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五年六月。
应天府,兵部
兵部的大院里人来人往,各地跑来递送军报、请领勘合的武官络绎不绝,甲片摩擦声和粗犷的嗓音交织在一起,显得嘈杂而忙碌。
相比于户部的严谨齐整,兵部的值房显得简陋得多。
几张宽大的长条原木桌拼在一起,上面堆满了堆积如山的各地军报和请饷文书。
林默跨过了兵部值房的门槛。
他那张永远面无表情的脸,以及身上那股独属于户部“活阎王”的冰冷气息,瞬间让原本喧闹的值房安静了下来。
兵部的主事和书办们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眼神敬畏地看着这位暂署户部尚书印的大佬。
谁都知道,这位林大人手里握着天下兵马的钱粮袋子,他只要稍微卡一卡脖子,边关的将士就得喝西北风。
陈珪抱着厚厚一摞账册,吭哧吭哧地跟在林默身后,胖脸上满是狐假虎威的得意。
齐泰正坐在其中一张长桌后,面前摊着几本厚厚的账册,正在和几个主事核对秋季换装的数目。
看到林默亲自上门,齐泰先是一愣,随即站起身,快步迎上前来拱了拱手。
“林大人,你这日理万机的,怎么还亲自来兵部催账了?”
齐泰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客套,也有几分试探。
平时都是兵部去户部求爷爷告奶奶地要钱,户部尚书亲自上门对账,这在六部里可是稀罕事。
林默没有接那些客套话。他走到长桌前,转身从陈珪手里接过两本账册,直接扔在了桌面上。
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兵部报上去的明年代发预算,户部度支司核完了。”
林默的声音干硬刻板,
“有几笔账对不上,数额太大,底下的人不敢做主,本官只能亲自来找齐郎中当面对一下。”
齐泰看了看林默那不苟言笑的脸,知道今天这关不好过。
他挥了挥手,让值房里的其他主事和书办全都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下林默、齐泰,以及负责捧账本的陈珪。
林默拉过一张椅子坐下,翻开最上面的一本黄册,修长的手指直接点在了其中一行密密麻麻的数字上。
“辽东都司。”
林默直入主题,
“今年的军饷和冬装折色,比去年多报了十二万两白银。
齐郎中,这十二万两的缺口,兵部怎么说?”
齐泰坐回原位,神色变得有些凝重。他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林大人,辽东那边的情况你也知道。
北元虽然在捕鱼儿海被蓝大将军打残了,但残余势力最近在边墙外活动频繁。
辽东都司递了加急军报,说是为了防备鞑子入秋后打草谷,需要增加巡边的兵力,增设烽火台。
这十二万两,就是多出来的驻军开销和军械修缮费用。”
齐泰说得理直气壮,搬出了军情如火的大道理。
林默抬起眼皮,那双清澈的眼睛毫无波澜地看着齐泰。
“去年辽东都司报上来的账,多报了八万两。
户部核了整整半年,查出三万两的空额,最后才结清。”
林默拨弄了一下桌上的算盘,
“今年直接多报十二万两。
若是户部闭着眼睛批了,明年他们就能报二十万两。
户部的书办就算累死在架阁库里,也填不上这无底洞。”
林默身体微微前倾,极具压迫感地逼视着齐泰。
“辽东都司的巡边,到底需要多派多少人?
新增多少战马?添置几门火炮?每一项需要多少银子?
兵部武选司和职方司,到底有没有派人去实地核实过?”
