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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三十六章

作者:积雨云三千吨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长顺跪在下首,脊背挺得笔直,书房里只有尹文柏陪着,一同听长顺的回话。


    “公子右肩的伤已经结痂了,大夫说恢复得比预想中快,但还不能大幅度活动。大夫换了方子,药比从前苦了许多,公子服药时总是不情不愿。”


    萧琰手指一下接一下地轻叩着扶手,发出细微的笃笃声:“本王让你们小心伺候,你们却让他带伤赶路?”


    那语气算不上严厉,但长顺从中听出隐含的不悦,不敢说“来外庄”是自己随口的提议,只低着头道:“公子始终记挂着殿下,昨日更是坐立难安,奴才们怎么都劝不住,午膳都没吃便出了门。来到外庄在临置的起居室等了许久,最后连晚膳都没用。”


    萧琰敲着扶手的手指停了。


    室内倏地静了一瞬。


    紧接着,一声斥骂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他这幅身子,不吃晚膳你们就干看着吗?本王养你们这群废物,又有何用!”


    萧琰自知沈惟心情不好才不吃晚膳,全是自己之过。但他心中烦闷,仍然恼怒下人没有眼色,不从旁劝慰。


    王爷的声线虽还是少年,但因他威严早成,这一声骂得长顺立时汗湿脊背,额头几乎贴到了地砖上。


    长顺不敢辩解,只捡着好听的说:“殿下走后,公子日日忧心,心绪不宁。夜里辗转反侧,难以安眠。奴才们在旁伺候着,眼见补品汤药不断,但公子却越发神色憔悴,实在心疼,公子又是个主意难改的,奴才们这才不敢阻拦,只恭心伺候着,路上走得慢些,不敢让马车颠簸。”


    尹文柏站在一旁,手里正摇着那把玉柄折扇,闻言微微勾起唇角,斜眼去瞧萧琰的神色。


    王爷面上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听长顺说完这衷情款款的一席话,那紧绷到几乎要断裂的气氛,忽地松了下来。


    沉默片刻,萧琰再次开口,说的却是另一件事:“之前你说自家胞弟被阉贼玩弄致死,乞求本王为你报仇。”


    尹文柏手中的玉柄折扇兀然合起,“啪”的一声敲在掌心握住。


    萧琰听见他的动静,却也没去看他。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王爷的脸侧,将那半明半暗的轮廓衬得愈发冷峻。


    王爷微微仰起脸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长顺:“如今本王没有食言,你也要谨记那日自己所发的誓。今后若有二心,便去与你胞弟地下团聚。”


    长顺立刻深深拜俯下去,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声音沉而笃定:“奴才不敢。此间忠心,天地可鉴。”


    萧琰的手指重新叩上扶手,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尹文柏的目光落在王爷的右手上——那里已换了一枚新的玉扳指,润白如脂,严严实实地挡住了那日手指受伤处的疤痕。


    “起来罢。本王这里不需要人伺候,你仍留在沈惟身边,好好做事。”


    他顿了顿:“那长来规矩学得不好,行事笨拙,但心性纯善,与沈惟也算旧相识。平日里若有什么伺候不周的地方,你多提点教导。”


    长顺已经站起身来,仍恭敬低着头,他听见王爷轻轻叹了一口气。


    “一切都且以他舒心自在为上。”萧琰的声音轻了下去,“听明白了吗?”


    他郑重地点点头,沉声道:“奴才明白。”


    “下去吧。”王爷站起身,宽大的袍袖冲他略微扬了扬。长顺躬身退了出去,将门轻轻带上。


    书房内只剩他们二人。


    尹文柏随着萧琰走回堂中,那把玉柄折扇又“唰”地打开,在胸前悠悠地摇了起来。扇面上的青竹在光影里明明暗暗,衬得他那张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脸愈发从容。


    “在下知道王德海手中折煞了许多才俊的前程与性命,倒不想在这里遇见一位苦主。”他倒是非常释然,言语间毫不避讳那段过往。“如此看来,在下运气当真不错,只吃了些苦头,到底把命保下来了。”


