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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滴泪

作者:河砂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在这场奢华的宴会上,倪克莎也混到了一张矮榻。


    她几乎是趴着,露出来的半张脸青白无血色,若不是还能时不时地发颤冒冷汗,她简直就是具凶杀案后等待被发现的尸体。


    仆役们受卡丽福涅嘱托,小心翼翼地问她是否需要提前离场,又替她端来酒食。


    “您喝点吧,或许是冷了。”女仆局促地伸手推了推她,端来一杯葡萄酒。


    侍卫猛地一抖,整个人剧烈地喘着气,很快又压制下来。她起身,脸色带着令人惊慌的惨白,不断张望,直到宴会中欢腾的气氛与面带笑意的人群映入她的眼眸,侍卫才松懈下来,恍惚地发着呆。


    女仆不知所措,她就要起身去知会较远处的卡丽福涅,又被侍卫不容拒绝地拉住。


    “我没事,把酒给我吧。”倪克莎说。


    女仆将酒盏呈上,担忧地打量着她的面孔。


    倪克莎注意到了她的目光,却没有精力掩饰或解释。邪神的手段太精巧,她没法向外说明求救,只能一次次地被迫观看那些合情合理、符合逻辑推断的悲剧结局,仿佛只要她踏差一步,事情就会这么自然而然地发生。


    嘴唇触碰到酒液,酸涩的葡萄味混着浅淡甜香,酒精来得后知后觉,灼烧着她缺乏详细脏器的身躯。


    如果不去凝视注意,告诉自己,你拥有,那倪克莎连心跳都不会有。她必须时刻想着体温、心跳等等事物,否则那无限接近死亡的身躯就会吓坏所有人。


    她其实也无法品尝到葡萄酒的味道。


    那只是她印象中的味道模拟罢了,来自书本文字、他人的描述,甚至不是亲口品尝过。


    她早已死了。倪克莎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点。


    酒液被她灌下去,在那具内容物未知的身躯中弥散着飘到各处,酒香立刻透出皮肤,让她闻起来像刚从酒桶中捞出来,又像一捧刚剥了皮沉入陈酿作调味的新鲜葡萄。


    她是一具空壳,世界给予她什么,她就成为什么。


    倪克莎想,想得美。


    任何人,谁都没法操控她。


    拖拽感再次来袭,倪克莎半躺上矮榻,准备迎接痛苦的碾压。目睹着那些悲剧的同时,她的灵魂也被撕扯割裂,痛苦达到极致,已经没法作为提神的空子让她钻,反而模糊了感知。


    倪克莎低声嘟囔,念着卡丽福涅的名字,像信徒祷告时的开场词,仿佛能从其中汲取力量。


    倪克莎已经感知不到【卡丽福涅】的存在了,邪神将她们分隔,此刻她仅有自己。


    酒香在灵魂中飘荡,思维开始像不封盖的酒精一样蒸发,无序聚合,无法运行,只是空荡地发热,这无知无觉的感触反而缓和了痛苦。


    本能让她开始逃避折磨,倪克莎半梦半醒地伸出手,一次次从托盘中取过酒盏,似乎在印证她不久前的谎言。


    ——她病得厉害,需要喝酒助眠。


    视觉的混沌让听觉变得灵敏。


    *“佩图拉博不同意的,父亲。”赫拉孔说着,他对着他那高大的义弟颔首。


    僭主的家人们高踞于一个低矮的基座上,围坐在大厅中央最满载的桌子边。


    “我知道佩图拉博不同意,但不像你,我的儿子,我还没蠢到大声说出来。”达美克斯说着,一边向微笑着向洛克斯十二参智之一的埃南·图尔克。


    他轻松的姿态仿佛在与儿子说笑,言语却严肃:“我们之间不能有分歧。隔阂为刺客之刃提供了潜入之隙。你是长子,赫拉孔,但你缺乏统治者的狡诈。管好你的舌头。”


