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的外书房植了许多梅花树,正中的明间屋子大敞,暖阳投过冰裂纹的窗棂映在正说话的青年脸上。
杨鲤垂目道:“先生,学生没有在账本中查到范家参与商贾避税的事情。”
沈如海道:“这件事不用查了,他若是真的参与这件事是不会让人轻易抓住把柄。”
他招了招手,随后几名侍女端过来几盘点心,分别放在杨鲤的旁边,和几张空的案几上。
“快尝尝这点心如何。”
他咬下一口慢慢咽下。
沈如海道:“年纪大了甜味太重,你师母自从生病任何点心就再也尝不出什么味道了。”
杨鲤道:“师母做的味道很好。”
沈如海朗笑道:“不说这个了,听说你接了李家的案子,如今怎么样了?”
“李胜家的事,学生查到一丝端倪,祯和四年的时候李家二房的田划分出去了四十亩,外加转让了十间铺子,只是划分给了谁学生暂时没有查清楚。”他答道。
沈如海道:“李家二房和谁走得最近?”
杨鲤道:“...工部的侍郎走得很近,他的儿子娶了侍郎的女儿,学生想先不打草惊蛇,等静观其变后多找到证据。”
沈如海捻起一块点心沉思了很久道:“嗯,这样也好。”
他也是这样想。
沈如海道:“不说这个快到年下了,家里可缺什么?”
杨鲤道:“最近衙门补了这三个月的俸禄,已经够用了。”
沈如海道:“上次罗家的案子过后,我在吏部调了王大人去了顺天府,他可有为难你?”
“未曾。”
沈如海手里的糕点吃完了,“上次的事,陛下在众臣面前提到了你,只是猜不透这圣上的意思。”
杨鲤也不意外,罗家的一本账册掀起了重大风浪,上至首铺下至牙行,码头的千户,以及各个的部署的官员都被捉去,一时京城天翻地覆。
沈如海在心中掂量几下,“好在圣上并未说什么,看起来是不打算追究此事了。”
杨鲤没有说话,眼睛看向地毯上的花纹。
沈如海道:“一会儿陈家大公子也要来,我让你写的策论带来了吗?”
他抬眸从袖口拿出一本书递给沈老,“临近年底,近日府衙没有什么案子我写了几篇策论。”
“你也多休息,别太劳累了。”
“学生不怕累。”
沈如海道:“你且安心,明年二月份春闱过后,我便请皇上推荐你为翰林院修撰。”
他没有考进庶吉士,也能入翰林院?
沈老这是要破例为他请命一回。
杨鲤道:“先生不必如此,学生只等三年在上京官任期满述职,等待机会进大理寺即可。”
“翰林院修撰也是闲职,到时候无人抓你错处,你会更安全些,你现在因为罗家一事,四处树敌,我怕他们在暗处给你使绊子,你要知道,上京的这些官员可不是好惹的,他们官官相互,到时候联手非逼死你不可。”
上次牵扯罗家的事,有清流党也有范党,现在他夹在中间,皇上只不过见他是个纯臣才破例重用。
杨鲤道:“学生知道了,多谢先生。”
沈如海见他衣服还是以前的旧衣,沉思了一会儿道:“莫要嫌我管你私事,你也该成家了,若是长松在定是会催你娶妻生子、开枝散叶。”
随后沈如海向侍女递去一道眼神,后者轻声退下。
杨鲤没有说话。
沈如海道:“上次老夫自作主张为你说了门亲事,没想到未曾问过你,对方便已回绝,还好你也无意,没想到那户人家已经有了打算。”
他记得沈老上回寄的帖子是位孤女,来历干净,媒婆说那女子相貌如天仙。
他并非在意丑陋,这般家境,不能祸害了别人家姑娘,所以回绝了。
杨鲤站起来拱手道:“学生家境寒酸,不能耽误了别人家的姑娘。”
沈如海见他十分淡漠的样子,喉头还没说完的话又通通地咽了下去道:“罢了。”
他话音刚落,随后有一名家丁走了过来。
沈如海道:“人来了吗?”
家丁道:“是,陈家公子和程家表小姐都在外面等着呢。”
沈如海道:“让他们都进来吧。”
窗棂突然被打开,一阵阵凉风吹过,身上的披风下摆被刮的倾斜,巾子后面的系带也随着飘扬。
杨鲤听到熟悉的名字,心头又有一阵说不出来的感觉。
他站起身子道:“先生既然有客,那学生便回避了。”
沈如海道:“你留下。”
杨鲤拱手道:“是。”
沈家院子很大,一进门簇拥了许多丫鬟和小厮。
程鱼一进门便四处东张西望,好奇个不停。
“表妹,你先在厢房等着,若有事,沈家下人会带你来。还有,这里并不是自己家,待会儿切莫失了礼数,让人觉得我们没有规矩。”因为先前程鱼和沈家小姐打架一事,陈廉从程鱼坐马车开始就一直唠叨。
程鱼捂住耳朵道:“知道了,知道了,别念了唐僧。”
陈廉道:“唐僧?”
