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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十步之内必有死人

作者:火勾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午后,阳光惨淡。


    林默正蹲在院子正中央,手里捏着一块沾了细沙和青盐的粗布,哼哧哼哧地擦拭着一口半人高的青铜祭鼎。


    这活儿又脏又累,稍不留神就会把手磨破,衙门里的杂役平时都躲着走。


    但林默干得津津有味。


    擦铜鼎是个体力活,不用动脑子,更不用跟人搭话。


    对于致力于打造“透明木头人”人设的他来说,这是再好不过的差事。


    就在他把铜鼎的一只脚擦得锃光瓦亮,准备换个方向继续时,一片阴影罩了下来。


    林默不用抬头,光闻那股略带发酸的劣质熏香,就知道是谁来了。


    “林兄,忙着呢?”


    王景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便一掀袍角,在林默旁边蹲了下来。


    林默连眼皮都没抬,手上的动作丝毫不停,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王景也不在意他的冷淡,反而做贼似的从宽大的袖口里掏出一卷折叠得整整齐齐的麻纸。


    “林兄,你看看这个。”


    王景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压抑不住的亢奋,将那卷纸往林默眼前凑了凑。


    林默余光瞥见那纸张最上方写着几个大字:


    《论田赋改制疏》


    这几个字落在他眼里,比催命的阎王帖还要刺眼。


    林默一把推开铜鼎,猛地向后退了半步,一屁股坐在地上,顺势将沾满黑泥和铜绿的双手举在胸前,做出一副生怕弄脏了那份大作的模样。


    “王大人,您这是作甚?”


    林默满脸惶恐,“这等贵重之物,下官手脏,可不敢碰。”


    “你先别管脏不脏。”


    王景急切地抖开第一页,指着上面的字,


    “你帮我看看这开篇破题写得如何。


    我昨夜冥思苦想,借了王安石青苗法的几分路数,又融了些后世……咳,融了些我的独到见解。


    你品品这句‘天下之弊,在于田不均’,如何?”


    林默看着那张几乎快贴到自己鼻子上的纸,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大约过了三个呼吸。


    林默眨了眨眼,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透出一种清澈见底的愚蠢。


    “王大人。”


    林默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诚恳无比,


    “下官……不识字啊。”


    王景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


    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你不识字?”


    王景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八度,


    “你堂堂一个凭‘经明行修’荐举入仕的赞礼郎,你跟我说你不识几个字?你骗鬼呢!”


    林默丝毫不慌,甚至还配合地挠了挠头,露出一丝羞赧的憨笑。


    “下官真的不识几个字。


    当年在乡下,就是死记硬背了几篇祭文,凑巧被县太爷听去了,觉得下官嗓门大、记性好,这才举荐上来的。


    平日里在库房,也就是对着册子上的图形画瓢,哪里懂得这等经世济民的大文章。”


    完美的逻辑闭环。


    王景盯着林默的脸看了足足十个呼吸,硬是没看出一丁点破绽。


    “烂泥扶不上墙!”


    王景气得一把将奏疏塞回袖子里,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林默,眼神中充满了鄙夷。


    “我本有心提携你,奈何你是个睁眼瞎!你就在这擦一辈子的铜鼎吧!”


    说完,王景拂袖而去,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留下。


    林默看着他昂首阔步的背影,默默地捡起地上的粗布。


    这人身上已经有死人味了。


    林默没有继续擦鼎,而是端起铜盆,快步走回甲字库。


    关门,落闩,动作一气呵成。


    他走到角落的废纸堆旁,从最底下摸出那张写着《洪武苟命铁律》的草纸,小心翼翼地展开。


    提起那支快要秃毛的毛笔,林默在第五条的下方,重重地写下了第六条。


    “六、远离王景,物理距离必须保持十步以上。如遇同处一室,必须屏住呼吸,防止被蠢气传染。”


    写完,他看着纸上的墨迹,心中生出一丝荒谬感。


    穿越到大明朝,最大的危机不是皇帝的屠刀,而是同行的作死。


    把纸条重新叠好贴身藏妥,林默提着一壶新烧开的热水,端着茶盘,朝着钱寺丞的值房走去。


    透明人也要有眼力见,按时添茶倒水是每日的必修课。


    走到钱寺丞的值房外,门半掩着。


    林默刚要抬手敲门,里面传来的谈话声却让他硬生生停住了动作。


    “大人,您听说了吗?”


    是一个六品主事的声音,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


    “那个王景,今日又没来点卯。”


    “又去通政使司丢人现眼了?”


    钱寺丞的声音听起来十分阴冷。


    “要是通政使司倒好了,通政使司的门房现在看到他直接就乱棍打出去。”


    主事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惊悚,


    “他昨晚去找了他那个在户部当主事的远房表叔。”


    屋内停顿了一下。


    钱寺丞倒吸了一口凉气:“户部?他去招惹户部的人作甚?


    皇上现在盯户部盯得眼睛都红了!”


