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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似是故人来(十一)

作者:顾徕一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内侍宫女扑咚咚跪了一殿。


    如果说叱吉设求亲、迟到还只是隐形挑衅,方才这番话,已算是直接的侮辱。


    宓青池站起来。


    她的步子是缥渺的,要待她站起,才发现她整个人是何等纤瘦,笼在一身素白鲛绡宫装里,白衣翩跹,她的步子不踏实,整个人像飘在风中。


    她走到叱吉设的酒案前,神色平淡、冷静,并未因叱吉设满身的死人味皱一皱眉。


    抬手,直接给了叱吉设一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回荡在空旷的殿内。


    内侍宫女们头埋得更低了,大气也不敢喘。


    长公主……打了叱吉设?


    宓青池回到自己的酒案后落座,听见叱吉设幽寒的笑了声,一时竟分不清他是愠怒、还是觉得有趣。


    宓青池不为所动,只是微压下颌:“你说得对。”


    “在宋璩面前,我不过是一个拙劣的模仿者罢了。”


    就这么平和的承认了。好像叱吉设所说,只是一个天下人尽皆知的事实。


    那她为何打了叱吉设?


    她偏着侧脸,低垂的眼眸似微微走神,捻摩着右手食指的指腹。好像刚才她给叱吉设一巴掌,并非因叱吉设冒犯了他,而是因为有两个音节自叱吉设唇间说出——


    「宋璩」。


    叱吉设舌尖自内抵一抵脸侧:“长公主可知北狄有一种秘术?”


    “什么秘术。”


    “都说北狄的狼骑兵天下无双,长公主可知如何做到?”


    “你说。”


    “我们的巫师会将骑兵杀了,割开他们的喉咙,放干他们的血液,将狼的灵魂灌注进去,再缝起他们的咽喉,以巫术复活他们。”


    “是吗?”


    “大晟曾派窦陵、霍广、杜若飞三位大将与我交战,可知我为何一直不死?”叱吉设缓缓拉开衣襟,锁骨与颈项交界处,是一条可怖的缝线,简直像用缝马皮的那种粗线随意缝成,针脚可怖:“因为我的身体里,是狼的灵魂啊。大晟的军队,怎么可能胜过我呢?”


    宓青池一时沉默。


    “不如,长公主与我谈个条件。”


    “你要谈条件,不该上垂拱殿找圣人谈吗?”


    “呵,谁不知道,大晟的实权握在长公主手里呢。”


    “你且说说。”


    “其一,长公主与我成婚。其二,将北方七州割让与我。”


    “北方七州,你可知那是什么地方?”


    “北方啊,那是宋璩的故乡。清河宋氏,有女如翡,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嗯,却也不止是宋璩的故乡。是我大晟北方的边境,七州里,生活着三百二十余万户百姓。”


    “如若长公主应允我的条件,我会替长公主招魂。”


    “你说什么?”


    “找一具身体罢,我替长公主将宋璩的灵魂装进去,令她能走能笑,一如往昔。用千万人换一人回来,这笔买卖在长公主心里,值是不值?”


    宓青池竟轻轻的笑了。


    吩咐始终立在她身后的叶荼靡:“你去取宋璩的画像来。”


    “这宫里还有宋璩的画像么?”


    天下人人皆知,宫里宋璩所有的画像、诗作、书法,皆在宓青池处死宋璩那日,尽数烧掉了。在铜鼎里化作袅袅的灰烟,宓青池站在鼎边想:宋璩的诗作有这样多么?


    怎么感觉烟雾遮天蔽日,太阳从烟雾间吃力的透出来,只剩一个灰白的影子。


    帝师柳迟絮府中那一卷,还是她因其他机缘私藏下的。


    “还有最后一卷。你让蘩锦找给你罢。”


    蘩锦吃了一惊,却依言将画卷交给叶荼靡。


    藏在书架深处,蒙满时间的灰。好似宋璩死后的七年,再无人打开过。


    叶荼靡回到会宁殿,将画卷交予宓青池。


    宓青池抽开细线,缓缓展开。


    叶荼靡侍立在宓青池身后,不知宓青池时隔七年再看宋璩的这张脸,会是什么神情?


