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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节哀

作者:雨星澄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什么?”有那么一瞬,韶桢露出稚童般懵懂的神情,浑然不觉今夕是何时,或许她这是又犯了梦魇。


    只要她睡一觉醒来,就能发现一切都是假的,不能信。


    可在梦中,她也能感觉到撕心裂肺的疼吗?韶桢不知道。


    待捱过耳畔那阵嗡鸣,她颤颤地嗫嚅:“你说什么?”


    晓雯见到她这副被骇到痴呆的样子,心痛不已,嗓音不自觉染上哭腔:“娘子,你先别急,说不准事情还有转机呢……”


    她其实自己都不信这套说辞,更别提将韶桢糊弄过去。


    陶文侃出事了。


    他如今生死不明。


    韶桢意识到这两句话的意思后,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掌攫住,漫开难以忍受的疼痛。


    这剧烈的痛意迅速地在五脏六腑中流窜,叫她抬手紧紧地揪住胸膺前的那块布料,耸着肩弓起腰以抵御那阵尖锐的疼,却一点都得不到缓解。


    “你是从何得知这消息的?”她抬起通红的眼,眼角的红丝快要蔓延到乌黑的瞳仁。


    晓雯知晓她准是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想搀着她坐下慢慢说,可韶桢挣开她的手,执拗地盯着她的脸,非要讨一个确切的说法。


    她别开脸道,不忍多看韶桢:“是驿卒今早传了卢城的捷报回来,我便赶紧去陶府上打听大人的消息,哪里、哪里想到——”


    这一仗虽胜了,卢城也从流民手中夺回重新恢复安定,可身为将领的陶文侃却是下落不明。


    “他们说大人是以身为饵诱敌深入,这才换得敌军被成功地分开击破……军中派人在山下搜寻了整整五日,只找到了大人半副染血的铠甲……”


    余下的话,韶桢已然听不进去。


    事情的来龙去脉这般清晰,陶文侃身死的消息又岂能有假?那么高的峭壁悬崖,人坠下去,哪里还能有活路?即便是一时没死,但拖着伤五日不吃不喝,又怎么能够生还?


    韶桢心中绷着的那根弦猝然崩断,身子一晃,阖眼昏过去之前想到陶文侃温润的面容,喉间涌上一股浓重铁锈味的血腥气。


    “娘子!”晓雯试着去掐她的人中,却没能让人醒过来。


    ……


    这一下打击着实太大,加之韶桢连日来就没能踏实地歇息过,因此病气来势汹汹,致使她发起了高热。


    前来看诊的大夫称她情况凶险,像是惊涛骇浪上漂浮着的一叶小舟,顷刻就要翻覆,被卷进深不见底的大洋之中。


    晓雯听得心惊,塞给他一锭银子,就差跪下来求他相救。


    大夫斟酌着开了猛药,叫晓雯每隔三个时辰就给她喂下一幅,至于剩下的,只能看韶桢求生的意志。


    送走大夫以后,晓雯回到堂屋。


    榻上的女娘一张脸烫得惊人,满额冷汗迭迭,病着犹不安稳,干裂的唇瓣中谵语连连。


    她附耳去听,听韶桢颠来倒去地叫着“郎君”或是“娘”,一会儿又改口嘟哝道“好冷”跟“好热”,替她拭汗的动作一顿,不禁也簌簌掉下眼泪来。


    她家可怜的娘子缘何就这么命苦,总不得幸福圆满。


    意识模糊的韶桢像是又回到了幼时,对苦涩的药味很是抵抗,因而晓雯只得用汤勺强硬地撬开她的齿关,好歹是将药灌下去了,只是喂进去的少,吐出来的多。


    淡褐色的药汁将她的衣襟都染脏了。


    或许是因为心中尚且有挂念,到了夜里,晓雯提着斟满热水的茶壶回来时,且惊且喜地发现韶桢瞪着一双无有光采的眼睛,直直地凝视着房梁,活像是一具失了神魄的提线木偶。


    “娘子……”晓雯被她这万念俱灰的模样吓得连忙丢掉了茶壶,扑过来。


    韶桢闻声转过头,还没能启唇说什么,两行热泪就已从酸胀的眼中夺出。


    晓雯伸手抱住她,任她将脸埋进自己的肩窝,呜咽着哭湿了肩头。


    女娘像是要借着此事,将这些年来遭受的委屈不公,全部都发泄出来。


    她究竟是造了什么孽,做错了什么,才让老天爷这般无情,先后将她所爱的人夺走?难道她这辈子注定就不能顺遂安稳吗?


