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微凉。
湖边传来嘈杂声，几个夜钓的人似乎很兴奋。
“好肥的一条鱼！”
“钓这么久，终于让我钓上来条大的。”
……
“谁让追了，你可以钓。”
夏薇的话倏然钻进林知岁的脑中，她下意识摇头。
不要，不钓。
沈聿：“怎么了？”
他手里拎着她的板子，林知岁连忙接过：“谢谢学……沈……”
完蛋，她一个都叫不出来。
“我叫学沈？”
“？”
触上沈聿眼底的戏谑，林知岁有点尴尬。她环抱着长板，抿抿唇：“沈……”
“叫沈先生不奇怪吗？”沈聿打断了她的话。
可是叫学长也很奇怪啊。
周遭阒寂，草丛里传来窸窸窣窣声，像是野猫。林知岁不知道该和沈聿说些什么，她其实还挺话痨的，因此更觉得不自在。
沈聿安静地走在她身侧，两人之间始终保持着半臂的距离，有点像高中的时候。她那会儿总喜欢走着走着就走到沈聿前面，转过身倒着走，因为那样就能看到他一整张脸，然后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不介意的话，叫名字吧。”沈聿打破沉寂。
“嗯？”
“叫我名字？”他提议。
这好像是最合适也最妥帖的方式，林知岁张嘴，又有点叫不出来。
“我技术不行，你可以自己先滑回去，不用管我。”
“陪茜茜散会儿步。”
“？”
被点名的茜茜汪了一声，踩着欢快的步子，走在林知岁身侧。
“你现在是在游戏公司上班？一直都在做这个？”
林知岁模模糊糊的记忆里，她好像是和沈聿提过。
“毕业之后其实还做过别的工作，后来发现不喜欢，就辞掉了。当时有家游戏公司在招原画师，我朋友正好也在那儿上班，我就想着去试一试。其实也没抱多大希望，我毕竟不是科班出身，没想到面上了，可能走运吧。”
林知岁弯起笑，显然很满意自己的运气。
沈聿偏眸看她：“喜欢这个职业？”
“当然呀。”林知岁应得轻松，转头触上沈聿的视线，唇角的弧度又有点僵。
“我让你很有压力？”
“……”
沈聿果然还是沈聿，说话一点不给别人留余地。当初目睹他拒绝一个又一个追求者，林知岁就领教过这一点了，今天轮到她了。
一时无话。
“学长。”半晌，林知岁先开了口，她还是决定叫沈聿学长。
“你可能没什么感觉，但我今天一整天心里都很复杂。我总是忍不住想起以前的事，我知道那会儿我做了很多不太好的事，你肯定很烦我。我不知道现在这样……”
“没有烦。”
“啊？”
林知岁抬头，望进沈聿湛黑的眸底。他说什么？
是她听错了吗？
“你好，请问从这边一直往下跑，能到那个湖心岛吗？”一个年轻的女孩走上前问路。
“可以。”林知岁伸手帮忙指路，对方笑着和她道谢，又看了眼她身边的沈聿。
林知岁习惯了，原来上学的时候，他就很招女生喜欢。
要说的话被打断，一时有些接不上，可林知岁不是心里可以一直藏着话的人，更何况她和沈聿现在成了邻居，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总不能一直尴尬着吧。
林知岁默默深呼吸，转过头。这一次，她终于敢直视沈聿的眼睛。
像从前很多次，但也不同。
“学长，我就是想说，我之前不懂事，可能做了很多让你困扰的事，我——”
“和你道歉，希望你不要介意。”
有些话藏在心里久了，以为自己再也不敢说出来，等真的说出来了，却发现好像也没那么难。
林知岁矫情地想，这算不算给自己的青春划一个句号？
沈聿沉默，只是垂眼看她，看得林知岁心里毛毛的。
“你放心，我肯定不会像以前那样缠着你了。”林知岁连忙表态，“我知道我们都长大了，都有自己的生活，如果可以的话，以后我们就尝试着做一对好邻居？”
沈聿薄薄的唇抿着，视线落在她身上好一会儿。
半晌，他终于扯出个笑：“行。”
林知岁很少见沈聿笑，从前上学的时候，他总是一张冷冰冰的扑克脸，看向所有人都像是在看垃圾。
她不得不承认，笑起来的沈聿更帅，就是这个笑为什么看起来怪怪的，像被气笑的。
“那要不要重新认识一下？”
“啊？”
沈聿已经朝她伸出手：“你好，我是沈聿，以后请多指教。”
林知岁：“……”
沈聿的卫衣袖子被撸上去小半截，林知岁看着递到她面前的手，缓缓眨眼。她抬头，沈聿勾着点笑，冲她颔首。
林知岁好像听到枝桠上的嫩青破芽而出的声音，她缓缓弯起笑，握住沈聿的手。
“你好，我叫林知岁。”
*