面对林默连珠炮般的质问,齐泰并没有慌乱。他反而挺直了腰板。
“核实过了。上个月,我亲自去的辽东。”
齐泰语气笃定,
“那边的边关将领亲口告诉我,鞑子虽然败了,但依然是恶狼。
如果朝廷的银子和粮草跟不上,巡边的兵卒连冬衣都没有,边防入冬后就要出大漏子。
林大人,前线将士在冰天雪地里卖命,咱们在后方卡他们的救命钱,这于理不合啊。”
齐泰试图用前线将士的苦劳来对林默进行道德绑架。
这是文官在钱粮交锋时最常用的手段。
林默沉默了片刻。
他很清楚古代边军后勤的猫腻。
边将哭穷是真的,缺军饷也是真的,但报上来的数字绝对掺了极大的水分。
“齐郎中。”
林默缓缓开口,语气没有丝毫退让,
“兵部要银子保边疆,户部该给。
但你给出来的数字,要经得起御史的查,更要经得起皇上的问。”
林默伸出手,在那笔账目上重重地点了两下。
“辽东多报的这十二万两,按大明历年边军出巡的口粮、马料耗损极致核算,户部最多只认八万两。
剩下的四万两,纯属虚报。”
“这笔账,户部先扣下。
让辽东都司写个详细的调兵名目和折耗说明,附上兵部尚书的核准大印,再来户部请款。”
齐泰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林默在算账上有着绝对的权威,八万两这个数字卡得精准,正好卡在辽东都司真正需要的底线上。
齐泰没有在这笔账上继续纠缠。
他伸手把账册翻过几页,在另一处停了下来。
“辽东的账依林大人,但这里还有一笔。”
齐泰指着账册,“北平都司的秋季换装费,三万两。这笔钱,户部为什么也给卡了?”
听到“北平都司”四个字,林默的眼神深处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燕王朱棣的地盘。
林默毫不犹豫地说道:
“北平都司去年刚换过一批皮甲和长枪。
大明军卫法规定,皮甲三年一换,今年为什么又要换?
换下来的旧装备,去了哪里?”
齐泰愣住了。
他似乎没料到林默对各地的装备更换周期记得如此清楚。
他赶紧翻了翻底下的附件,翻出了一张盖着红印的单子,递给林默。
“北平都司呈报说,去年冬季巡边,遇上暴雪,皮甲损毁严重。这是他们报上来的报废清单。”
林默接过单子,只扫了一眼,就扔回了桌面上。
“这批皮甲去年就核销了。”
“核销了?”齐泰皱起眉头,“这是何时的事?谁批的?”
林默看着齐泰,发出一声冷笑。
“去年的公文,兵部武库清吏司自己盖的印。
你们兵部自己批的报废死账,自己忘了?”
齐泰的表情瞬间僵住了,脸上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尴尬。
他干咳了一声,掩饰着自己的失态:
“这个……确实是下面的人办事不牢。
我回去立刻查一下武库司的底档。”
林默把账册彻底合上。
“查清楚再报,不合规矩的钱,一文都拨不出去。”
齐泰看着林默,苦笑了一声。
“林大人,你这一来,我兵部的预算直接少了十万两。
回头底下那些边将,该骂我这个郎中无能了。”
林默站起身,双手重新拢回袖子里。
“十万两白银,够边关五万将士吃半年的糙米了。”
林默的目光锐利地盯着齐泰,
“齐郎中,你真以为这多报的十万两,能发到那些在冰天雪地里巡边的底层军户手里吗?”
“多报银子,只会落进那些边关总兵、指挥使的私人口袋里。
只会让某些人的肥差变得更难查而已。”
齐泰被这句话噎得无法反驳。
他心里何尝不清楚军中喝兵血的贪腐痼疾,只是为了安抚边将,有时候不得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眼前这位户部尚书,显然不吃这一套。
屋内安静了下来。
齐泰挥了挥手,示意陈珪先出去等候。
陈珪看了林默一眼,见林默点头,便抱着那些核对完的账册退出了值房,顺手关上了门。
屋内只剩下两人。
齐泰没有再谈账目的事。
他转过身,缓缓走到墙边悬挂着的一幅巨大的大明九边防御地图前。
他背着手,看了一会儿地图,突然开口。
“林大人,你觉得北边那几个藩王,手里握着那么多精兵强将,朝廷管得住吗?”
