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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第 27 章

作者:见月书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夜色如墨,凤仪宫正殿内烛火通明。


    周子衿端坐于凤椅之上,双目微阖,身子微微后仰,靠在那张铺着明黄织金椅披的椅背上,纤长的手指搭在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那光洁的紫檀木,发出细微而有节奏的“笃、笃”声。


    采芙和采蓉一左一右侍立在凤椅两侧,垂着眼帘,屏息凝神。


    殿角侍立的几名宫女和内监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仿佛稍有不慎便会惊扰了那位正在闭目养神的皇后娘娘。


    博山炉中的苏合香袅袅升起,清甜的香气在殿内缓缓弥散,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压抑与肃杀。


    殿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高禄那特有的尖细嗓音在殿门外响起:“娘娘,人都带到了。”


    周子衿睁开眼。


    那双眸子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幽深,平静无波,却又像是藏着看不见的锋芒。


    周子衿微微坐直了身子:“带进来。”


    “是。”


    殿门被缓缓推开,夜风裹挟着春夜的凉意涌入,吹得殿内烛火微微摇曳。


    高禄率先踏入殿内,躬身向周子衿行了一礼,随即侧身让开。


    他身后,几名身强力壮的内监押着人鱼贯而入。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司药司的苏蘅。


    紧随其后的是两名御膳房的送膳内监,一个面皮白净,一个身形瘦小,二人皆是面如土色,脚步虚浮,几乎是被内监架着拖进来的。


    最后一人是名身形微胖的御厨,穿着油腻的短褐,腰间还系着围裙,显然是正在御膳房当值时便被直接带了过来,他脸色惨白,额头上冷汗涔涔,被内监按着跪在殿中央冰冷的地砖上时,整个人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几名内监松了手,退至一旁,却并未离开,而是垂手侍立在殿门两侧,虎视眈眈地盯着跪了一地的人。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夜色。


    苏蘅跪在最前,头几乎埋到胸前,身子微微发颤,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那两名送膳内监更是抖得厉害,跪都跪不稳,身子一歪一歪的,要靠彼此支撑才能勉强维持跪姿。


    那名御厨胆子最小,刚跪下便“扑通”一声额头触地,叩首不止,牙齿咯咯作响,却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


    周子衿的目光缓缓扫过跪了一地的人。


    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跪着的几人如同被无形的利刃划过脊背,浑身汗毛倒竖。


    没有人敢抬头。


    没有人敢出声。


    殿内静得只能听见粗重的呼吸声和压抑的抽气声,偶尔夹杂着牙齿打颤的细微响动。


    周子衿就那样静静地坐着,目光从苏蘅身上移开,掠过那两名送膳内监,最后落在那名叩首不止的御厨身上。


    沉默在殿内蔓延,一分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跪着的人只觉得那沉默如同一座大山,压在头顶,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苏蘅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镇定。


    不能慌,不能乱。


    那碗汤药,那些膳食,都是按旧例办的,皇后娘娘再厉害,也查不出什么来。


    她在心里反复默念着这句话,可那颤抖的身子却不受控制。


    终于,周子衿开口了。


    “都到齐了?”


    高禄躬身答道:“回娘娘,司药司苏蘅、御膳房送膳内监张顺、李福、今日负责陈宝林膳食的御厨王贵,以及所有经手过这些汤药饭食的一干人等,共计十二人,已全部带到,除了这几人,其他人此刻都在殿外候着,娘娘若需传唤,随时可提。”


    周子衿微微颔首。


    “很好。”


    “本宫问,你们答,若有一句不实……”


    周子衿语气陡然转冷。


    “拖出去,杖毙。”


    最后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响,那御厨王贵吓得整个人瘫软在地,连叩首都忘了,只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那两名送膳内监更是面如死灰,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苏蘅的身子猛地一颤,随即死死咬住下唇,将那颗快要跳出胸腔的心拼命压下去。


    周子衿的目光首先落在苏蘅身上。


    “苏蘅。”


    苏蘅浑身一颤,额头触地,声音发颤却努力维持着平稳:“奴、奴婢在。”


    “你专司安神养气汤多年。”周子衿的语气不疾不徐,“告诉本宫,这汤,究竟是何用处?”


    苏蘅跪在地上,只觉得那道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自己身上,压得她脊背发凉。


    她将头埋得更低,贴到冰冷的地砖上,声音发着抖,却努力说得完整:“回、回娘娘,奴婢、奴婢只是按太医院开的方子抓药熬煮,这汤是给侍寝后的娘娘们安神养身的,奴婢、奴婢真的只知道这些……”


    周子衿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苏蘅说完,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那寂静比方才更加压抑。


    她不敢抬头、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只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如同擂鼓般在胸腔里狂跳。


    周子衿忽然笑了。


    那笑声极轻,极短,短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安神养身?”


    周子衿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带着说不出的讽刺。


    “用着活血下行的怀牛膝,剂量巧妙,长期服用,于女子胎气极为不利——”


    周子衿声音陡然拔高:“这也是安神养身?”


    苏蘅猛地抬起头。


    那张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尽,惨白如纸,她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端坐凤椅之上的周子衿,瞳孔剧烈收缩。


    怀牛膝。


    皇后娘娘怎么会知道怀牛膝?