她忘了,这个时候还没有西游记呢。
他又补充上一句,“还有一点,不许胡说八道。”
沈府的家丁走过来道:“陈公子,程小姐,老爷说让你们到前厅即可。”
眼见陈廉还打算再嘱咐一遍,她赶紧跑掉。
她上回与沈如海只匆匆见了一面,这回她倒要看看,这个沈如海到底是否与史书上写的一样。
杨鲤看向从外面走进来的女子,她今天不一样,描了细眉,敷了粉,朱唇皓齿,眼睫浓密卷翘,一身蓝色比甲罩在外面,裙子上绣的有碎花,腰间挂着一个红锦鱼型的钱袋。
她穿得很素净,但又很夺人眼。
她从自己的面前经过,又是那阵幽香随着风吹了过来,再由着风打散。
程鱼的目光往他脸上一扫,对住了他如墨的双眸,突然顿住。
杨大人也在,她与沈老是什么关系?
她向他行了福礼,恭恭敬敬。
杨鲤坦然与她对视,拱手还礼。
陈廉深深地向沈老一揖,随后又向杨鲤拱手道:“晚辈陈廉,见过沈先生,杨大人。”
“没想到杨大人也在。”
“嗯。”
沈如海道:“都坐。”
“陈大公子,听说你负伤了,可好多了?不会耽误三个月后的春闱吧?”
陈廉道:“回先生,学生最一边养伤一边温习功课,不敢怠慢。”
“不错。”沈如海满意地点了点头。
“跟老夫过来。”
陈廉说了句是,顺便回头看了程鱼一眼,她坐在那里很是乖张的模样,但又不放心交代上几句,“坐好等我回来。”
程鱼有些不耐烦了,真把她当小孩了。
她故意拖着长音,“知道了。”
待陈廉离去,这前厅里只剩她和杨大人他们两人。
真无聊。
杨鲤手里捏着茶杯,神色淡淡的。
侍女为程鱼上了杯茶。
她笑得甜,声音也清甜向说了句,“谢谢。”
侍女笑道:“小姐客气了。”
杨鲤不管到哪里都是正襟危坐的模样,腰背永远是直直的,有规矩不失礼数。
她却不一样了,一见人走光了,便瘫在椅背上,吊儿郎当的样子,脑袋摇摇晃晃看看这里,再用手摸摸哪里。
程鱼拉开茶盖,里面是热气腾腾的茶水。
深深地吸一口,还挺香。
她快速地瞄了一眼杨大人的茶,他的茶是红色的,自己的茶是青色的,反正她都不懂,喝了就是。
她也不捧起来喝,而是直接趴在桌子上慢慢嘬上几口。
她浅尝了一口,瞬间被热茶烫到舌尖。
“唔,好烫,烫死我了。”
他昨熬了通宵,这会儿很疲惫,面前的人不停地瞄来瞄去,听到声音,他眼皮轻轻地撩开一小许。
她正捂住嘴巴,眉头也皱的紧紧。
杨鲤觉得她笨笨的,又呆呆的。
她停歇了,歪在一侧发呆。
古代没有手机可以打消时间,无聊到她只能抠手指头,要是杨大人是个能活跃气氛的人,能缓解尴尬的人就好了,可惜他是个古人,一开口就是一些文绉绉的话,且没有什么共同话题,说些其他的事情,也只是对牛弹琴而已。
直到她突然察觉到一股视线。
他正用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表情,盯着她。
自从上次他同她问过话后便不曾见过面,上回是她没注意说错话了,这次竟这样看着她...两人也不是很熟,她以为大人不计小人过,他很快就忘了,他如今这样看自己。
是在挑衅她吗?
她立马坐直了身子,也大胆地直视他的眼睛。
谁还怕看不成?
杨鲤微微一愣,她嘴角轻轻上扬,仰首伸眉地回视。
刚刚有些走神,直到浓烈的视线才发觉面前的女子直勾勾地看着他。
程鱼见他还一直盯着自己,甚至有一度怀疑自己今天出门把衣服穿反了。
她道:“杨大人你在看什么呀?”
杨鲤手里的茶杯又捏紧了一些,目光移开看向正堂的花瓶,缓缓开口道:“我想问程小姐,之前在念的那句诗是从何得知?”
“杨大人说的那句诗,我怎么不记得?”
