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老夫应该已经不在了。
临行前,有一句话想告诉你。
你别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其实他什么都知道。
从当年南郊祭天,到今天你躲在柱子后面,他全都看在眼里。
但他没有杀你。
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你听话,因为你守规矩。
因为你从来没有想过改变什么。
这大明朝,有太多聪明人。
但聪明人都死了。
当然,也有可能聪明人的目的不一样。
有些成了,有些没成,不过据我所知,大部分都没成。
老夫见你平时甚是谨慎。
只能送你一段话。
不要露头,不要站队,不要认为自己比别人聪明。
苟着,就能活下去。
老夫终于可以回去了。
你也会的,但在此之前,你要活着。”
看完最后一行字,林默的手指猛地收紧。
纸张被他捏出了深深的折痕。
他什么都知道。
这句话在林默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林默只觉得凉意席卷全身。
他的胃部一阵翻江倒海,强烈的后怕感让他差点干呕出来。
原来自己自导自演的那些苟命戏码,在老朱眼里,不过是一场透明的把戏。
老朱不杀他,仅仅是因为他是一把听话且没有野心的算盘。
林默抓起桌上的火折子,点燃了油灯。
他将那张素笺凑近跳跃的烛火。
火苗迅速舔舐上纸角。
纸张慢慢卷曲,字迹在火光中扭曲、变黑,最终化为灰烬。
林默没有说话。
苏婉宁坐在床边,也没有问半个字。
灰烬散落在铜盆里。
林默伸出手,在铜盆里搅了搅,直到那些灰烬彻底粉碎,再也看不出一丝字迹的痕迹。
窗外月光如水。
林默躺在床上,双眼盯着黑漆漆的房梁。
他过了很久都没有睡着。
苏婉宁在黑暗中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他没有抽回去。
第二天清晨。
林默换上大红色的官服,照常去户部上衙。
右侍郎值房里,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了整整一天。
陈珪送了几次茶水和公文,发现大人今天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觉得有些奇怪,但看着林默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硬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