    只是她的角度,只能看见宓青池垂落的长睫。


    画纸缓缓展露。


    先露出宋璩颀长的身段,白衣凝霜雪。


    继而露出宋璩腰际所悬的双鹤玉铃,垂于裳前,她会迈着最严谨守礼的宫步,行走时玉铃也纹丝不响。


    接着是宋璩清隽的下颌。


    宓青池的手在这里停住了。空气里溢满时光的灰,一股陈旧的、类似腐烂回忆的味道,她的身后,叶荼靡左颊的伤痕也如根系腐败。


    她忽然停了手。


    很怕看见画卷上的人,其实与站在她身后的人一点也不像。一切都是她的错觉,是她因执念而着了相。


    她更怕展开画卷,发现原来她已不那么记得宋璩的样子了。


    她想了七年,可时光最伤人,你自以为最念念不忘的,也已在日复一日的磋磨中渐渐模糊了。


    她合上画卷递予叶荼靡:“去呈给大汗。”


    “是。”


    叱吉设道:“多谢长公主。我曾在战场与宋璩有过一面之缘,只不过离得太远,不得窥见真容。”


    他接过画卷时,瞟了叶荼靡一眼。


    叶荼靡心底一惊。


    殿内烛灯昏暗,殿外黄沙挤进来萦在人身边,好似将人带回北境的战场。非得离着她这样近的距离才能瞧清,原来叱吉设那双眼,是假的。


    木头雕成眼球,镶一种北境独有的矿石,无甚神采,而是一种死人的灰败。


    叶荼靡发现自己犯了个错误。


    她不该离叱吉设这么近的。


    北狄狼骑之所以战无不胜,因为他们并不用眼睛看人。他们像狼,不用眼睛看人,而是感受着人的气场。叱吉设这双眼,根本不能视物,他经常偏一偏头,是凭周遭的声音判断方位。


    他抛弃了视觉,北境漫天遍地的风沙就再困不住他。


    他手握画卷,看向叶荼靡的眼神充满玩味。


    叶荼靡微一蜷手指。


    用眼睛看人的人,是容易骗过的。可叱吉设曾在战场与宋璩相遇,他记住的,是宋璩周身的气场。


    叱吉设缓缓张口。


    宓青池远远坐在自己的酒案后,红唇瑰绮,面容苍白,好像一朵即将衰败的花,早早开尽了。宫灯摇晃拖拽着人的影子,这是叶荼靡入宫后最紧张的瞬间。


    可叱吉设说的是:“可我要辜负长公主的好意了。长公主没注意到么?我是个瞎子。”


    “是吗。”宓青池淡淡点头,好像世间已无事能激起她的讶异了。


    “那也无妨,我可描述予大汗听。画卷上的女子,回眸成一笑,清冷几千春。大汗以为,拥有这般眼神的人,会听任何人的招魂么?”


    “无论巫师神祇,无人命令得了她。”


    “夜深了,我也倦了。大汗如若得了那白狼王皮,再来与我谈求亲一事罢。”


    叱吉设拜别的姿势也如一名梁京文士,可他腰际的长刀是一种沉沉的黑红,沾满陈年血迹,不知锁着多少咆哮的灵魂。


    踏出会宁殿,月光如霜,飞沙走石。


    他回眸,好似能凭想象看见殿内的一幕。


    那身形纤窈的女子,依旧坐在随风卷舞的曳地薄纱间,手拎执壶,给自己斟一盏冷茶,随手将旁边的一樽酒,尽数混入冷茶中。


    ******


    叶荼靡回到云归台,第一件事便是汤沐。


    今儿这天太诡,走在风里不消一会儿,风沙将人的皮肤都磨糙了。


    真是北狄大汗带来了北境的风沙么?叶荼靡在温水中浸了许久,水面没过唇瓣,只露出一双墨瞳来。


    澡桶前是一扇屏风,绣的是杨柳拂堤的江南好风景,她走着神,一扬手,指尖的水点子洒落屏风,溅湿蝴蝶翅膀。


    薄纱上映着一道人影。


    宓青池就站在屏风外,薄纱的针孔几乎能交换两人的气息,叶荼靡裸露着双肩,感到水汽的蒸发在快速带走人皮肤的温度。她小臂起了薄薄一层颗粒,看着宓青池身形叠映于屏风。


    手里拎着一柄短剑。


    叶荼靡微一抿唇,自澡桶里出来。


    大晟宫里的物件最是瑰奇,譬如这扇杨柳拂堤酿春屏风,用的是那香云纱,好似江南湖面三月氤氲的雾,一切映在上面,都变成了朦胧不可言说的心思。


    宓青池隔着屏风,能看见叶荼靡纤细修长的腿,跨出澡桶来,先是一条,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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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另一条,水珠自大腿内侧滚落,飘散的水汽自屏风边溢出来,将屏风外的人,皮肤与心情一道染得湿漉。


    她有多久没看过女人的胴体了?


