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朝回门的恩典，周子衿是真心感激的。
她本以为这辈子都没机会再亲手为父母上一炷香了，如今李修明主动提起，倒是意外之喜。
投桃报李的道理，周子衿明白。
更何况她如今身在宫中，日后仰仗李修明的地方还多着，趁着这个机会刷一刷好感度，顺道探探这位皇帝的脾性。
午后，周子衿便去了凤仪宫的小厨房。
御膳房听闻皇后要亲自下厨，吓得总管亲自跑来跪着，说什么“娘娘千金之躯，岂能沾染油烟”之类的。
周子衿只笑着道：“本宫给皇上炖碗甜汤，尽尽心意罢了，你们不必紧张，本宫心里有数。”
总管战战兢兢地退下了，却也不敢真走远，只在厨房外头守着，生怕出半点差池。
周子衿倒是不慌不忙。
她自小跟着母亲，旁的闺阁千金学的琴棋书画、女红针黹，她自然学，但母亲还教了她些别的东西，比如他们一家三口都爱的饭菜。
“你爹爹最爱喝我炖的汤。”母亲当年一边教她，一边笑着说，“他说外面的山珍海味都比不上这一口家常味，等你将来嫁了如意郎君，就能理解母亲的心思了。”
只可惜，她未能嫁得如意郎君。
周子衿低头看着案上的食材，敛去眼底那抹涩意。
今日这盅汤，是给李修明的。
周子衿选的是银耳莲子羹。
银耳滋阴润肺，莲子养心安神，最是温补平和，李修明每日批阅奏折耗神费力，这盅羹正合适。
周子衿将银耳泡发撕成小朵，莲子去芯，配上红枣、枸杞，一并放入紫砂炖盅，加入水盖上盖子，隔水文火慢炖。
炖汤需要功夫，急不得。
周子衿便在厨房角落的矮凳上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跟采芙说话。
“娘娘怎么忽然想起给皇上炖汤了？”采芙小声问。
周子衿看着炉子上袅袅升起的白气，语气淡淡的：“皇上许我回家祭拜父母，这份恩情，总得记着。”
采芙点点头，又道：“那娘娘打算何时去御书房？”
周子衿想了想：“申时三刻吧，这个时辰，皇上批了大半日的折子该乏了，喝盅热汤正好提提神。”
采芙笑了：“娘娘想得真周到。”
周子衿没说话，只盯着炉火出神。
周到？
若不是嫁给李修明，她便不是周到，而是真的用心了。
炖了足足半个时辰，银耳莲子羹总算好了。
周子衿揭开盖子，一股清甜的香气扑鼻而来，汤色清亮，银耳软糯，莲子饱满，火候刚刚好。
她舀了一小勺尝了尝，满意地点点头。
“装进食盒罢。”周子衿道，“咱们去御书房。”
到了御书房外，周子衿见到了高泽福。
高泽福正守在廊下，见她来了，连忙迎上前来，脸上堆起惯常的笑：“皇后娘娘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
周子衿微微一笑：“本宫给皇上炖了盅甜汤，想送进去，不知皇上这会儿可方便？”
高泽福略一迟疑。
周子衿看在眼里，心下便有了数。
“可是皇上在忙？”她问。
高泽福低声道：“回娘娘，皇上正批折子呢，方才里头传出来的动静……嗯，有些不太好，娘娘若是不急，不如先回去，等皇上消了气再来？”
李修明动怒了？
能让皇帝在御书房发脾气的，想必不是小事。
周子衿沉吟片刻，轻声道：“高公公，本宫既然来了，哪有扭头就走的道理？烦请公公通传一声，就说本宫送汤来了，若是皇上不愿见，本宫再走不迟。”
高泽福看了她一眼，心中暗赞这位皇后胆大。
“那娘娘稍候，奴婢进去通传。”高泽福躬身一礼，转身进了御书房。
不多时，高泽福便出来了，脸上带着笑：“娘娘，皇上请您进去。”
周子衿点点头，从采芙手中接过食盒，独自一人踏入了御书房。
御书房内光线明亮，博山炉中焚着龙涎香。
李修明坐在御案之后，面前堆着小山似的奏折。
周子衿一进门，便瞧见他的脸色不好，眉眼间阴云密布，嘴唇紧抿，那双本就幽深的眸子此刻更是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是动了大怒了。
周子衿心下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提着食盒，款款走到御案前。
“臣妾参见皇上。”
李修明抬眼看她，语气淡淡的：“皇后怎么来了？”