这个问题抛得极重,简直是诛心之问。
林默站在原地,根本没有走过去看地图。
“那是兵部和五军都督府该操心的事。”林默的回答滴水不漏。
齐泰转过身,那双精明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林默。
“林大人,大家都是明白人,当兵的,谁不想升官发财?”
齐泰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深沉的忧虑和隐隐的杀机。
“边关苦寒,如果一个边将,跟着亲王打仗,赏赐丰厚,升迁得比朝廷按部就班的调令还要快。
你觉得,真到了关键时刻,他还会听朝廷的圣旨吗?
还是会听亲王的军令?”
林默的心里瞬间明镜一般。
齐泰哪里是想对账。
刚才那笔北平都司的换装费,分明是齐泰故意露出的破绽!
齐泰这是在收集北方藩王(尤其是燕王)私自扩军、贪墨军饷的证据!
他想借着户部的核查,把燕王的底给掀出来,为东宫未来的削藩做准备。
而齐泰现在抛出这个问题,是在试探他这位户部一把手的态度。
林默没有接这个致命的茬。
“齐大人。”
林默的声音变得异常严厉,
“本官今天来,是来对军饷账目的,还是来议论国朝大政的?”
齐泰盯着林默看了几秒,毫不退缩。
“我就是想听听,执掌大明钱粮的林尚书,对这九边局势的真实想法。”
林默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面对齐泰这种建文帝死忠派的核心成员,如果一味装傻,反而会引起对方的猜忌。
他必须要给出一个既符合户部尚书身份、又不掺和削藩政治站队的完美回答。
“我的想法很简单。”
林默微微扬起下巴,字字清晰地说道。
“户部的账,要算得清清楚楚。
兵部为了边防要多少银子,只要合规矩,户部就砸锅卖铁给多少。”
“但给出去的每一两银子,都不能打水漂。”
林默看了一眼那幅巨大的地图。
“九边沿线的几十万兵马,是大明朝抵御残元的长城。
长城稳了,北边就安生,应天府里的贵人们就能睡个好觉。”
“长城若是晃了,不管是鞑子打进来,还是内部生乱,谁也睡不好觉。”
“钱粮给足,将士就只认朝廷的饭。
这是户部能做到的极致。”
这番话,进退有度,毫无破绽。
既强调了朝廷钱粮对边军的控制力,又绝口不提藩王的半个字。
齐泰看着林默,良久,脸上突然绽放出一抹苦涩却又佩服的笑容。
“林大人,你的账算得清楚,这天下的大事儿,你看得比谁都清楚。”
齐泰拱了拱手,语气中多了一份敬重。
林默没有再多留。
“账核完了,剩下的四万两缺口,兵部尽快补齐手续。”
林默微微颔首,转身大步走出了兵部值房。
门外,陈珪赶紧迎了上来,跟在林默身后往外走。
齐泰独自站在值房内。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再次落在那幅巨大的地图上。
他的视线,犹如两把锋利的尖刀,死死地钉在地图北方的三个名字上。
燕王,宁王,晋王。
“长城稳了才能安生。”
齐泰喃喃自语,“可若是这长城,已经姓了别家呢?”
走出兵部大门,阳光刺眼。
林默坐进户部的马车里,长长地吐出了一口闷气。
陈珪在外头驾车,忍不住隔着帘子感叹:
“林大人,刚才齐郎中那脸色,简直像是吞了黄连一样。
还是您厉害,几句话就砍了兵部十万两预算。”
林默闭上眼睛,靠在车厢壁上。
“少废话,回衙门。”
林默心里很清楚。
齐泰刚才的试探,意味着东宫那帮文臣,已经在暗中磨刀霍霍了。
他们已经把北方的藩王视为了必须铲除的毒瘤。
“无论你们怎么斗,哪怕打得天崩地裂,这笔烂账,我林默绝对不沾半个铜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