    赫拉孔试图回以微笑以维持伪装,但他却像被荒原蝰蛇螫伤的野犬一样畏缩不前。*


    卡丽福涅与达美克斯交谈了几句,目光移向侍卫的方向,满是担忧,又迅速移开。


    佩图拉博时不时隐蔽地看她一眼,似乎对她“又一次”酗酒感到不满,但当下的场合不适合他开口向一位侍卫说什么,他憋住了那些阻拦的话。


    倪克莎心中抱歉,她现在唯一的依靠就是这些酒。她保证,今后不会再喝了。


    侍卫努力维持住清醒,这一次的幻觉似乎温和了许多,甚至留下了让她挣脱的可能。或许是邪神力量受到了限制,或许是倪克莎喝多了……


    神皇啊……她喝多了。


    倪克莎几欲呕吐,心脏跳到仿佛要破碎,后者倒也罢,可她分明没有可供酒精攻击的胃部。


    不对,神皇是什么东西?有这玩意吗?奥林匹亚……卡丽福涅。佩图拉博。泰拉。王座。要塞……她的头脑开始失去了逻辑,一个个词汇往外蹦,关联越来越弱,含义也开始消失,只剩了一个念头。


    酒盏再次奉上,醇厚的香气飘散到鼻尖。


    倪克莎一杯接一杯地喝,她疲惫又庆幸地发现,自己好像没喝醉,反而越喝越清醒了。她晃了晃脑袋,开始观望这场宴会。


    很好,一切如常。话又说回来,这不就是一场普通的宴会吗?能发生什么事?


    忽然地,倪克莎的余光瞥到托盘上的酒盏,一道冰冷刺眼的金光骤然炸开,她吃痛地捂住眼睛,滚落矮榻。周围人却像被屏蔽了一半,既没看见金光,也没看见她的摔倒。


    她这么想着,迷迷糊糊地看着达美克斯在台上说了什么,视野中突然浮现一抹寒光。


    刀刃。倪克莎立刻意识到了这点。


    她吓得浑身汗毛倒数。那把刀就在僭主边上,她看不清它来自谁,也看不清它指向谁。


    卡丽福涅在那!


    倪克莎瞬间就回神了,她心里凄厉地尖叫,身躯开始融化溃散,化作一团无形的阴影,以惊人地速度冲到了事发地。


    戈泽克和卡拉斐斯,竖立在两侧的诸神双生之王,那高耸威严的雕塑,内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嚓声,裂纹如蛛网延伸,表面崩裂,碎片滚落。


    那把刀刃已然出鞘,愤怒地刺向洛克斯僭主的后心。


    是赫拉孔。倪克莎咬着牙,将他制服倒地,人群已经爆发出尖叫。近百人的卫兵队伍冲入大殿,在慌乱而手无寸铁的贵族中撕咬砍杀,被压制在地的赫拉孔愤怒地大喊。倪克莎顾不上抽他,一边拼命把达美克斯往外扔,一边努力把安多斯也推出去。


    鲜血的味道盖过了葡萄酒。


    “倪克莎!”


    不知道是谁在喊她。酒神的威力冲击着她的神智,耳边是雕塑碎块轰隆倒塌的巨响,光是压制住赫拉孔就耗尽了她好不容易复苏的那丁点力量。


    雕塑轰然倒塌。


    碎块遮蔽了视野,尘埃四溅。倪克莎看见了卡丽福涅,她和达美克斯、安多斯一起被佩图拉博带出坍塌范围。卡丽福涅惊恐地望着自己,佩图拉博想再冲进来,原体的速度很快,却直愣愣地撞在了一道无形屏障上。


    半空中折射出幽深的蓝,转瞬即逝。


    一瞬间,与星之漩涡同源的恐惧如雷电劈下,直勾勾地冲刷着佩图拉博的灵魂。


    他顾不上恐惧,另一件更值得恐惧的事物就在眼前发生,原体瞳孔骤缩,以凡人无法反应地速度反复冲击,却始终无法到达那片转瞬即逝的废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侍卫被埋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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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雕像塌了个干净,他才被允许走向那片区域,颤抖着掀开那些他亲手策划的碎块。怎么会这样,不应该这样的。


    他的计算精妙无误,雕像会在这一刻倒塌,然后砸伤达美克斯,但这甚至不会让他重伤,只是让他暂时失去对政务的掌控。在此期间,他会和倪克莎继续谋划,让卡丽福涅作为代理僭主……


    为什么,全塌了?