    “若早知晓,”韶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道,“若知晓这、这一别就是阴阳相隔……我说什么也不会……不会要他奔赴卢城……”


    都怪她没用,没能劝住他。


    “娘子,这不怪你,这怎么能怪你呢。”晓雯以指为梳,轻轻地抓拢着她的长发,想着哭出来也好,哭过之后娘子她或许还能好受些。


    额头的热还没完全退散,不出片刻,韶桢就哭得脱了力,倚靠着床架方才勉强坐住。


    见她的情绪稍微镇定了些,晓雯才与她说,陶府那边,徐氏听闻了噩耗也承受不住悲痛昏厥过去。


    府上的意思是且再等等看,或许陶文侃吉人自有天相,未必就丧了命。


    晓雯说着转了话锋,劝她吃点粥填填肚子。


    韶桢没应声,垂着红肿的眼仍在流泪,并没被她话中美好的设想哄骗过去。


    她吃不下,更睡不着,一阖上眼就会想到与陶文侃的点点滴滴,当初越是甜蜜温馨,现今就越叫她痛苦伤怀。


    她一件件地拿起他赠给她的首饰往发间比划,然而铜镜里映照出的只有她形单影只的一人,那俯身为她细致描眉点妆的温柔郎君却不见身影。


    就好似上苍也感知到她心里的悲戚,也在为陶文侃的早逝扼腕。


    这场暴雨仿佛没有尽头,天幕始终都是曛黑的,叫人分不清昼夜。


    三日的等待仿佛度日如年,陶府上下终于不得不接受陶文侃的死讯,开始为他筹办棺椁以及后事。


    痛惜再所难免,可他毕竟是为国捐躯,皇帝陛下闻言还赏赐了陶府一柄玉如意与千金,并将他擢了一级,陶家人也不能表现得太过哀伤。


    韶桢闻讯急忙下了榻,赶到陶府,直奔灵堂而去。


    雨还在下,晓雯拿着伞,却怎么也追不上她,只能眼睁睁地见她半边肩头都被淋湿。


    瞧见府上到处悬挂着的素幡,韶桢的心又是一阵绞痛,若非晓雯扶着,她险些就要跪倒。


    灰沉的灵堂内,焖灯影影绰绰,徐氏脱去平日的簪钗,额前唯独戴着黑色的抹额,身着斩衰服,腰间系着一条用结子的麻绳做成的绖带。


    铜盆内点着火,妇人麻木地放入一张一张阴司纸。蹿高的火苗急促地舔舐过纸,将其烧成乌黑的灰。


    好像那个总是爱笑的郎君也随之化做一缕青烟,潇洒地往天上去也。


    徐氏大抵是太沉湎于悲伤,就连她与晓雯进来都没能发现。


    韶桢拖着仿佛灌了沙的双腿,挪动到还未阖上棺盖的棺椁前。


    棺椁里空空荡荡,唯独放置着一件残破的盔甲,甲片上的血污已被擦拭干净,露出原本幽冷的光泽。紧挨着盔甲的,是一件只剩袖子的中衣——不可谓不眼熟,那是她在他去卢城前亲手为他缝制的。


    她原以为自己已经哭不出来了,可亲眼见到他的遗物,泪珠不受控制地滑落,使得眼前变得模糊,什么都看不清了。


    就在这时,徐氏抬眼瞧见呆呆立着的她,浑浊的眸底掠过尖锐的怨愤。


    “好啊,你怎么还有脸出现在这儿!”


    丧子的她全然抛却了平日的端庄架子,抬手指着她,破口大骂道:“都是你这个丧门星,克死了我们家文侃。自你入府以来,他就没能顺遂过!我们文侃多可怜呐,不过二十二岁,就让我这个白发人送黑发人……”


    韶桢想要说不是的,她比任何人都不愿叫陶文侃出事,然而徐氏的一句句指责直直地戳在她的脊梁骨上,就连她自己也开始怀疑,是不是她当初强求了这门婚事,才一步步酿成他今日的悲剧。


    是她将厄运带给了他,是她毁了他,是她害死了她的陶郎!