深夜，林知岁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很少失眠。
大脑里像是被内置了一台播放器，一会儿是高中时候的画面，一会儿又变成今晚的湖边。无一例外，都有沈聿。
他像是病毒。
这种感觉似曾相识，当初她喜欢沈聿那会儿，就经常躺在床上睡不着。想白天发生的事，想她今天一共遇见了他几次。
如果今天和他说上了话，她会特别开心，兴奋到能立刻起床再刷一套卷子；如果今天一整天都没看到他，她就会丧丧地把自己卷在被子里，唉声叹气好一会儿，然后呼呼大睡。
蓦地，林知岁警觉。
她在干什么？
大半夜的不睡觉，怎么一直在想沈聿？相同的坑，难道还打算再跳一次？
唰啦，林知岁将被子拉过头。
不许再想了，睡觉。
这一觉林知岁睡得格外踏实，一夜无梦。
窗外的天色已经大亮，嗡嗡的手机振动声响起，她迷迷糊糊伸手去摸，屏幕上亮着“琪姐”两个字。
美术组的另一个角色原画师，叫姚琪，比她入行早，算是前辈。
林知岁清了清喉咙，按下接听键：“琪姐。”
“知岁，现在方便讲话吗？”
“嗯。”
“是这样的，我婆婆这段时间回老家了，家里小朋友没人带。咱们组的那个副本不是被暂停了，就想问问你，有没有时间帮我画点稿子。”
“……”
“也不多，就是新卡池的几个皮肤和装备，以后你活多的时候，我也帮你画。小朋友实在太磨人了，我一边画图一边带孩子，真的搞不定。”
对方话说到这个份上，林知岁不好再拒绝。反正她这两天也没事，原本也打算自己找点图来画，就当练习了。
“行，你发给我吧。”
林知岁收到文件，才发现工作量远比姚琪说得多，而且都是边角料，根本不涉及主图。
【琪姐，你不是说画新皮肤吗？】
琪姐：【新皮肤对完成度的要求比较高，我自己来画，辛苦你帮我画一下这些图标和边框装饰】
林知岁：“……”
她正要拒绝，消息又弹出。
琪姐：【小朋友在闹，我先不和你聊了，谢谢啦】
临近傍晚，林知岁按着发酸的手腕，将一百多张示意图标和边框装饰打包发给姚琪。冰箱里什么吃的都没有了，零食柜也告罄。她简单收拾一下自己，挑了个猫咪发圈，抓起丸子头，出门采购。
公寓对面就有一家大型超市，林知岁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逛逛。她的工作日常都坐在电脑前，这是为数不多的外出时间。
正逢周五，超市里在做促销活动，人也比往常多。林知岁推着购物车直奔速食区，刚刚采购完一波速食，就看到一道修长的身影。
沈聿穿着简单的衬衫黑裤，正在生鲜区买鱼，许是察觉到注视的目光，转头看过来。林知岁避无可避，弯着唇冲他摆摆手。
活鱼已经宰杀好，沈聿从师傅手中接过，放在车里，林知岁双脚被钉在原地，看着他推车走过来。
“学……”开口就是老习惯，林知岁对自己很无语。
“学长也可以。”沈聿倒是一点不介意，看一眼她车里的方便面、自热小火锅、螺蛳粉和速冻水饺。
“你平时都吃这个？”
“啊？”林知岁摇头，“也不是，我还会点外卖。”
“外卖和速食？”
“我不太会做饭，这些方便简单。”
其实是根本不会。
家里平时有阿姨，还有林璟琛，根本轮不到她干活。也是自己出来住这大半年，她才渐渐学会了照顾自己。
林知岁探头去看沈聿车里的东西，小排骨、鲜牛肉、活鱼，还有七八样青菜，的确很健康。
“学长你平时都自己做饭？”
“嗯。”
“你居然会做饭？”林知岁讶异。
沈聿轻笑：“我看起来像是不会做的？”
短短两天，林知岁第二次看沈聿笑了，她觉得稀奇。
“怎么，我会做饭这么让你惊讶？”
“不是。”林知岁弯着笑摇头，“你笑起来好看。”
一瞬安静，周遭的嘈杂声都被隔绝在外。
林知岁觉得自己越活越回去了，居然张口就把大实话说出来了。
沈聿微怔过后，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一点：“我在你这儿，好像只剩‘好看’这一个属性。”
“……？”
她还傻乎乎站在原地，沈聿已经推着购物车从她身边擦过。
“买水果吗？”他问。
“？”
“今晚做活动，很多半价。”
“要！”
林知岁在水果区采购了小半车，像是不要钱。
沈聿看着快冒尖的购物车：“家里还有朋友？”