    从前宋璩最美便是那一双腿,还有腰线。“蜂腰鹤膝”本是批评作诗律理错误,落在宋璩身上却成了褒义形容。腰细得一手可握,修长的双腿似鹤,纤细却并不伶仃,饱满的,绕在人后腰。


    宓青池可提剑斩开屏风。


    屏风后叶荼靡的身形会毫无防备的露出来,被水汽洇过湿漉漉的长发,纤长的鹤颈,下颌的水珠子滴落锁骨,又一路滚至胸前。


    她的视线会追随那水珠。


    女人胴体如何曲线优柔似青山,不重要了,她只想盯着叶荼靡的心口,看那里是否有被毒剑刺穿过留下的疤。


    无论叶荼靡有没有头疼症,只要有那道疤在,便抵赖不掉。


    可她拎着剑静静站着,并无动作。低着头,觉得后颈很沉,看着月光将自己的影子捏在脚底,那样黑沉沉的一团,屏风后,方才叶荼靡踏出澡桶溅出的水,缓缓淌至她脚边。


    濡湿了她的锦鞋。


    她发现她不敢。


    多荒唐,她是全天下最有权势的女人了,她手里握着一切,军队、财富、权力,人人都要匍匐在她脚边,包括以前骂女子当政是“牝鸡司晨”的那些男人。


    可她不敢斩开屏风,就像她方才不敢展开宋璩的画轴。


    叶荼靡自屏风后走出来。


    不知是否擦身太仓促,水痕未干,轻薄宫装紧贴在她身上,将她身形曲线勾勒无遗。她路过宓青池身边,带着清润的水汽。


    宓青池未开口唤她,她便也没同宓青池说话。清润的水汽飘远了,空气里又充满一种令人绝望的干涸。


    宓青池抬头望她背影,她没洗头,只是长发被水汽洇湿,绾起的发髻散下一缕来,落尽领口贴在她后颈,蜿蜒的形状。


    叶荼靡忽然感到后颈一凉。


    没有人知道宓青池要干什么,又或者说,这样苍白着面容、涂着艳唇、浑身酒气的宓青池干出什么来都不稀奇。


    剑尖带着寒凉,如蛇信,来回游移在她后颈,似在逗弄她蜿蜒垂落的一缕发,又似随时都会划破她轻薄的皮肤。


    叶荼靡却站着没动。


    她感到自己后颈的皮肤的确被划破了,很细的一条线,肉眼看不出来的。


    像人心头的某些伤,被某些记忆快而锋利的回忆划上去,蓦地一疼,却几乎找不到任何受伤的痕迹。


    多绝望。


    宓青池缓缓走过来,叶荼靡听见她的脚步响在自己身后。


    吐息越来越近,凉薄的,湿润的,喷在她后颈。宓青池似在嗅闻她刚洗过澡的清润气息,又像凑近了瞧她皮肤上每一寸纹理。


    她不能动,也不敢动。如若稍一动,总觉得宓青池的鼻尖便会蹭过她皮肤。


    颈后那一块,一路往心脏方向蔓延。


    宓青池带着醉意问:“怎么没有呢?”


    叶荼靡垂眸,望着白玉石地砖上两人交叠的影子:“没有什么?”


    “没有缝线。你这具躯体不是她的,那么或许,你是像那北狄大汗所说,放干了血,将她的灵魂灌注在里面。”


    “长公主,您疯了。”


    宓青池低低的笑起来:“或许我是疯了。”


    她短剑垂落下来,像是将剑举得太久,她纤细的腕子已不堪承受那重量。


    直至这时,叶荼靡后颈的伤,才缓缓溢出一点血痕来。


    “以千万人的性命来换一人回来,难道你以为我不想么?”她喃喃自语道:“可是做不到啊。她不会再回来了,你知道她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她说青池,将来等你下了阿鼻地狱,我们也不必再相见了。”


    “可这不是她最狠的地方。你知道她最狠的是什么?”


    “她笑着抬起沾满血污的手来,摸了摸我的脸。那是她此生最温柔的笑,她笑着,好像她爱我,然后,没有同我说一声再见。”


    宓青池终于抬起手来,摸了摸自己的左颊。


    七年没有人碰过。


    原来她皮肤已变成这样的触感,像时光的余烬中,一瓣干涸萎败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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