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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祭祀零差错(下)

作者:火勾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洪武二年七月十五日。


    正值中元节。


    虽然不是逢年过节的大庆,但衙门里的气氛依旧肃穆。


    值房内闷热难当。


    几只秋蝉在窗外的柳树上拼了命地嘶鸣。


    林默端着一个粗瓷茶杯,正慢吞吞地往自己的书案走。


    他的步伐看起来有些拖沓,眼神甚至透着几分没睡醒的呆滞。


    当他路过赵赞礼的书案时,脚下突然极为不自然地绊了一下。


    “哎哟!”


    林默发出一声惊呼。手里的茶杯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


    “哐当”一声脆响,茶杯磕在赵赞礼书案边缘。


    大半杯滚烫的茶水直接泼了出去。


    水花四溅。


    不偏不倚,正好泼在了一堆用来垫桌角的废旧草纸上。


    赵赞礼像被火烧了屁股一样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林谨之!你走路不长眼啊!”


    赵赞礼一边拍打着溅到袍角上的水渍,一边破口大骂。


    “对不住!对不住赵大人!”


    林默立刻做出一副手忙脚乱的模样。


    他连抹布都忘了拿,直接扯起自己绿袍的宽大袖口,对着那滩茶水就是一顿胡乱擦拭。


    越擦面积越大,水渍弄得满桌子都是。


    他那件本就不怎么体面的官服,此刻更是脏得像个伙夫。


    周围几个正在打盹的主事纷纷皱着眉头看过来。


    “这个林谨之,平日里看着是个闷葫芦,干起活来怎么如此毛躁。”


    刘主事摇了摇头,眼中满是嫌弃。


    “可不是嘛,上次让他去买个饭,连一百多个铜板都数不明白,如今连走个路都能平地摔跤,真不知道他当年是怎么被举荐入仕的。”


    “朽木不可雕也,钱大人之前还夸他稳妥,真是看走眼了。”


    同僚们的窃窃私语没有刻意压低声音。


    在这个等级分明的官场里,嘲笑一个毫无背景且表现愚笨的下属,是他们为数不多的消遣。


    林默低着头,继续用袖子在桌上徒劳地擦拭。


    他的脸涨得通红,一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窘迫模样。


    但在没有人能看到的角度,林默的嘴角却疯狂上扬,险些压抑不住笑意。


    骂吧,尽情地嘲笑吧。


    他现在太需要这种“毛躁”和“愚笨”的标签了。


    自从二月先农坛祭典上,他展现出那如同机器般精准的御前唱礼后,他敏锐地察觉到太常寺卿看他的眼神变了。


    那种眼神里有赞赏,但更多的是上位者对一个深不可测的下属的探究。


    在洪武朝,一个毫无破绽的人,往往会被打上“心机深沉”、“所图甚大”的烙印。


    老朱手下的检校最喜欢查这种人。


    所以他必须自污。


    必须给这具完美的“工具人”躯壳,人为地制造一些无伤大雅的漏洞。


    “好了好了!别擦了!越擦越脏!”


    赵赞礼一把推开林默,满脸厌恶,“赶紧拿着你的破杯子滚回你的位置去,看着就碍眼。”


    林默唯唯诺诺地连连躬身,抱着茶杯灰溜溜地缩回了甲字库。


    关上门,林默脸上的惶恐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扯了扯湿透的袖口,不以为意地坐回书案前。


    今天的这出戏只是开胃菜,真正的大戏,在下午的中元节祭典上。


    未时正。


    太庙偏殿。


    中元节的小型祭祀规模不大,但太常寺卿今日特意亲临现场督礼。


    这位正三品的大员端坐在大殿一侧的太师椅上。


    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半闭着眼睛,看似在养神,实则注意力全在场中央的赞礼郎身上。


    今日负责引导流程的,正是林默。


    “迎神——”


    林默的声音依旧平稳洪亮。


    他走在主祭官员的前方,脚步不疾不徐。


    太常寺卿微微睁开眼睛,看着林默的背影。


    就是这个年轻人。


    半年前在先农坛,面对皇上的龙威,这小子表现得比在官场混了三十年的老狐狸还要镇定。


    太完美了。


    完美得不符合一个二十出头的寒门士子该有的心性。


    太常寺卿甚至私下里派人去查过林默的底细。


    结果却是一张白纸,干净得让人无从下手。


    这反而让太常寺卿心里更加没底。


    他总觉得这小子像是一把藏在暗处的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出鞘。


    就在太常寺卿疑心暗生的时候,场中央异变突生。


    “就位——”


    林默高喊一声。


    按照礼制,他应该带领主祭官员向右侧跨出三步,站定在神位前方的蒲团旁。


    但在众目睽睽之下,林默的身体却直直地向左侧跨出了一大步。


    方向完全反了。


    跟在他后面的主祭官员差点撞在他的后背上,两人险些撞作一团。


    太常寺卿捏着佛珠的手猛地一顿。


    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这可是祭祀大忌!


