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思元终于忍不住了。
这几天的组合就像悬在她头上的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摇摇欲坠,她已经硬生生强撑了好几天。
周六补完课的下午六点到周日的下午两点,学校允许所有学生休息半天。但大部分人还是选择拿这个时间留在学校,自己刷题、整理错题,或者翻翻高考课的内容。
谭思元目光穿过三三两两往外走的人,落在第一排那个还没起身的背影上。她深吸一口气,快步走上去。
“班长!”她叫住陈湛,语气不自觉地轻柔下来。
“放学了能耽误你一会儿,不会太久,能不能问问你这道组合题?老师讲得太快了,我有些步骤没弄懂。”
周栩川来找陈湛,有些佩服地看了看他,最近省队里找他问题的人越来越多,湛哥真的不考虑开个培训班吗?
还有这个谭思元,放学后还这么卷,要不要人活了?反正这一周自己是快掉层皮了,他迅速下了决定回家好好休息。
“湛哥,我走了啊!之前借我的组合笔记,小弟奉还。”周栩川笑嘻嘻地把那本笔记放在了陈湛桌上,拍了拍他的肩,一溜烟地跑了。
“你还给周栩川借了笔记啊?你们关系不错呀。”谭思元惊讶地说。
那是封口费。
陈湛没有接谭思元的这句话,转而问道:“什么题?你问就是。”
“好的。”手指翻过几页涂涂改改的草稿,终于停在一道叠满铅笔印的题上。
“这道,用了生成函数,但是后面就卡住了。”
“列对了,但拆的时候漏了一项。”陈湛专注地看着题目,“你看一看,能发现吗?”
谭思元盯着题目看了好一会儿,紧张地皱起了眉。“......我没看出来。”
陈湛没说话,拿起笔在她的草稿纸上轻轻画了一个圈。
“不是算式,是题目。”
她忽然明白了,原来如此,自己搞错了初始条件。
她立刻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重新演算了起来,十分钟后,她把答案递到陈湛面前,有些期待地问:
“这一遍呢?你看看,没问题了吧。”
“嗯。”陈湛点点头,“这就没什么问题了,做题的时候不要被步骤带着走了,要把题目中的条件都考虑后,再去想后续的推导。不能有点思路后就顺着这根线直接往下想,得全部想清楚后再动笔。”
谭思元看着陈湛盯着自己,神情莫名的专注,她知道是为了这道题目,但睫毛忍不住微微颤抖。
“只有这一道吗?”陈湛问得格外耐心。
当然不止。
但她已经耽搁陈湛二十多分钟了,教室里的同学陆陆续续都离开了,喧闹的声音在走廊外逐渐远去。
谭思元在心里挣扎了一番,最终还是不好意思地说了实话:“还有好几道,但我已经耽误你好长时间了。你先回家吧,明天继续上课了我再来问你,可以吗?”
被谭思元一双泛着水光的杏眼盯着,人很难说出什么拒绝的话。
陈湛听见自己鬼使神差地说:“你周末回家吗?”
“不回,我家在和城,周末都住宿舍的。”谭思元有些疑惑,他问自己这个干什么?
“明天上午九点,你来我家找我,学校旁边梧桐小区三单元四楼。”陈湛淡淡地丢出一句。
什么?!
谭思元整个人身形僵住,脑子有些空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让自己去他家是什么意思?
自己不是在问他题吗?
陈湛看着谭思元通红的脸和耳垂,眼神躲闪,突然就笑了:“你在胡思乱想什么?”他一看见她那个表情就明白了。
“不是有问题要问吗,我周日又不在学校。下周有下周的问题,你这周的题还要攒到下周去?”
“哦……哦。”谭思元机械地点了点头,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
陈湛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把你的MP3带上,我传新的材料给你。”转身朝教室外走去。
谭思元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动。
陈湛虽然有些冷淡,对着自己也没什么好脾气,但是身边人找他帮忙他一般又不太拒绝。
嗯......至少对自己还是挺热心的。
她又想起了之前她说让他做自己的天使投资人,忍不住勾了勾嘴角。
心跳得有些快,她手心潮潮的,在衣服上擦了擦。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找学霸单独辅导的机会不是每次都有,都是同学,她胡思乱想什么呢?
谭思元把题本塞进书包,离开了教室。
——
梧桐小区是学校隔壁的老式居民小区,出校门口五分钟就到。
谭思元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默想着待会见到陈湛父母该怎么打招呼,轻轻敲了敲门。
陈湛套着一件黑色卫衣和黑色长裤,头发有些微乱,穿着拖鞋来开了门,和他在学校规规矩矩的样子很不一样。
“今天麻烦你了。”她赶紧把准备好的话说出来,“谢谢你帮我,陈湛。”
她顿了顿,把手里的袋子往前递了递:“你吃早饭了吗?我从学校旁边给你带了早餐。”
“嗯,还没吃。谢谢。”他接过袋子,侧身让开,“放旁边桌上吧。”
谭思元走进客厅,下意识地打量了一眼。
客厅很整洁,杏色沙发,一张高茶几,没有电视,前排和侧面都被打成了书架,上面塞满了书,她的目光从那些书脊上扫过去,有数学竞赛的各类教材和辅导书,里面还有些是英文的。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计算机、金融、心理学......