    萧琰回头看他,少见的语气温和,带着一丝柔软的商量:“你莫怪本王拿住他的把柄,教他被迫忠心。本王知道你见了长顺会同病相怜,心生恻隐。”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也知道你起初只想自保,如今却被迫留在本王麾下。但本王爱才,公子之城府手段,本王实在看重。”


    他转过身子,正面朝向尹文柏。


    王爷望着书生的神情,像一位求贤若渴的主人望着难能可求的谋士:“还望公子,莫要介怀。”


    尹文柏也正色起来:“殿下言重了。”


    在外庄多日,他以为自己会就这样顺理成章地留在王爷麾下。却不想王爷礼贤下士,在他面前与长顺对谈,却是要引出这番坦诚相见。


    他的声音收起了平日里那副吊儿郎当的调笑,变得沉稳而温和:“阉狗罪业深重,若无殿下英明神武,我们永无报仇之日。至于在下,起先确无报效之意……”


    尹文柏知道,自己如今知晓了信王府诸多内幕,再也无法脱身离去。但他是个信命之人,相信命运变数非凡人能窥,一切都早已写好既定轨道。


    因此他相信,在这里遇见萧琰也必定是神佛暗中的巧妙安排,甚至连王德海,可能也不过是搭起这段渊源的一枚棋子。


    他虚虚拱起双手,姿态优雅地向萧琰行了一礼,折扇横在掌心,像一柄收拢的剑:“相识多日,还未正式与殿下谢过救命之恩。若非二位施以援手,赐以契机,尹某绝无今日。既已机缘入局,在下必当尽心竭力,为主效忠。”


    萧琰点点头,应下这一礼,宽慰道:“从前种种,你莫要放在心上,如今你归入本王麾下,本王也自会以礼相待。王德海死的太轻松了些,在这世上所欠的债还没还完,自会去地狱中受穿心蚀骨之刑,继续赎罪。”


    尹文柏浅笑着摇摇头:“其实在下并未那么在意,还未与殿下讲过,那段荒唐,起先原是在下自愿的。”


    萧琰原本还担心,尹文柏聪明剔透,听见自己以同样的经历使长顺为自己效忠,心中会否不适。但这句话实在出乎萧琰的意料。他顿时抬头,与尹文柏对视一眼。


    倜傥书生施施然微笑着,不闪不避地迎着他的目光:“家父学识渊博,却不懂俗世规矩,只混得个微末官职,还被人构陷下狱。在下为父奔走,四处求告无门,偶然间遇到了王德海。”


    萧琰怔住了。他明白过来尹文柏的意思,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世间的情与爱,原本是如此简单的事。在下不学无术,入世过早,本以为可将这二字玩弄于股掌,利用人心满足私欲。最终才发现——”尹文柏永远是那副轻松随意的神态,不因受辱而畏缩,不因过往而羞愧。


    他只是有些烦恼地轻皱眉头,笑起来,“是自己过于自负了些。”


    萧琰毫无准备地听见了尹文柏这番剖白,一时竟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听尹文柏轻轻呼出一口气,继续说:“本以为他没了家伙事,在下也亏不到哪里去。却没想到,虽然换出了家父安然,自己却无法脱身。”


    王爷愣怔的时间比尹文柏所预想的要长久许多。他定定看着尹文柏,像是此刻才看清了这副皮囊下的真实性情。


    尹文柏气定神闲地等待着他的责质,或是鄙夷。既然王爷直言招贤之心,自己合该坦诚相待。况且今日时机合适,若此时不说,日后局势复杂,再有心之人捅出来的话,反招猜忌。


    然而萧琰开口时,问的却不是他预想中的任何一个问题。


    “尹公子,情与爱二字,真的是简单的事吗?”


    他微微蹙眉,在下人面前一向如同冷漠雕像般的脸上,露出一个茫然忧伤的神情:“那你教教本王,本王为何总也参不破。”


    尹文柏吃了一惊:“与王爷初见那日,看沈公子与殿下的那般情形,还有何事能教殿下如此烦恼?”


