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烛台下。
小妾的身体横躺在地上，四肢扭曲着蜷在一起。
她身旁落着一把修房用的大锤子，
小妾脸上的颧骨高高肿起，鼻梁位置却凹了进去，很难看出这是一张人脸。
血液从她身下慢慢溢出，汇成一摊血迹。
小厮爬过去将小妾背起，他年纪也不大，背着小妾很是吃力。
他用余光偷偷看了眼背后，发现一言不发的老爷，正站在黑暗里看他。
强烈的求生欲硬拖着小厮爬到屋外，路过老爷身边时，被门槛磕到的肚子都不觉得疼。
他背着女人爬到院子后面，搬开地上的几块石头，将下面的木板掀开，那里有一条地下通道。
通道里有一辆血迹斑斑的板车，板车上还有一把锄头。
他将小妾放在板车上，沿着通道往外推。
半个时辰后，在一片长满草的坟地里，一块地面松动两下，从下面被打开。
小厮率先爬上来，再拉着小妾的两只手臂将她拉出地洞。
他在周围寻了一圈，好不容易在密密麻麻的坟包中间找到一块空地。
小厮很快便锄出来了一个坑，他正要转身去拖小妾，裤腿却被人扯住了。
王县令这边，因卸了一身蛮力而感到无比畅快。
每当这个时候，他都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有力气的男子。
他回到床上，很快便睡着了。
天亮了很久，王县令才醒。
今天不知怎的，眼前一片朦朦胧胧，像蒙了层雾。
王县令揉了下眼睛，还是很模糊。
“老爷，县衙里有人要写进城公验，等两个时辰了。”
一道虚幻的身影走进来，听声音，像是府上的小厮。
因看不清东西，情绪不太好的王县令吼了一声：“不是有人写吗？这种小事给我说做什么？”
小厮的身影并未如往常一样扑通跪下，而是走过来搀上他的手臂，将他从床上硬拉了下来。
“不行啊老爷，那人非得见你。”
王县令大怒，伸手就要打这胆大妄为的小厮，却不料胳膊像棉花一样，使不上劲儿。
这小厮力气大得惊人，扯着王县令就像扯着一团布，飞快地带着他出了门。
到了县衙，小厮把人往地上一丢，瞬间跑没了影。
王县令骂骂咧咧地起身，脑子里已经在琢磨一会儿回去怎么收拾他了。
县衙里，本该是他的位置上坐了一个人影，正伏案写着什么。
王县令努力睁眼看了好几眼都没看清那人的样子，只得自己提了衣摆就要往前走。
衣服手感不对，低头一看，自己竟然穿着亵衣！
这让王县令面子有些挂不住了，心里给那小厮记了一笔大的。
“堂下之人，报上名来。”
一道冰冷威严的声音从堂上传来。
王县令疑惑，这人是谁？在跟谁说话？
他正要发难，就听一女子声音从他身旁传来：“禀大人，小女杜小云。”
这是……在升堂？
杜小云是谁？
王县令转头，看向身侧。
一张被打凹下去又黑又紫的脸出现在他眼前。
竟是那在他身侧睡了半个月的女人！
王县令也是今天才知道她的名字！
他惊恐啊了一声，瘫坐在地上。
但很快他就反应了过来，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气势汹汹地往堂上走。
他嘴里念着:“哪里来的人官架子这么大？在我的地盘还耍起威风了！”
堂上之人并未起身，正要上台阶的王县令只觉双膝一软，便扑通跪在了地上。
那如冰一样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杜小云，将你被王全宗迫害的事如实禀告。”
“是，大人。”
“小女年十四，家住黑山县下的杜家村，半月前，有人趁我爹娘不在家将我锁进轿中，送给了王全宗。”
“我起初想要逃回家，却被发现抓回，每每都是挨他一顿毒打，想让我绝了念头。”
“再后来，我不逃跑他也打我。白日里他还像个人，一到夜里，就变成了鬼！”
“你进府后，王全宗有无再纳妾？”
“没有。”
堂上之人提笔，在一卷宗上写了几笔。
起身，抄起桌上的令牌往堂下一扔。
“王全宗，斩！”
两个脸都看不清的黑衣人得令走上前来。
王县令张大嘴，一股戾气从心底涌出，他大喝一声：“我看谁敢？你们连自家县老爷都认不得吗？谁给你们的狗胆？”
没人怕他的威胁，一名黑衣人用锁链将他捆了，另一名则提着一柄闪着寒光的大刀走过来，像是要将他立即斩于堂下。
这怪异刺激的氛围让王县令额头渗出冷汗。
他梗着脖子大喊：“反天了你们！知道我背后之人是谁吗？他是绝不可能放过你们的！就算你们不想要命，难道也不考虑自家妻儿老小的命吗？”
两名黑衣人站住不动。
王县令见这话有效，继续梗着脖子冲堂上继续喊：“我背后之人，是你们想都不敢想的大人物！若是不怕，就尽管杀了我，我死了你们也别想活！”
朝堂之上，争来夺去的不是权就是利，这人若还想在官场里混，听了这话，还不得好生掂量掂量。
堂上之人片刻没动静，王县令知道他怕了，便哈哈笑了两声，声音里尽是权势压人的得意。
“大家都是明白人，我这人为人宽厚，你今日率先冒犯于我，若现在肯主动跟我认个错，再好酒好肉地招待一番，我便大人不记小人过，放你一马。”
却听那堂上之人冷冰冰的吐出一个字。
“斩！”