周子衿起身，将食盒放在御案一角，轻声道：“臣妾想着皇上批折子辛苦，便炖了盅银耳莲子羹送来。”
她一边说，一边打开食盒，将那只白瓷炖盅捧了出来，盖子一掀，清甜的香气顿时弥漫开来，冲淡了御书房内那股凝重的气息。
李修明看了一眼那盅汤，又看了一眼周子衿。
周子衿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并无刻意讨好的谄媚，也无惶恐不安的瑟缩。
“皇后有心了。”李修明语气缓和了些，接过她递来的汤匙，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汤羹入口，甜而不腻，温润熨帖。
李修明连续喝了小半盅，脸上的阴云总算散了几分。
周子衿看着李修明喝汤，也不急着走，只绕到他身后，轻声道：“皇上批了一日的折子，肩颈定是乏了，臣妾给您捏捏可好？”
不等回答，周子衿的双手已搭上李修明的肩头，不轻不重地按揉起来。
李修明放松下来，由着她动作。
周子衿的手法不算专业，却胜在轻柔细致，指尖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一下一下揉捏着李修明紧绷的肩颈，竟让他生出几分难得的舒坦。
“谁惹皇上不高兴了？”周子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柔柔的，带着几分女儿家的娇意，“皇上该罚罚便是，何苦动怒伤了自己的身子？”
李修明闻言，冷哼一声。
“朕倒是想罚。”李修明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恼怒，“可那人远在千里之外，朕的旨意，他敢阳奉阴违！”
周子衿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远在千里之外？
周子衿脑海中迅速掠过几个人选，嘴上却只轻声问道：“谁这般大胆，敢惹皇上动怒？”
李修明靠进椅背，任由周子衿继续按揉，语气沉沉的：“秦携，镇北大将军秦卫之子，朕正月便下旨命他回京述职，旨意发出去快两个月了，人却迟迟未到。”
周子衿眉心微动。
秦携？
秦家世代镇守北疆，抵御羯族，功勋卓著。
秦卫老将军镇守边关三十余年，秦携是他的独子，自幼在军中长大，据说骁勇善战，是一员难得的猛将。
李修明为何忽然召他回京？
周子衿心念电转，嘴上却只顺着李修明的话问道：“秦将军为何迟迟未归？可是路上耽搁了？”
“耽搁？”李修明冷笑一声，“他压根就没走！”
周子衿手上动作一滞，面上恰到好处地露出惊讶之色。
李修明继续道：“朕派人去北疆追问才知道，秦携要启程回京的消息传出去，羯族那帮蛮子竟趁机袭扰边境，秦携刚出发便折返回去，还一鼓作气冲进了羯族王庭，把羯族可汗的脑袋砍了！”
他说到此处，语气里已带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砍了可汗，立了战功，本该是大喜事，可朕问他为何迟迟不归，他的回奏上只写‘战机稍纵即逝，臣不敢因一己之私而贻误军机，待北疆安顿妥当，即刻启程回京’。”
李修明一掌拍在御案上，震得茶盏都跳了跳：“朕的旨意，在他眼里竟是一己之私！”
周子衿听着，心中却是另一番计较。
秦家驻守北疆多年，羯族一直是心腹大患，秦携能一举击杀羯族可汗，这是多大的功劳？
若是换个贤明的皇帝，只怕早就要大肆封赏了。
可李修明呢？
他在意的不是北疆的捷报，而是秦携没有第一时间回京。
周子衿心下暗叹，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依旧不紧不慢地按揉着。
“皇上。”周子衿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迟疑，“臣妾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修明侧头看她：“讲。”