    想到这里,她辩无可辩,颤动着苍白的唇。


    “韶桢,如今你终于满意了?当初我劝他纳妾,你非要从中作梗。他现在断子绝孙,孑然一身地去了,你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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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赔我们陶家?”


    徐氏抓住了她的沉默,越说越觉得自己在理,气势汹汹地朝比她高半个头的韶桢走去,“你可曾对得起他对你的宠爱?”


    “你将我儿的命还回来啊!”


    妇人尖利的嗓音几乎要穿破她的耳膜,韶桢被逼迫得往后倒退,想要逃离可双脚却似被钉在地上,怎么都抬不起来。


    晓雯的呼喊跟一切声音都变得忽近忽远,她那空洞悲伤的瞳仁里,一双手像索命的恶鬼朝她的胸口抓来——不对,是重重的推。


    韶桢平静地接受了来自徐氏的推搡。


    她想,她害死了陶文侃,徐氏报复她也是应该的。


    若对方能将她推倒磕碰死了更好,她就能去九泉之下见陶郎,对他说声“对不住”。


    可她并没有摔倒,而是落进了另一个人结实温热的怀里。


    恍惚间时间倒回至她在宝济寺的后山,那阵松香再度坚实地托住了她。


    甫一碰到她的胳膊,云琤暗想,不过几日未见,她瘦得叫人心惊,单薄的皮近乎是贴着嶙峋的骨头。


    他垂眼去看,女娘双靥挂着未干的泪痕,眼皮哭得一片桃红,下唇被咬出一排浅浅的牙印。面对咄咄逼人的徐氏,她毫无反应,像是一朵无人看顾就要蔫了的白山茶花。


    云琤今日原是不打算过来的,前有王家倾覆,后有三皇子在卢城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如今朝中的局势瞬息万变,他有一堆事情需要处置善后,腾出时间委实很困难。


    可想起曾是自己告诉韶桢陶文侃在卢城安然无恙,如今陶文侃出了事,他欠她一声道歉。


    再者说,陶文侃算是他的好友,于情于理,他也该走一趟。


    但他未曾想到会这么巧,恰好撞见徐氏在为难她。


    陶文侃这才刚走,徐氏就迫不及待地将所有的罪都安到她头上。照这般看,陶家怎么可能会平白好吃好喝地养着她。


    想必陶文侃当初也是考虑到了这些,才会带着她来见他。


    陶文侃确乎待她情深,但恕云琤不敢苟同他的作为。


    若换做是他,得知自己未必能永远伴在她身侧,他会彻底铲除她身边所有的威胁,为她置办好房产、备够银钱,叫她一个人也能够过活,而非将她托付给一个不知底细的友人。


    毕竟所谓友人,私底下也未必是平常表现出来的模样。


    这世上的伪善之辈,多如牛毛耳。


    瞧见是他,韶桢顷刻回过了神,没等她撤走,云琤就先放下了扶着她的手。


    心底的痛楚满得就要溢出来,是以韶桢已无所谓被他瞧见自己如此狼狈无助的模样。


    徐氏也连忙收敛起面上的狰狞,问道:“云公子,你怎么来了?”


    她瞟了眼守在门外的婢女,暗怪她们人来了也不知晓出声提醒,平白叫外人看见家丑。


    “我来送送陶兄,”云琤的声音不高不低,如鸣佩环,却有种叫人的心沉静下来的魔力,“想必文侃他不会愿意瞧见家宅不宁、亲人相争。”


    被一个小辈明里暗里提醒做得不妥当,徐氏委实有些挂不住脸,轻声附和,但她清楚云琤说得不错,陶文侃素来孝顺敦厚,与人和善。


    不管如何,她都不该在他的灵前大呼小叫,搅扰了他的清静。


    想到那被她从稚子养大成英才郎君的孩子,女人眼圈泛红,转身拿帕子拭泪。


    “逝者已逝,终究不能挽回,陶兄在天之灵,定然不想看见夫人与娘子因他悲恸伤怀至此。二位还请节哀顺变。”


    这话他其实是单单说给韶桢听的。


    他实则并不想提陶文侃,却也清楚,此刻唯有他的姓名,能让失去理智的韶桢恢复几分生气。


    果不其然,女娘灰暗的瞳孔里因为这句话漾起水雾。


    她感激地看着他,眸底却又不仅仅装着感激,像是即将溺毙之人抓住了唯一的稻草,可怜得要死。


    这个可怜的眼神太过熟悉,撬开了被他封存在深处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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