    萧琰听他提起沈惟来,几次张口,却久久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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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习惯与人谈论如此私密的问题,更不知道从何说起。那些翻涌在心底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团乱麻,他理了很久,越理越乱。


    王爷主动提及,尹文柏便大胆猜测询问着:“殿下与沈公子吵架了?”


    萧琰沉默着摇了摇头。


    尹文柏皱眉想起昨日的情形,王爷避而不见,却夜深后悄悄前去探望。他忽然露出一个惊疑的神情:“莫非……沈公子?沈公子还不知道殿下心意?”


    除了沈惟之外,萧琰从未与人言说心迹,只是此时他实在忧愁迷茫,又无人相说。他难堪地闭上眼睛,没有说话,也没有否认。


    尹文柏查看王德海密信时都没有露出这么夸张的惊讶神情。他倒吸一口凉气,久久不言。书房内一时陷入诡异的寂静,主子和幕僚都皱紧眉头,抿紧嘴唇。


    此时却见刚走不久的长顺去而复返,身后还带着一脸惊慌的陈振。


    还没等王爷开口询问,长顺急急地行了一礼便快速地说:“殿下不好了,公子不见了!”


    萧琰大吃一惊,向他快步走去,声音骤然拔高:“怎么回事?”


    这次回话的是陈振,他跪在地上,额头已渗出了细汗:“属下按殿下的吩咐,将这些日子的调查进展向沈公子详细禀报了。公子听后便要去亲审安福。属下劝了,说已连审多日,安福只字不言,且牢饭脏污,莫脏了贵人的脚……”


    萧琰焦急地打断他,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怒意:“长话短说!然后呢?”


    陈振自知闯祸,懊恼地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然后沈公子竟真的审出些线索。那安福见了沈公子居然知无不言,问什么说什么。沈公子便说让属下独自来向王爷禀告进展,他要先去探探供词的虚实——”


    萧琰震怒,劈头盖脸地骂道:“那你就真的让他去了!?”


    陈振跪在地上,立刻抬头急切地辩解:“属下当然不会让公子亲身涉险,只是公子趁属下不备……翻墙跑了……”


    萧琰五雷轰顶,神魂惧震。


    翻。墙。跑。了。


    他愣在原地,像是被人从背后狠狠推了一把,脚下踉跄了一步,勉强被尹文柏扶住手臂才没有失态。


    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地转。


    沈惟哪里是去察探虚实?他一定是昨晚发现了自己的可耻行径,被吓到了,却不知道如何拒绝,才慌乱逃走。


    最先涌上来的是被抛弃的恐惧,紧接着巨大的羞愤如深海浪潮般淹没了他。


    沈惟一定觉得自己恶心,荒唐,下作。


    萧琰脸上阴晴不定,无数种情绪在胸腔里翻涌碰撞,像困兽在铁笼中嘶吼咆哮,最后却只剩下狂怒。


    若他真的远远避开,自己活在世上又与死何异?沈惟只是略一窥探到自己的心思,便惊吓至此,那若是自己想要的更多,他岂不是要逃到天涯海角,与自己此生不复相见?


    既然这样,又何须害怕他怎么看待自己?只一根铁锁,将他拷在自己身边,今后日久天长,相依为命。


    这可怕的决心像一根绳索,将不自觉屏息的萧琰从深海中抢救出来。他重重地吸了一大口空气,开始剧烈地喘息,如劫后余生般浑身汗如雨下。


    陈振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偷偷窥探着王爷脸上的神情,只见那双平日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睛,此刻像是燃着两簇看不见的火,烧得人不敢直视。


    像终于做了决定,王爷面无表情地开口:“留下外庄值守的人手。带上其他所有人,与本王一起出府寻人。”


    尹文柏直觉王爷的手臂似乎是在发抖,还未细察,王爷已拂袖离去。


    他步履匆忙地向门外走去,边走边说:“沈惟审出什么了,往哪边去了,一一报来。”


    望着王爷的背影,陈振震惊无措地与尹文柏对视一眼,尹文柏此刻已知大事不好,一边眼神催促一边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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