周子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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绕到他身侧，蹲下身子，仰头看着他，目光清澈而诚恳。
“臣妾不识得秦携是何许人。”周子衿缓缓道，“可臣妾想，这次秦携能一举击杀羯族可汗，固然是他骁勇善战，可若没有皇上在后方支持，源源不断地供给粮草、军饷、兵器，他秦携便是三头六臂，也做不到这一点。”
周子衿声音愈发温柔：“说到底，将士们在前面拼命，靠的不就是皇上的恩泽吗？若不是皇上圣明，给他们撑腰、给他们底气，他们哪来的胆子和力气去打胜仗？”
李修明听着这话，面色缓和了些。
周子衿看在眼里，又道：“臣妾想起从前在家时，听母亲说过一个故事，说是乡下有户农家，养了一条狗看家护院，有一夜贼人来偷庄稼，那狗拼命追咬，把贼人赶跑了，还咬伤了贼人的腿，第二日农户知道了，便赏了那狗一大块肉骨头。”
她说到这里，微微笑了笑：“臣妾当时年纪小，便问母亲，那狗又不是人，农户为何要赏它？母亲说，因为它做了该做的事，保护了农户的庄稼，农户赏它，是为了让它知道，做对了事，就有好处。”
周子衿看着李修明，眼中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皇上，臣妾虽不懂朝政，却觉得这道理放到哪里都一样，秦携斩了羯族可汗，解了北疆多年的心腹大患，皇上何至于生气？”
她轻轻握住李修明的手，柔声道：“臣妾斗胆说一句，皇上该赏他才是，不仅要赏，还要大张旗鼓地赏，让天下人都知道，为大渝流血卖命的将士，皇上都记着呢，这样一来，日后谁还敢不尽心尽力为皇上卖命？”
李修明听完这番话，沉默了许久。
他低头看着蹲在自己身前的周子衿。
那张素净的脸上带着诚恳，眼中清澈见底，仿佛真的只是在说一个乡下农户和狗的故事。
可他觉得，这小姑娘说的话句句都踩在点子上。
“皇后这张嘴，倒是能说会道。”李修明伸手，将周子衿拉了起来，“起来吧，蹲着像什么样子。”
周子衿顺着李修明的力道起身，顺势在他身侧坐下，仰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期待。
“皇上不生气了？”
李修明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那点因秦携而起的恼怒，竟当真消散了大半。
“生气？朕有什么好生气的？不过是个莽撞的武夫罢了，朕还能跟他计较？”李修明道。
周子衿抿嘴笑了，那笑容娇憨可人。
“皇上圣明。”
李修明看着周子衿，越发觉得有这样一个皇后在身边倒也不错。
比那些只知道说“皇上息怒”的蠢货强多了。
“高泽福。”李修明扬声唤道。
高泽福应声而入：“奴婢在。”
“传朕旨意。”李修明道，“秦携斩杀羯族可汗，立下大功，着加封为镇北将军，赐黄金百两、锦缎百匹，另，擢升秦卫为镇国公，世袭罔替。”
高泽福愣了一下，随即躬身应道：“奴婢遵旨。”
他退出去时，忍不住悄悄看了周子衿一眼。
这位皇后娘娘，当真是好手段。
周子衿坐在李修明身侧，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方才那盏茶的工夫，她后背的里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李修明脾气并不好。
方才那一番话，但凡有一句说错，触了他的逆鳞，后果不堪设想。
周子衿怕，怕李修明盛怒之下杀了秦携，也怕他迁怒自己。
好在她赌对了。
秦携。
周子衿在心中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她并不认识秦携，可她知道秦家驻守北疆不易。
若是换了别的皇帝，这该是何等的荣耀？
可惜……
周子衿压下心头的叹息，抬起头，对李修明露出一个温婉的笑容。
“皇上，那盅汤凉了，臣妾让人再热一盅送来？”
李修明摆摆手：“不必，皇后陪朕说说话就好。”
周子衿点点头，乖巧地坐在李修明身侧。
窗外，日光渐渐西斜，将御书房内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