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第36章 朕的脉,怎么样了?

作者:白路鸟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风刮在脸上。


    关中以东的荒野上,三百轻骑没有点火把。


    只有马蹄砸在夯土上的闷响。


    蒙毅骑在最前面。


    马的口鼻喷着白汽,大口大口的喘息。


    周彻策马追上来,声音在风中被扯碎。


    “大人!马不行了!再跑下去要炸肺了!”


    蒙毅没有勒缰绳。


    前方是一道缓坡。


    “翻过这道坡,歇半个时辰!人吃干粮,马不卸鞍!”


    队伍沉默的冲上坡顶。


    蒙毅翻身下马,战马的脖颈上全是汗沫。


    他拍了拍马背,目光看向东边的天际线。


    天色极暗。


    距离銮驾,不足百里。


    李斯那封信上的八个字,烫在他胸口。


    陛下龙体,恐有变数。


    蒙毅的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他跟了陛下二十年。


    当年荆轲在大殿上图穷匕见,他就在殿外。


    他见过陛下怎么把六国踩在脚下,怎么把天下揉成一团。


    陛下若是出了事,这天下就塌了。


    他回想起出发前收到的密报。


    沙丘宫封禁,赵高频繁出入,连夜派人回咸阳。


    赵高算什么东西。


    一个阉人。


    一个靠着谄媚上位的奴才。


    他若是敢在这时候动歪心思,敢假传半个字的圣旨。


    蒙毅的拇指抵住剑格,往上一推。


    铮!


    剑刃划过一道冷光。


    “周彻。”


    “属下在!”


    “若是今夜见到了陛下……但陛下被赵高所挟。”蒙毅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杀穿銮驾。”


    “剁了赵高。”


    他蒙毅手里的三百把刀,就是给大秦续命的刀。


    同一时刻。


    辒辌车内。


    嬴政闭着眼,靠在卧榻上。


    车外很静。


    值守的郎卫站的极远。


    忽然,一股热流从心口炸开。


    不是温和的渗透。


    是炸裂。


    一股灼热直接塞进了五脏六腑。


    嬴政猛的睁开眼,双手死死攥住了身下的被褥。


    那团淡金色的光,积攒了数日,终于迎来了彻底的爆发。


    骨头缝里传出细微的声响。


    咔。


    极低的一声。


    接着是连串的爆响。


    从脊椎一路往下,蔓延到双腿,再冲上双臂。


    嬴政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


    汗水瞬间湿透了里衣。


    痛。


    极致的痛。


    骨头传来一寸寸碎裂又重新愈合的剧痛。


    痛感过后,是麻。


    然后是无穷无尽的力量。


    松弛的皮肤在收紧。


    干瘪的肌肉在膨胀。


    血管里流淌的不再是虚弱的血,变得极为滚烫。


    丹砂常年累月积压在脏腑里的阴寒,被这股火烧的干干净净。


    整整半个时辰。


    热流终于退去,归于气海。


    嬴政松开手。


    被褥上被他生生抓出两个大洞,粗厚的布料碎成了丝。


    他坐直身体。


    没有丝毫滞涩。


    他伸出右手,借着帘缝透进来的一丝月光,看着自己的手掌。


    老人斑褪去了。


    枯槁的肤色变成了紧致的古铜色。


    他握拳。


    骨节发出沉闷的爆音。


    他随手拿起矮案上的一只漆木耳杯。


    五指收拢。


    咔嚓。


    坚硬的漆木在掌心四分五裂,木刺扎在皮肤上,连个白印都没留下。


    嬴政把木渣扫进角落的铜盂里。


    他深吸了一口气。


    胸腔开阔,气息绵长。


    这具身体,回到了他三十岁那年的状态。


    横扫六合,气吞万里的状态。


    千古一帝的压迫感,重新回到了这具躯壳里。


    几天前,他连拔剑的力气都没有。


    现在,他能徒手捏碎车轴。


    但他不能现在就走出去。


    赵高的网还没收。


    伪造遗诏的材料还没完全暴露。


    他要忍。


    把这具巅峰状态的身体,重新套进那张虚弱濒死的皮囊里。


    只为回到咸阳的那一天。


    雷霆一击。


    砸碎所有暗中作祟的鬼魅魍魉,然后再开始大刀阔斧的改变整个大秦!


    他闭上眼,开始感受体内残存的东西。


    丹砂的毒素已经被清除了九成九,但还有最后一丝残渣,被他刻意留了下来。


    他运转体内的那股力量。


    将经脉中残存的最后一点丹毒,生生逼向了左手腕的寸关尺。


    那是太医把脉的地方。


    毒素被强行锁在那里,经脉瞬间凝滞。


    原本强健有力的脉搏,瞬间变得若有若无,时断时续。


    变成了油尽灯枯前的死脉。


    做完这一切,天色亮了。


    车队准备拔营。


    嬴政靠在引枕上,把被撕破的被褥卷在身下,重新换了一床盖在身上。


    他睁开眼,眼神重新变得浑浊,嘴唇咬出一丝青紫。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气若游丝。


    “传……”


    车外的郎卫立刻竖起耳朵。


    “传太医令……夏无且。”


    一炷香后。


    夏无且提着药箱,两条腿止不住的抖动,跪在了辒辌车的车门外。


    他不想来。


    他真的不想来。


    陛下这几天一直在封殿,连药都不喝了。


    这时候传他,不是要交代后事,就是要让他陪葬。


    他刚才还在后队熬药,听到郎卫的传唤,手一抖,差点把药罐砸了。


    一路上,他感觉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


    赵高的人在看他,李斯的人也在看他。


    每走一步,都觉得是在往鬼门关里迈。


    “进。”


    微弱的声音从帘后飘出。


    夏无且哆嗦着掀开帘子,爬了进去。


    车厢里光线昏暗,透着一股沉闷的死气。


    嬴政躺在那里,脸色蜡黄,嘴唇青紫。


    夏无且跪在榻边,头都不敢抬。


    “把脉。”


    夏无且伸出颤抖的手,三根手指搭在了嬴政的左腕上。


    指尖刚触到皮肤。


    夏无且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的手指在嬴政的手腕上按了又按。


    没有错。


    脉象微弱到了极点。


    时而停顿,时而微弱的几乎感觉不到。


    这是死人的脉。


    这是回光返照之后,脏腑彻底衰竭的死脉!


    夏无且的瞳孔骤然放大,整个人失去力气,瘫软在车厢的木板上。


    药箱翻倒,药瓶滚落一地。


    嬴政没有睁眼,虚弱的声音在车厢里回荡。


    “夏太医,朕的脉,怎么了?”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