“啊？没有，我一个人住。”林知岁毫无察觉，又拿了两盒草莓，“我回头分一半给薇薇，剩下的可以做果切、水果捞、榨果汁，怎么吃都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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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长你要吗？”林知岁拿起货架上的蓝莓，“多吃蓝莓对眼睛好。”
她眉眼弯弯，澄澈的眸子里漾着笑。沈聿点头：“麻烦再帮我拿一盒草莓和一盒车厘子。”
“学长你也爱吃草莓和车厘子呀。我记得你以前都不……”林知岁抿唇，想咬掉自己的舌头，垂眼将草莓递给沈聿。
沈聿原来不爱吃这些酸酸甜甜的水果。有一次她买了鲜榨草莓汁给他，他冷着一张帅脸：“不喜欢，下次别送了。”
真是不太好的回忆。林知岁想，如果现在的沈聿看起来有80分，那过去的沈聿就只有8分。
“你很喜欢？”
“？”
“我记得你上学的时候有一次买了几十杯，请了两个班的篮球队。”
“……”
林知岁没想到沈聿还记得这件事。那会儿她妈妈是附中的德育主任，正在严抓早恋，她如果不请两个班的篮球队，怎么明目张胆地把果汁给他嘛。
结果沈聿婉拒了她，隔周好几个高三学长给她表白，她被冯主任好一顿训。
这些事，林知岁说不出口，也觉得没必要再提。
不远处的人群里，林知岁瞥见一个身姿窈窕的女人。她下意识躲在沈聿身后，又偷偷望过去。
女人在和同伴聊天，打扮得花枝招展，两人从林知岁面前经过时，正在讨论待会儿去哪家KTV唱歌。
“你最近不忙吗？”
“还好啦，我把活儿分给组里一个新人做。”
“哇哦，姚总都在带新人了。”
新人林知岁：“……”
她站在沈聿身后，脸颊几乎贴在了他的后背上，温热的呼吸扫在薄薄的衬衫上。
沈聿清清喉咙，偏过头：“熟人？”
“组里的一个同事。”林知岁绷着脸盯着姚琪的背影，“她分了好大一块工作给我，说这几天家里帮忙，她要带孩子。”
“你是她老公？”
“？”
沈聿斜睨她一眼：“没人帮忙带孩子，她应该去找她老公。”
林知岁：“……”
她重新打量起沈聿，岁月其实也刀帅哥，比如帅哥的嘴。
上学那会儿沈聿的嘴巴可没这么毒。
“她工作完成有困难，该去找你们主美协调，而不是私下里直接找你。”
林知岁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但她和姚琪平时的关系也还可以，组里私下帮些小忙也是常事。
“我以为她是真的需要帮忙。”
“那她一开始来找你，你想帮她吗？”
林知岁不吭声了。
当然不想，也侧面说明，她们的关系其实很一般。沈聿是怎么看出来的？
“下次再遇到这种事，直接拒绝就可以了。”
这种觉悟，一看就是上过班的。
“学长，你现在在哪里工作？”
“无业游民”
“嗯？”
林知岁觉得沈聿肯定在忽悠他，他那么优秀，怎么可能是无业游民。
“你骗人。”
“我怎么骗你了？”
“反正就是骗人。”林知岁不解释了，推着小车往前走。她才不想知道沈聿现在在干什么，问多了，好像她多好奇似的。
沈聿看着林知岁骄矜的背影，勾唇笑笑。
到了结账区，林知岁才知道今晚还有满减活动，满五百减五十，满九百减一百。林知岁自己这一车肯定是不够的，她悄咪咪转头，去看沈聿的购物车。
沈聿：“一起吧。”
“可是我一般都让超市送货上门，一起结的话，会不会不太方便？”
“那就一起送到你家，或者我家。”
也是个办法。
林知岁冲收银员弯起笑：“两车一起结。”
沈聿走上前，将东西一件件从车里拿出来，收银员扫过后，林知岁又逐一放回另一辆车里。
收银员：“您好，一共是838.7元。您看要不要凑个满减，再凑65就行。”
当然要！
但身后还有很多结账排队的人，林知岁扫一眼货架，视线落在65.9元的小方盒上。
凉感水润超薄十只装。
“？？？”
“！！！”
林知岁略显僵硬地把视线移开，果断从货架上拿了六瓶益达。
“我要这个。”
沈聿看着她滴红的耳尖，微微挑眉。
从超市出来，林知岁还觉得有点热，明明这才三月。
“学长，我打算到楼上再逛逛，你要是着急的话……”
话没说完，迎面走来一对熟人，杨文伊挽着赵恒的手臂，不知道在说什么，笑得特别开心。
蓦地，杨文伊朝他们这个方向看过来，笑容滞在脸上。
“要演给他们看吗？”沈聿轻声问。
如果他只是隔壁的沈先生，林知岁或许可以没有负担，但他是沈聿。
“不用，犯不着因为……”
头顶扎的丸子被碰了碰，还有沈聿温沉的声音。
“发圈上的猫咪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