    “谁说不是呢!”


    主事连忙附和,


    “听说他通过他那个表叔,把一份什么《论田赋改制疏》,直接递给了都察院的一位御史!想要御史明日早朝时代为上奏!”


    林默站在门外,人都傻了。


    好家伙。


    跨部门结交六品主事,再通过主事勾搭都察院御史。


    太常寺、户部、都察院,三方串联。


    在这个老朱同志对“朋党”二字敏感到了极点,稍微闻到点味儿就要剥皮实草的洪时代。


    王景这一套连招,简直是在老朱的逆鳞上反复横跳,还顺带拉了一坨大的。


    屋内,钱寺丞手里的茶盖重重地磕在茶盏上,发出一声脆响。


    “蠢货!畜生!”


    钱寺丞咬牙切齿地骂道,


    “他自己想死,别拉着咱们太常寺垫背!


    去,立刻把他在衙门里留下的所有文书、草稿,全烧了!


    片纸不留!告诉下面的人,谁敢提认识王景,老子先扒了他的皮!”


    “下官这就去办!”


    听到里面的脚步声靠近门边,林默立刻调整呼吸,将脸上的表情切换到最标准的木讷状态,不紧不慢地跨上台阶。


    主事刚拉开门,就迎面撞上了端着茶盘的林默。


    主事吓了一跳,脸色发白地盯着林默。


    “主事大人。”


    林默微微躬身,眼皮下垂,


    “水烧开了,下官来给寺丞大人添茶。”


    主事盯着林默的脸看了好几眼,只看到了一张毫无生气的木头脸。


    “进去吧,手脚麻利点。”


    主事松了口气,快步离开。


    林默端着茶盘走进值房。


    钱寺丞正靠在椅背上揉着眉心,脸色铁青。


    林默走到案前,动作稳妥地提起水壶,将热水注入钱寺丞的茶盏中。


    水流平稳,没有溅出一滴。


    “大人,请用茶。”林默放下水壶,低着头退后两步。


    钱寺丞看着面前这个始终低眉顺眼、连呼吸都轻微的九品下属,烦躁的心情莫名平复了一点。


    “林谨之。”


    钱寺丞突然开口。


    “下官在。”


    “你与那王景是一同入仕的。”


    钱寺丞的目光锐利如刀,


    “你可知他这几日都在干些什么?”


    来了。


    林默脑门上瞬间出了一层细汗,但他死死地控制住面部肌肉,没有露出一丝异样。


    “回大人。”


    林默的声音平铺直叙,毫无波澜,


    “下官不知。下官这几日都在甲字库核对前朝祭器名录。


    王大人嫌库房灰尘大,从不让下官近身。”


    钱寺丞死死地盯着林默。


    林默垂着头,任由对方打量,宛如一尊没有灵魂的泥塑。


    良久。


    钱寺丞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


    “你是个本分人。”


    钱寺丞端起茶盏,拨了拨茶叶,“回去干活吧。记住了,管好自己的嘴。”


    “下官明白。”


    林默倒退着出了值房,直到走出门外十步远,才敢让肺里重新吸入一口新鲜空气。


    他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


    应天府的风向,变了。


    与此同时。


    应天府城北,一处毫无标识的深宅大院内。


    这里是亲军都尉府的秘密镇抚司。


    阴暗的大堂里没有点灯,只靠着门外透进来的几缕残阳照明。


    一个穿着常服的千户大马金刀地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块黑色的木牌。


    下首,一个穿着灰衣的短打汉子单膝跪地,声音毫无起伏地汇报着。


    “太常寺赞礼郎王景,昨夜亥时三刻,密访户部主事李有德。


    逗留半个时辰。


    今晨卯时,李有德出门,于宣武门外暗巷,将一物交予都察院御史赵明诚。”


    千户停止了把玩木牌的动作。


    “交的什么东西?”千户的声音仿佛含着冰碴子。


    “已买通赵府书童查实,是一份奏疏,名曰《论田赋改制疏》,笔迹确认为王景所书。”


    灰衣汉子顿了顿,继续说道,“奏疏内容,多有妄议朝政、非议皇上国策之词。更是提及……提及前朝暴政。”


    千户冷笑出声。


    “好一个太常寺的九品绿头巾,手伸得倒长。”


    千户站起身,走到大堂的阴影边缘,


    “皇上正愁找不到由头查查户部那帮人的底子。这蠢货倒是自己送上门来,还顺带牵出个御史。”


    千户从腰间抽出一块腰牌,扔在地上。


    “传令下去。”


    “今夜子时收网。”


    “太常寺王景,户部李有德,都察院赵明诚。”


    “连同这三人府上所有家丁、女眷、幕僚,一个都不许放走。”


    “全部押入大牢,严刑拷问。我倒要看看,这九品芝麻官的背后,还藏着多少大鱼!”


    “遵命!”灰衣汉子捡起腰牌,迅速退入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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