杨鲤道:“迹晦光在,心笃道彰。”
她微微一怔,这是那天在火场时候她脱口而出,这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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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是她在语文课本上所学,因为印象深刻经常拿这句话来激励自己,也是考试中的重点,所以一直记得,这个人是孟兴所作,在后世广为流传,可惜孟兴因为在仕途上的打击,自焚而亡。
她不明白,这个时候孟兴应该被祯和皇帝平反,诗集应该被广为流传。
“这句话你们竟然不知道吗?”
杨鲤道:“据我所知,孟前辈的诗集并未被公众于世。”
空气变得极其安静,门外吹来一阵凉风,掀起了她的裙边。
她左腿翘在右腿,上下打量着杨鲤。
杨大人与孟兴是什么关系?
孟兴是几十年前的人了,应该和他八竿子打不到吧?
他神色严峻像是在审讯一个犯人。
她的气场可不能输。
程鱼眼神不屑,双手抱胸道:“是我父亲提到过,父亲很喜欢这句话,经常挂在嘴边。”
他的神色突然柔和了下来,慢慢地有些忧郁,闭上双眼想到了极其痛苦的事情。
父亲在世的时候,的确有很多好友,一起吟诗作画,在父亲倒台后,和父亲要好的人贬的贬,死的死。
她微微一顿,他这个样子像是失去了某个重要的人,难道他也喜欢孟兴?
孟兴是在大火中死去,这首诗也是他自焚前所作,所以那天他也要死在火场,她不懂怎么会有人放弃自己,直到她用孟兴的话鼓励他。
难道他也是孟兴的死忠粉吗?
她不忍心看到同样喜欢孟老的人一样和她伤心,稍犹豫了片刻,安慰他道:“这也是我最喜欢的一句话,你放心,这句话一定会被后人广为流传,人人熟悉、脱口而出。”
他突然抬眸看向她。
她虽是在安慰着别人,可脑中回忆起了,刚穿来落在水中那段时间,那也是她最难忘的一次,全身无力,饿到虚脱,她想着还可以再撑撑,再坚持一段时间,一定会有人来救她上岸。
可是没有人敢来。
她饿了吃树皮,渴了喝黄河水,意志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心中便念着这句话。
她捂着胸口,眼睛越发的明亮。
而杨鲤仿佛在她的眼中看到了燃烧的火焰。
这种火焰好刺眼,却又十分温暖。
她站起身子,“孟老虽然不在人世,但在我心里并没有走,他的风骨和精神我都永远记得,还有他的策论,我每读上一句都能感同身受,老师上课的时候,专门花了三节课来解读。我还曾经去过他的墓碑祭奠他,孟老在我心里才是真的君子,千古第一人!”
“就算过六百年,我都忘不了他!”
她当然忘不了他,毕竟那个时候他的诗句出现在试卷上可把她难坏了。
她画的眼氲,柳眉星眼像是醉眸微醺过般,灵动俏媚。
外面的光透了过来,她的耳坠闪出一轮又一轮的光晕。
杨鲤垂目,心里说不出来的感觉,这个世界上竟然还有人深深记得父亲,为他正名。
他虽然隐姓埋名,但父亲却依旧被人鄙夷。
程鱼道:“杨大人!如果你有孟老的手稿一定要我亲自看一眼,若是能摸上一摸,能赠与我,那我必死而无憾了!”
那可是在六百年后的千古名人!
若是求一份真迹回去,可保她三代吃喝无忧!
据说李太白唯一真迹价值几十个亿呢!
女子话里话外的热情,让他第一次感觉到了真诚这两个字。
杨鲤内心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慢慢抚平。
他很感激她,这世界上还有人如此敬爱着父亲,他是父亲的亲生儿子,却一直没有机会亲自祭奠。
一缕阳光洒在她桃花玉面的脸上,黑黑的瞳孔里面好像在来回闪着什么亮光,里面装得只有他一个人,他根本移不开眼睛。
“....我知道了。”
他嘴角轻轻扬起,眉宇间不再紧紧皱着,语气也轻松不少。
他的父亲遭受人人唾弃,一直想为父亲证明,可今天言情这个女子竟对他的父亲十分的崇拜。
程鱼一时惊讶道:“杨大人是孟老的什么人?”
他为什么几次都打听孟兴的事。
“表妹?”
陈廉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外面走了进来,她听到陈廉的声音赶紧坐直。
陈廉来之前特意跟她叮嘱过,要行礼,沈大人和杨大人都是官员,而程鱼刚刚竟那样看着杨鲤。
程鱼分别向沈如海和杨鲤福了福礼。
陈廉拱手道:“那晚辈便不打扰二位了。”
沈如海脸上笑呵呵,想到刚才陈大公子的模样一阵唏嘘,这陈大公子的确一表人材,若是与陈家结亲可真是一桩好事。
杨鲤也站起身子道:“那学生也不多叨扰了。”
沈如海笑道:“嗯,你也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