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渝观柳非夜的神色有异,她试探开口:“我说错话了?”
柳非夜回过神来,缓缓摇头:“柳洲有双柳世家,你应当有所耳闻,两家自数百年前就已势同水火,而我生于城南。”
杨渝了然点头,又有些许不明白。
既然是城北的喜事,那与他无关,怎么忽然间就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婚嫁之期,知道吗?”柳非夜问,明明伤势已经好全,不知为何肺腑间又有隐痛。
“不太清楚,”杨渝摇了摇头,他们走镖的人爱听些趣事,却不是什么都要弄个清楚明白。
但想起昨日拉着她说个不停的少年,杨渝迟疑道:“好像是下个月吧?”
“不对。”杨渝自己摇头否认,他们走镖归来尚需要些时日,“镖队在二月末经过的柳洲,算来应当是这个月,具体何日就真不知了。”
这个月啊……
竟然这么快。
柳非夜坐在书桌前,向来提枪的手此刻正执笔沾墨,但他悬笔纸上,迟迟难以落下。
柳非夜想,他写什么呢?他还能写什么呢?
——柳九,世间好儿郎众多,柳非夜应当也算其一。
可是想起那年百花极盛的时节,他未能依诺履约。柳非夜自嘲一笑,将沾了墨的纸揉作一团。
柳非夜重新写。
——九姑娘,说来惭愧,昔年失信,然柳非夜爱慕姑娘久矣,至今……
纸团落在地上。
柳非夜又重新写。
——柳九啊,等我回去带你走。我知不该再求你一诺,只是。
只是什么呢?纸上晕了墨,柳非夜没能再写下去。
柳非夜最后只写。
——
九姑娘,展信安。
一别经年,未敢相问,不知九姑娘可还安好?
昔年与姑娘谈颂风雪于夜中,共观花月于亭下,如今想来仍在眼前,恍如昨日。
久未相问姑娘近况,今时本不该冒然写信,扰了姑娘安宁岁月。
只是,柳非夜指天为誓,敬告月神,当年元宵之夜,所言字字真心,不曾诳语。然,柳非夜旧年失诺,辜负姑娘真情,已是无可辩驳,今朝书信,不敢奢求九姑娘原宥。
为卿夜奔的三百夜明月,实为柳非夜心之所愿,从未有改。
若观至此,深谢柳九姑娘宽怀胸襟。
听闻姑娘择得如意郎君,柳非夜在此恭贺。自知相见难矣,惟愿姑娘安乐无忧,从心行止,所托为良人。
伏惟珍重。
柳非夜。
——
柳非夜将信封好,赶在驿站落锁前寄给了柳九。
杨渝想起柳非夜回去时比身受重伤时还难看的脸色,担忧他旧伤复发,绕道去看了看。
却没有寻见他人,只见一地揉皱的纸团。
杨渝看着地上的纸团,虽是好奇但终究没有去捡。
柳非夜回来时,见到杨渝杨渝百无聊赖地等在他房门口,有些意外:“去了一趟驿站,你可是有事?”
杨渝想到屋内满地纸团:“过来看看你,你去寄信了?”
“……嗯,给故人道声喜。”
“不知什么信,能让柳大将军落笔千思。”杨渝调侃。
“给故人的一封贺信。”
“贺信我最拿手了,”杨渝指了指屋内,“你写的这么艰难,应当找个外援呐。”
柳非夜摇头:“她不一样。”
若是旁人,多少句贺喜的话他都信手拈来。可柳九不是旁人,他写一句都难如登天。
杨渝偏头看去,不解。
柳非夜看着杨渝清明的目光,声音清缓:“杨九,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柳非夜说起他跟柳九度过的狼狈春夜,说他无数次夜奔,只想见柳九一面,说起元宵之诺,他又辜负他。
杨渝静静听着,等柳非夜说完,她问:“我跟柳九真的长得一样吗?”
她的语气好奇慨然。
柳非夜语气喟叹,神思悠远:“容貌肖似故人,然被而脾性恰如南北之柳,相去甚远。”
世间真有容貌一致之人,当真少见。
两年前叶家那小郎君从中洲回来,说在中洲遇见一位与她一样的姑娘,她还以为那小子在说玩笑话。
想到这些时日柳非夜望向她的眼神总是藏着别的东西,偶尔流露的目光带着想念,杨渝还以为是她的错觉。
原来不是。
柳非夜时时看着她出神,叫她杨九时的目光与叫杨渝时大不相同。
当时不曾明了的,如今都已透彻。无非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罢了。
柳九,九姑娘。
其实他叫杨九的那些时候,心中最想说的都是柳九吧。他唤“杨九”这个名字的三分缱绻都落在“九”上。
情之所至果然让人多生忧思。
还是做心无挂碍的逍遥人最好。
杨渝靠在门框上,开口:“那柳九应该十分克礼端正,却愿意允许你夜夜来奔。”她思考了一下,才继续道,“她喜欢你。”
柳非夜胸腔中的那颗心不期然鼓跳了一下:“那也是从前了。”
“你怎知她现在不喜欢了?”杨渝挑眉疑惑,“她亲口说的?”
