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岩石那一张黢黑的老脸,
现在都透出了一抹惨白——
是肉眼可见的,是能清清楚楚看见那脸上的气血不足。
……
他整个人都陷入了巨大空洞!
心中带来的震惊,脑海里涌现的恐惧。
已经快要将他彻底吞噬!
……
是真的!
这,插花瓶和破茶杯……
是真的!
……
他手指头止不住的发抖,想吸气、想吸口气!
可是喉咙就是不听使唤的只往出吐气。
……
钟正国站在茶几旁边,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白里透着灰,灰里透着青,那颜色让人想起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泛白。
他看着那六个老人,看着他们手里的放大镜、手电筒、清单,看着他们那些笃定的、不容置疑的表情,心情烦躁到了极点!
他是从内阁下来的人,见过无数大场面,经历过无数风浪,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被人逼到墙角。
……
陈今朝不仅有准备,而且准备得这么充分。
他把龙都最顶尖的六位鉴宝专家都请来了,不是一位,是六位。
不是文物局的,是民间收藏界的泰山北斗。
这些人说的话,比文物局的鉴定报告还管用,因为他们就是龙都文物鉴定界的天花板。
……
钟正国紧咬着后槽牙时,脸上隆起的微微凸起痕迹。
但他内心,并没有太多诧异。
那茶杯——前几天,自己来找陈岩石的时候,还在暗自感叹:这一把年纪的老头,还挺会享受。
所以说,他心里其实早就有准备,只不过是在陈今朝面前颠倒黑白,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
……
如今结局,钟正国是心中不悦!
是心情愤怒!
陈今朝居然真给陈岩石把罪能定上!
面子往哪放?先前对着陈今朝施压的话,又该扔去哪?
这个陈岩石!这个老东西!
一点不争气!
……
陈今朝静静地看着钟正国,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钟书记,现在可以证明——这杯子,是南汉博物院的文物了吗?”
……
能!
太能了!
钟正国牙关都快咬碎了,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只能干瞪眼。
……
“这两件宝贝,也还好是拿来插花、喝茶水。”
“磨损不算多。”
“要说价值,十几年前就能值个百万多。”
“放到现在,要是确证为故意倒卖、偷盗行为,后半生也够在监狱里过完了。”
……
噗通!
……
客厅里的空气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越收越紧,紧得人喘不上气。
王馥真还站在门口。
刚才她气焰嚣张,声音又尖又厉,像是要把这屋顶掀翻。
此刻她的嘴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脸色从红到白,从白到灰,像一盏被人慢慢调暗的灯。
噗通!
……
她的腿忽然软了,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整个人往下坠。
旁边的人伸手去扶,没扶住,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冰凉的水泥地从裙摆底下渗上来,凉意顺着脊背往上爬。
她浑然不觉,只是瞪大眼睛看着那只杯子,那瓶子,那六个头发花白的老人,那些反贪局成员脸上严肃的表情。
……
陈岩石坐在红木沙发上,双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不敢看那六个专家,不敢看陆亦可,不敢看陈今朝,甚至不敢看自己家客厅里那两件他用了好几年的“摆件”。
他的目光落在天花板的吊灯上,那盏灯已经用了很多年,灯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又一片混乱。不是真的,怎么会是真的?
一毛钱没花,从垃圾堆上捡来的东西,怎么就成了南汉博物院的国宝?
……
比恐惧更让他难以承受的,是那些目光。
从汉东各地赶来的领导们站在门口、站在院子里、挤在走廊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震惊,有惋惜,有难以置信,还有一种让他浑身发烫的东西——
那是在看一个从神坛上跌落的、曾经被他们仰望、此刻被他们怜悯的复杂情绪。
他陈岩石这辈子清廉自守,从不收礼,从不赴宴,连过年别人送的几斤鸡蛋都要退回去。
他是汉东Z法系统的标杆,是年轻干部学习的榜样,是老一辈革命者最后的尊严。
可现在这根标杆倒了,碎成几截,碎得彻彻底底。
……
林华华走上前,手里拿着那沓已经办好的手续,
反贪局的调查令、搜查证、扣押清单,一应俱全。
她走到陈岩石面前,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
“陈岩石同志,反贪局现就您涉嫌参与南汉博物院文物倒卖案,依法进行调查询问。
请您如实回答以下问题:第一,这两件文物的获取时间、获取地点、获取方式;
第二,您与刘新建之间的交易细节,刘新建找过您几次,每次是什么时候,谈了些什么。”
……
陈岩石的嘴唇在抖,手指也在抖。
他不敢看林华华的眼睛,低着头盯着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打开盖子的茶壶,茶汤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像一面浑浊的镜子,映出他那张苍老的、疲惫的、布满了沟壑的脸。
……
“刘新建……一共来找过我三次。”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地底下飘出来的。
“我真的不知道这东西是南汉博物院的。他每次来都拿了很贵的茶叶,还有信封,里面装的肯定都是银行卡和钱,不用问都知道。”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些,带着一种被人冤枉之后急于辩白的急切,
“可我每次都没要!都轰出去了!我没拿刘新建一点东西!这些花瓶和茶杯,都是我……”
……
他顿了顿,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气音。
“都是我……在院子门口的垃圾站……捡的……”
……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那安静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在那短暂的一瞬里,所有人都在消化这三个字——垃圾站。
南汉博物院流失的国宝,价值连城的宋代定窑甜白釉爵杯,
被当成垃圾扔在垃圾站,然后被他陈岩石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