    “哎哟!”林默似乎猛地惊醒过来。他发出一声极不合时宜的惊呼。


    然后,在全场官员错愕的目光中。


    林默像只受惊的兔子,用一种滑稽的小碎步,飞快地倒退了回来。


    他连滚带爬地挪到右侧正确的位置上。一张脸惨白如纸,额头上的汗珠肉眼可见地往下掉。


    由于动作太猛,他头上的乌纱帽都歪向了一边。


    “跪……跪!”林默的声音带上了明显的哭腔和颤音。


    这场短暂的混乱很快被纠正。


    由于不是大祭,皇上也不在场,主祭官员瞪了林默一眼,勉强走完了剩下的流程。


    但林默那副惊慌失措、魂不守舍的模样,却深深地印在了在场所有人的眼里。


    祭典一结束,群臣散去。


    林默连身上的祭服都来不及换。


    他一路小跑,直奔太常寺卿的值房。


    “扑通”一声


    林默重重地跪在值房冰冷的青砖上,膝盖砸地的声音听得人都觉得疼。


    “大人!下官罪该万死!”


    林默把头磕得砰砰作响,


    “下官今日也不知是中了什么邪,脑子里突然一片空白,竟然走错了方位,惊扰了神明,冲撞了大人,请大人降罪!”


    太常寺卿坐在太师椅上,端着茶盏。


    他没有立刻叫林默起来,而是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脚下这个抖如筛糠的年轻人。


    林默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整个人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那股子发自内心的恐惧和笨拙,绝对不是装出来的。


    看了一会儿,太常寺卿眼中的那一丝疑虑,终于像冰雪遇暖阳一般,慢慢消融了。


    原来也是个见识浅薄的毛头小子。


    之前的稳妥,估计只是死记硬背加上瞎猫碰上死耗子。


    如今稍微放松警惕,或者换个场地,这烂泥扶不上墙的本性就暴露无遗了。


    太常寺卿在心里暗自失笑。


    自己真是越老越胆小,竟然会忌惮这么一个蠢笨如猪的九品芝麻官。


    若他真是别有用心之人,怎么会犯下左右不分这种低级又可笑的错误?


    警报解除。


    太常寺卿轻轻放下茶盏,语气变得随意而宽和。


    “行了,起来吧,堂堂朝廷命官,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林默哆嗦着站起身,双手依然死死地攥着衣角,头都不敢抬。


    “今日虽然出了差错,但好在纠正及时,未酿成大祸。”


    太常寺卿大度地摆了摆手,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你还年轻,以后做事多长点心眼,莫要再这般毛躁了。下去吧。”


    “多谢大人宽宏大量!下官定当粉身碎骨以报大人之恩!”


    林默又是一阵语无伦次的感恩戴德,这才弓着腰倒退出了值房。


    退出大门的那一刻,林默一直紧绷的肩膀瞬间松弛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阴沉沉的天空。


    心底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危机暂时解除。


    回到甲字库的安全屋内。


    林默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残茶,一饮而尽。


    脑海中思路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伸出手指,在沾满灰尘的桌面上,无声地划动。


    这是他总结出的最新一条“苟命黄金法则”:


    “不要完美到让人嫉妒,也不要差到让人嫌弃。


    做一个靠谱但平庸的人。


    偶尔暴露一些愚蠢且无伤大雅的缺点,是消除上位者戒心的最好武器。”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


    在这杀机四伏的洪武朝,完美的齿轮会被拆下来研究,而生了点锈但还能转动的齿轮,才会被安心地留在角落里一直用到报废。


    接下来的大半个月。


    林默彻底夯实了自己的人设。


    他干脏活累活依然毫无怨言,但在一些需要人情世故和反应速度的小事上,他总是表现得迟钝。


    同僚们彻底将他当成了空气。


    上司们也习惯了他的愚笨。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而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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