柳非夜哑然。
她没有亲口说,她只是没有来。
杨渝恨铁不成钢:“既然没有说,自然什么都不算。”
“更何况,万事总有遗漏之处。你怎么知道是柳九没有去送你,而不是她不能去送你。”
柳非夜倚靠在门边的另一端,目光渺远。曾经在寂空冷月之下,他也曾如此揣测。
她来与不来之间,还有她不能来这一猜想。
但是柳九那句——她不在乎,太斩钉截铁,恩断义绝的判罚太明显,他便更加不敢侥幸。
“我只问你一句,你还喜欢她吗?”杨渝才不管什么柔肠百转,心念千回。
柳非夜又想起那年月下,柳九肃着眉眼问他,他心悦她?
时至今时今日——
柳非夜回答:“我心蒹葭,之死矢靡它。”
杨渝听不来文绉绉的话:“什么蒹葭不蒹葭的,你得说喜欢不喜欢。”
诗经的意象太缥缈,如月在空清寒不可摘,似蒹葭在水中央不可得,说起来总是要逃避人心最纯质浓烈的情感。
要她来说,贪嗔痴爱恨都要直白言明才好。
一世光阴太短,要消磨在值得的事上。
于是柳非夜重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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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欢她。”
杨渝道:“那你回去找她。”
开导一事实在不是杨渝专长,话说至此,柳非夜作何决断也是他自己的事,杨渝离开留柳非夜一人静思。
不过,离开之前杨渝回头。
她说:“柳非夜。”
“不要遗憾终生。”
天光乍泄之时,柳非夜去向杨渝借快马。
尚未清醒的杨渝领着柳非夜向马圈去,给他选了匹最好的。
将缰绳递给柳非夜,杨渝笑言:“送给你了,不用还。”
杨渝送柳非夜到城外。
“祝你此行,心愿得尝。柳少爷,保重。”
“多谢。”
杨渝目送柳非夜策马而去的身影,依稀又见惊才绝艳少年郎。
柳非夜一路不停快马而行,直奔柳洲。
纵然还有许多事等他去做,可错过这一回,便真正错过。
九姑娘,是否也在等他?
他柳非夜死里逃生一回,那就再随心所欲一回。
柳非夜途经潭洲的时候,天色忽暗下起了大雨。他只好勒马桥头,寻了处屋檐避雨。
看着雨珠砸在青石路面,柳非夜又想起那年月下,柳九眼中凝聚的泪珠。经年已过,那滴泪依然落在他心中。
雨势渐渐平缓,云霭间隙漏出明亮的日光,有人卖起了雨后桃花。
柳非夜牵着马路过,雨后尘泥中桃花幽微却绵绵不绝,于是他忽然回身。
“姑娘,来一枝桃花。”柳非夜上前,挑了一枝沾满雨露的花。
祝女拨整篮中被带乱的花枝,道:“少侠,九文钱。”
又是连日不歇,柳非夜终于到了柳洲城外。
明明是披星戴月地赶回,近在咫尺他反而在城外踟蹰。
柳非夜悬着缰绳仰头看着恢弘的洲城牌匾,恍如隔世。他太久没回过柳洲了。
他策马过了关口进城,城中岁月不曾改,今春河街两旁的春柳长得依然翠绿,春风吹过的柳枝还是那样轻盈自在。
只是那连绵不断的红绸看得人心生厌烦。
柳非夜停在茶摊稍歇,他斟酌着向店家打探:“劳问城北柳家的喜事定了何日?”
店家上了茶,打量了好几眼这位风尘仆仆的茶客方才开口:“客官不知?莫不是外洲人。柳九嫁女定了三月二十一的良辰吉日,便是今日了。”
柳非夜端着茶碗的手忽然顿住。
终究来晚一步吗?
店家还在说:“迎亲的仪队才走过不远呢。不愧是世家姻缘呐,这排场之大……”
不等店家把话说完,柳非夜留下茶钱便匆匆离去。
柳府的匾额上红绸飘摇,门前聚满了人,层层相围人影重重,极是热闹。
柳非夜戴着那个银月杨花的面具,牵马隐没在人群中。
远端街口而来的仪队,锣鼓喧天,一眼看去满目都是庆喜红绸喜缎,迎亲的少年高坐马上,春风得意。
等仪队到了柳府门前,锣鼓声渐歇,眉梢喜色的少年翻身下马,去迎跨出府的新嫁娘。
柳非夜的目光透过人流汹涌跟着追上去,眼神是他自己也不解的复杂惶惑。
真的甘愿就此放弃吗?他在心里问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