寒光一闪，手起刀落。
王县令甚至没来得及报上背后之人的姓名，视线就一阵天旋地转。
他的脑袋在地上滚了两圈，看到了不远处自己的身子，脖子上，碗大个口子。
“啊！”
漆黑的屋子里，王县令猛然睁开眼。
他坐起身，亵衣都被汗水浸透了。
他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脖子，还在，还在……幸好是场梦。
肚子上，一个软软的东西摸了上来，王县令没反应过来。
“老爷。”一个声音柔柔地在枕头旁响起。
“老爷做噩梦了吗？怎么出这么多汗？把床铺都弄湿了。”
王县令迟钝的脑子忽然反应过来，他猛地回头一看。
一张清秀可人的脸侧身支着身子，拿着一条绢子就要朝他脸上抹。
“你怎么在这？”
王县令连滚带爬地下床，抖着声音问床上的女人。
杜小云拿绢子的手一翻，白了他一眼：“老爷贵人多忘事，你昨夜喝多了，全都忘了？”
王县令想起昨夜的那两杯酒，他酒量什么时候变得如此之差？
还有这女人，平日里可没如此娇憨动人，跟换了个人似的。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胡乱穿了衣服就要走。
“老爷，这么快就要走吗？多留一会儿吧，奴家还有好些话想跟你说呢。”
王县令僵着身子不敢回看女人。他快步走到门前，将门一把推开。
“叮铃铃。”
一阵诡异的铃声响起。
屋外是一片浓厚的白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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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轿子的轿帘上，一串冰冷的红珠子闪着猩红的光。
咔嗒，咔嗒。
轿门上的铜锁自己转开，轿门吱呀呀荡开一条冒着透骨寒气的缝。
一只焦黑的手从缝里伸出，长而尖的指甲朝着王县令点了点。
……
不……不……我不要死……我不要死！
王全宗，他是一个带着全宗族骄傲的男人，怎么能就这样死在女人手上？
害你的人不是我……不是我！
不要找我，去找害你的人！
王全宗哀嚎着吓得屁滚尿流，想要逃跑，腿却软得像在梦里，连爬都爬不起来。
小云，小云救我！
慌不择路的王全宗一扭头，一张脸被打得凹下去的女人，嘴巴大张着，从嘴里伸出一只粗壮带着青筋的手臂。
那手臂握着一把带尖刺的铁锤子，挥了两下，在空气中发出呼呼的尖啸声。
老爷，老爷别怕……
杜小云含糊地说着，嘴里的手臂越伸越长，高高抡起了锤子。
不！
不……
……
伸出的鬼手将地上的肉泥团了两下，抓回了轿子里。
轿门合上，两枚拳头大的铜锁自动归位。
咔嗒，咔嗒
轿门锁死。
诡异的唢呐声慢悠悠响起，红轿子一摇一晃，消失在了白雾里。
唐小梅倒是一夜无梦，睡了个好觉。
她伸了个懒腰，看向外面大亮的天光。
坏了，睡过头了！
飞快起身将自己一阵收拾，唐小梅打开房门看了眼隔壁，房间门大开着，显然人已经走了。
唐小梅急得跑到客栈外，却见叶玄戈正牵着一辆两匹马拉着的大马车慢悠悠走来，怀里还抱了一摞子羊肉烧饼，看起来有二十多张，像小山一样堆到了他下巴的位置。
见唐小梅出来，叶玄戈顺手递给她两张烧饼。
“等会儿，我还没去县衙里拿进城公验呢！”
唐小梅急得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
她本就时日无多，还因贪懒觉误了时辰。
那县衙一来一去的，少说得耽误大半日。
叶玄戈一手抱羊肉烧饼，一手从怀里掏出两张纸递给她。
一张是盖了章子的公验，另一张是运粮凭证。
唐小梅绕到马车后面掀开帘子，四袋人高的大布袋子被放在马车储物格子里，用手指一戳，竟全是粮食。
难不成只有黑山县下面的村落和小城镇里缺粮，黑山县上是不缺的？
说来也是。
唐小梅看了眼叶玄戈手上捧着的羊肉烧饼。
若真的缺粮，县城里谁还买得起烧饼？那不得涨价到一块金子一张烧饼啊？
有了马车，两人路上就轻松多了，至少对唐小梅来说是如此。
叶玄戈在前面赶着马，唐小梅在后面被晃地又睡了一觉。
她每次醒来叶玄戈都在吃烧饼，还给她也递一张。她跟着吃两口又接着睡。
最后一张烧饼吃完，天也黑了。
一排高耸的城墙出现在两人面前。
城墙上插着一排黑旗，旗面上用红线绣着一个大字，沧。
沧州。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唐小梅心头。
那沧州刺史固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这沧州曾是她心中的圣城，她的父母曾许诺，等家里不忙了，就带她来沧州玩……
城门口的几位军爷好生检查了一番两人的车马行头，看过两张凭证后，便放两人过去了。
厚重的城墙下，马车缓缓走过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