    那是方子里最要紧的一味,也是她以为永远不会被人察觉的一味。


    苏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扼住了,发不出半点声音。


    片刻的怔愣后,苏蘅猛地想起什么更可怕的事,那张惨白的脸上瞬间涌上惊恐之色。


    她慌忙重新伏下身子,额头触地,叩首不止,声音里带着哭腔:“娘娘明鉴!药方是太医定的,药材是太医院给的,奴婢只是照方办事,从不敢多问半句啊!奴婢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求娘娘饶命!求娘娘饶命!”


    周子衿看着伏在地上不断叩首的苏蘅,没有说话。


    她能看见苏蘅那颤抖的肩膀,能听见声音里压抑不住的恐惧,自然也能感觉到苏蘅的害怕。


    怕自己这个皇后问罪,更怕那背后指使之人。


    周子衿收回目光,不再逼问。


    “拖到一旁候着。”


    高禄应声,一挥手,两名内监立刻上前,将瘫软的苏蘅从地上架起,拖到殿角跪下。


    周子衿的目光转向那名御厨。


    那御厨名唤王贵,此刻正伏在地上,身子抖得如同筛糠,听到皇后娘娘的传唤,整个人一激灵,连连叩首,额头撞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娘娘饶命!娘娘饶命!”王贵带着哭腔喊道,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周子衿看着他:“王贵,你来说,今日陈宝林的膳食,都有些什么?”


    王贵伏在地上,牙齿咯咯作响,好半天才断断续续地答道:“回、回娘娘,有薏米老鸭汤、马齿苋干炖肉、清炒芦蒿,还有、还有一壶蒲公英桂花茶……”


    周子衿微微颔首。


    “薏米老鸭汤,马齿苋干炖肉,蒲公英桂花茶。”周子衿一一重复着这些菜名,语气淡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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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皆是性寒滑利之物,不利于女子孕育。”


    周子衿的目光如刀般落在王贵身上。


    “宫中妃嫔的膳食记档本宫看了,所有妃嫔侍寝后都是如此。”


    王贵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周子衿的声音陡然转厉:“御膳房给妃嫔的菜单,都是这般‘精心’配置的?”


    王贵吓得魂飞魄散,额头重重磕在地砖上,一下又一下,不敢停歇。


    “娘娘,小的只是、只是按规矩办事……”


    “规矩?”周子衿冷笑一声,“哪条规矩写着,要给侍寝后的妃嫔专送这些忌讳之物!”


    王贵被这一声质问吓得魂飞天外,匍匐在地,却找不出任何借口。


    他能说什么?


    说是上头吩咐的?


    可上头是谁?


    他说不出口,也不敢说出口。


    王贵只能不断磕头,额头上的皮都磕破了,渗出血来,他却浑然不觉,只重复着那句绝望的求饶:“娘娘饶命!娘娘饶命!”


    周子衿看着王贵那副模样,没有再问。


    她挥了挥手,高禄立刻上前,命人将王贵也拖到一旁。


    最后,周子衿的视线移向那两名面如死灰的送膳内监。


    那二人早就吓得魂不附体,此刻被皇后娘娘的目光一扫,更是浑身瘫软,几乎跪都跪不稳。


    “你们二人。”周子衿开口询问,“在御膳房当差多久了?”


    那名面皮白净、胆子稍大的内监名唤张顺,闻言连忙叩首,声音发着抖,却努力说得完整:“回娘娘,奴婢二人在御膳房当差都有五六年了。”


    周子衿又问:“专司给哪些宫苑送膳?”


    张顺顿了顿,与身侧那名身形瘦小的内监李福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抹苦涩与无奈。


    他再次叩首,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压抑不住的怨气与无奈。


    “回娘娘,奴婢二人原、原也想谋个好差事,可得罪了管事的公公,讨不到给皇上、贵妃娘娘,乃至沈婕妤、赵婕妤那儿送膳的活儿。”


    李福在一旁接口,声音沙哑,带着说不出的委屈:“只能分到给陈宝林、李才人这些低位主子送膳的差事,御膳房让送什么,我们就送什么,从不敢多看一眼,多问一句。”


    说完,二人伏在地上,不敢再言语。


    周子衿静静地听完。


    她看着那两名送膳内监,二人穿着半旧的衣裳,头颅低垂,充满了认命与无奈。


    这二人,不过是这深宫之中最底层的蝼蚁,被人驱使、任人摆布,他们不知道那食盒里装的是什么,也不知道那膳食有什么讲究,他们只知道,送到哪里,便是哪里。


    周子衿收回目光,转向高禄。


    “将这几人分开看管。没有本宫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触。”


    高禄躬身应道:“奴婢遵旨。”


    几名内监立刻上前,将瘫软的苏蘅、王贵和那两名送膳内监分别从地上架起,拖出了殿外。


    采芙上前,轻声道:“娘娘,您累了一晚,歇歇罢。”


    周子衿睁摇了摇头。


    “传话下去,将那些人看好了,不许走漏半点风声。”


    采芙点头:“奴婢明白。”


    周子衿按了按额角。


    苏蘅知道内情。


    可她知道的是全部,还是只是一部分?


    那御厨王贵,也不过是个听命行事的棋子。


    至于那两名送膳内监,更是无辜。


    在这后宫能指使得动人的,自然是云贵妃。


    可周子衿很清楚,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她不可能就这么向李修明禀明。


    况且——


    周子衿的目光愈发幽深。


    她也实在好奇,云贵妃为何要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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