    卡丽福涅她没有关注这头的状况,反手从就近的侍卫那抽出佩剑。僭主之女愤怒而冷静的指挥着一场平叛,亲手砍下两名叛军士兵的头颅,震声命令:“杀了他们!”


    群龙无首的侍卫们得到了命令,开始结阵防守,从叛军手下救出贵族与参智们。


    哪怕没有了她最依赖、最强力的侍卫,她也一样漂亮地将这场混乱压制下来。


    卡丽福涅相信佩图拉博的能力,她相信他会救出倪克莎,这个认知让他感到恐慌。不,不……佩图拉博迅速冷静下来,倪克莎不是凡人,她,她不会因为被雕像砸到就出事。


    她不会死亡。


    佩图拉博颤抖着,反复告诉自己这件事。


    没有,没有能毒死她的酒。


    刹那间,佩图拉博想起了她今天一反常态的疲惫与不适。她昨天喝了许多酒,房间内混乱不堪,今早又上瘾似的喝了一杯又一杯,佩图拉博出色的记忆力甚至能记起仆从们忙里忙外地搬了几次酒桶。


    他的动作慢了一瞬间,又快起来,越来越快。


    他已经接近了那个位置。


    鲜血之甜腥、美酒之甜香……


    酒的香气充盈了佩图拉博的感观,他只觉自己仿佛泡进了一桶香醇的葡萄酒中,苦涩发酸的酒,甜蜜柔和的酒,拂过身躯,灌进口鼻……橡木桶牢牢圈住他的身躯,将原体锁在原地。


    他揭开那块平整到荒诞的碎块,像揭开了一口棺椁。


    他跌坐在地。


    耳边的喊杀声停了,卡丽福涅带着一身血腥气走来,叛乱已定。


    “阿博……”她轻声喊着,目光瞥见了令他都愣怔的场景。


    “哐当。”铁剑落地。


    雕塑碎片下,一具尸体血肉模糊,依稀还看得出面孔。那是她的兄长赫拉孔。


    在另一侧,最后一具尸体。尸体。满面尘灰,满身锯齿状的伤痕,肢体破残,半悬挂半牵连,只剩惨烈的筋膜皮肉相连,勉强凑出了一具尸体。


    卡丽福涅颤抖着,她深吸一口气,咬牙克制住那股惊慌的眩晕。


    她再次握住铁剑,目光坚毅而冷静,转向混乱的大厅。达美克斯受伤昏迷,安多斯幸免于难,他神色复杂地望向她,却什么也没说,微叹一声,点了点头。


    上一任洛克斯僭主的王子站出来,他站在卡丽福涅身后,表明了姿态。


    僭主之女高高举起铁剑。


    幸存的贵族们惊魂未定,他们面面相觑,思及卡丽福涅往日的智慧与宽仁,又愤怒与赫拉孔不分“敌我”的叛乱险些杀死他们——已经有很多贵族同僚死在他们边上了!


    贵族率先躬身,而后是廷臣们。


    数位参智无愧他们的席位,他们从混乱中回过神来,敏锐地察觉到今天的事故并不简单。


    但……他们望向了安多斯,又看向了废墟中另一个高大的身影,以及昏迷不醒的旧主。


    哪怕这次意外真的是人为,也只是意味着卡丽福涅殿下也展现出了她在往日中所缺乏的狠辣。


    智慧的、果断的、凶残的预备君王。


    他们也低下头,山呼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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