谭思元微微惊讶,他平时还会看这么多其他类型的书吗?她以为他只会一门心思扑在数学上呢。
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透过玻璃射在木地板上,留下一道明暗分明的分界线,能看见空气中的灰尘在日光里浮沉。
家里很安静,看起来只有陈湛一个人在。
“你一个人住?”谭思元好奇地问。
“嗯,我爸在北京。我妈不住这边,之前我周末会回去和她一起住。”
谭思元点点头反应了过来,估计这里只是他上学期间才会住的地方。不过也不奇怪,陈湛家里条件那么好,听说他爸爸在北京做金融,家里这么多套房也不足为奇。
他爸爸在北京工作,那他是在北京长大的吗,后来为什么又到锦城来读书了呢?谭思元止不住想着他的事儿,但这些问题实在冒犯,她最终还是没问出口。
陈湛转身拿了昨天周栩川还他的组合笔记,递给了谭思元:“我的组合笔记,你先看看。吃完早饭后,再说你之前不会的组合题。”他举了举谭思元买给他的早餐。
“好的。”谭思元乖巧地点了下头。她环坐在那张高茶几前,很快埋头看了起来。
他的字迹随意,步骤却写得很细,她看得入神,手指顺着步骤一行一行地往下移,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
“这道,跟你卡住的那道是同一类。”陈湛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吃完早餐,重新拿了凳子坐在她的斜对面。
“我在旁边的批注,能看明白吗?”
“嗯,没有问题。”谭思元拿出自己的题本,在上面做了补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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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翻到前面。“这几道,我能麻烦你给我讲讲吗?可能会耽误你不少时间。”
陈湛看了一眼那道题,很快地指出了她的问题:“这道,你的思路一开始是对的,但很可惜,你中间跳过了一步。不等式放缩的过程,你觉得没必要,所以没有写,对不对?”
谭思元心虚地点了点头。
陈湛蹙了下眉:“为什么会这样想呢?题目中不会给不必要的条件,竞赛里也没有不必写这一说法,没有必要因为省这点麻烦而因小失大。”
陈湛顿了顿,接着说:“就像你昨天问我的那道题一样,你还记得吗?”
“你的问题其实并不是不会做,而是太急着做。拿到题就想往里冲,恨不得三步之内算出答案,结果往往在半路就走进了陷阱。”
“你重新再写这道题。”陈湛对她说。
谭思接过题本,低头开始演算。她写得格外小心,检查后觉得没有问题,抬头看向陈湛。
他已经从书架上拿了本新的书看了起来,是她没见过的数竞教材。阳光照在身后,他的背影发出光亮。
客厅里一时间安静极了,她甚至能听见他的浅浅的呼吸声。
她叫住了陈湛,把答案递给了他。
“嗯。这一遍终于听话了。”
他翻到第二道,看了一会儿:“这到你卡在哪儿?”
谭思元指了一个地方:“这里,我想用容斥原理,但算到一半发现重复的部分不知道怎么处理。”
“方向没错,但集合范围想得不对。你先把这个重新写清楚。”
谭思元低声嗯了句。
她重新拿起笔在草稿纸上演算起来,写到一半卡住了,抬头看了陈湛一眼,发现他一直在盯着自己做题。
谭思元心跳侧漏了一拍,思绪像被打碎的玻璃,再拼凑不起来。捏着笔的手半天没动,吞吞吐吐声音发干:“你看着我,我有些紧张。”
陈湛没说话,那双琥珀色瞳孔却一直没有移开,她看见他挑了挑眉。
他现在是自己的老师,想到这里她心里那点微弱的气势噗地灭了。
谭思元不敢再说话,敛下眼眸,规规矩矩地凭着本能继续往下写。
“对了,继续列容斥式。”陈湛的目光落在低头答题的谭思元身上,她写得很投入,偶尔思路阻滞,会咬自己的下嘴唇。
贝齿陷入柔软的唇肉,松开时那里便沾上津液,粉嘟嘟的,又泛着透明的光泽。
陈湛看得发神,只觉得那唇带着欲色,人却分毫不察,保持着正襟危坐的姿态,他顿时心里生出了点绮丽的意味。
陈湛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眼神暗了暗,咳了一声。他几乎有些狼狈地站起身,接了两杯水,递了一杯给谭思元。
“谢谢。这样呢,步骤没有问题吧?”谭思元做完题,把题本递给了陈湛。陈湛看了看,“嗯”了一声。
谭思元看了眼时间,指针停在了一个尴尬的时刻:“我能待在你这里再做一会儿题吗?我的意思是,现在回教室太麻烦了,我到中午十二点离开,下午直接去教室。”
她试探地问:“可以吗?你不嫌弃的话,我中午请你在旁边小吃街吃饭。”
谭思元仰着头,望着陈湛的眼睛。
“可以,”他声音微微低哑,“但后面的时间你不要打扰我。你按照我刚才说的,自己单独做题。”
“好的!我会很安静。”她认真保证。
陈湛不动声色地拿了手机给家政阿姨发了个短信:中午做两份午餐,直接放在门口。
随后和谭思元一人各坐一边,埋头干起了自己的事,谁也没也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