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夜,风雪初霁,月明星稀。
半山堂,西厢房内灯火通明,掐丝珐琅花鸟暖炉烘得一室轻暖,谢清宴草草擦过药,包扎好背上的伤口后便赶来。
谢辞岁哭累了便被谢柏川抱到半山堂来,由谢清宴亲自照料。
他闷头躲在被子里生气,谢雪昭哄了许久都没法子,便只能坐在一旁陪他,抬眼见谢清宴走来,长长叹了口气,随后起身移开了位置,坐到一旁的矮椅上。
“虎奴。”
听到这一声,谢辞岁没搭理,而是紧绷身躯侧过去,蜷缩起来,同被褥卷在一起。
但许久都没听到谢清宴的声音,他紧紧抿唇,偷偷掀开了锦被的一角,结果猝不及防看到了谢清宴温和淡笑的面容,一如往昔。
难过的情绪如潮水般再次涌了上来,谢辞岁咬着唇瓣,轻声问:“疼吗?”
“不疼。”
谢辞岁的眼眶一下又红了,清澈明莹的眼眸蒙了薄薄的水雾,哽咽道:“骗人。”
谢清宴缓缓用湿热的绵白巾布擦拭他眼角的泪,动作轻缓但语气严肃,“虎奴,你没有做错,那些公子少爷欺负你,殴打你的朋友和小厮,摔碎你的玉佩,是他们有错。”
听到这话,谢辞岁怔楞出神,皙白指腹无意识摩挲着被角,眼底明晃晃倒映着谢清宴的身影,不解困惑,“……可为什么要打二哥。”
“因为二哥有错。”
入夜已有些寒凉,谢清宴为他掖了掖被角,斟酌着话语向他耐心解释,“朝局复杂,各种明争暗斗,这一次曹府的宴席,他们故意激怒你,是冲着二哥和谢家来的。”
“二哥没有护好你,致使外头的纷争牵扯到了你,让你那么难过。本该让你无忧无虑地玩,却让人将你带出府去任人欺负,归根到底,是二哥的错。”
“而谢府上上下下数百人,要有规矩章程,有错便要罚,周子乾是这样,二哥也是这样,日后虎奴有错也要罚。”
谢辞岁对所谓的朝局懵懂不解,但他隐隐约约察觉到了谢清宴在外头很难,在府里也难,要管着那么多事,要担着那么多责。
他每日忙到很晚,甚至睡在府衙里不回府来。
他眼巴巴等着见他的时候,阿琅都解释说他在忙着公事,还比方说,苍梧院是个小院,而二哥要管着无数个这样的院子,他身上担着很多干系。
一想到这里,谢辞岁就心疼难受,他伸手摸了摸谢清宴瘦削的脸颊,觑见他眼底深藏着的疲惫,低声道:“虎奴不给二哥添乱了。”
他该好好体谅他,不应整日想着他怎么没有来陪他玩。
听他这般孩子气的话,谢清宴失笑,将他的手握住,“虎奴哪有添乱,你很有勇力,知道被人欺负了不能坐以待毙,在曹府,你护着决明,同喜和槐序,这是对的。”
“二哥知道虎奴懂事,知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虎奴,你有能力保护自己,但二哥希望你不要让自己陷入困境里,这世上总有人力所不及之事,若是有朝一日遇到了,千万不要逞强。”
“凡事以保全自身为重。”
但看到谢辞岁一双眼干净澄澈,一知半解的,谢清宴叹了口气,疼惜他的委屈和伤心,抬手用木梳缓缓替他打理散乱的乌发。
梳到半途,谢辞岁似是想到了什么,他扯了扯谢雪昭的衣袖,问道:“阿琅,我的小布袋呢。”
“早知道你要,我便拿来了。”
谢雪昭从案几上递来一个天青色的布袋,打趣他,“莫不是一袋子宝石,怎么来半山堂睡也要带着。”
谢辞岁往里头掏了掏,眼睛一亮,将那皱巴巴的油纸袋提溜了出来,献宝一般打开来,入目便是几块绯红色的芙蓉酥饼,清淡的酥香气扑鼻而来。
“二哥晚上都没吃几口饭。”谢辞岁捻起一块饼来,递到了谢清宴掌心里,“我一块都没吃,二哥先吃。”
适才打趣还谢辞岁的谢雪昭含笑的眼眸凝了一瞬。
因为他看到向来持重端肃,泰山崩于前而神色不变的谢清宴怔楞出神片刻,幽邃的眸光里掩着极其繁杂的情绪,说不清道不明。
“……好。”
谢清宴轻声应下,酥皮咬在唇齿间尝出甘苦混杂的滋味,生涩的,冷咸的,心腔里鼓噪,震着沉闷的心绪。
他又恍惚间想起了在广云台初见谢辞岁的模样,警惕戒备,不通人事。而初来苍梧院时,他会趁着四下无人,仰头悄悄用金碗照散落天光,新异好奇。
一晃都几个月过去,马上又是年关,便是虎奴和阿琅的生辰了。
所幸,他将他寻了回来,在外头颠沛流离总是太苦。
兄弟几个分着吃完了冷掉的酥饼后,谢雪昭带着谢辞岁洗漱一番,接着便看他爬进锦被里乖乖躺好,露出一张瓷白的脸。
哭肿的眼睛显得更圆了些,映着烛光,仿若温润的珠玉。
谢雪昭记起了今日在苍梧院看到的床榻,又担忧他哭过后,今夜睡不安稳,便说要和谢辞岁一起睡。
此话一出,谢清宴抬眼看来,目露惊诧,谢雪昭向来独立有主见,三四岁时便不愿同奶娘一起睡了,这些年来都是独自居住。
谢辞岁的杏眼圆圆,长睫轻颤,敛下浮光,思虑几息后,默默移开了一个身位来,“阿琅来。”
熄了灯,只在远处留了昏暗的一盏烛火,谢清宴便轻步退了出去,阖上门扉时还能听到谢辞岁唤谢雪昭的小名,低低的,似睡梦中呢喃。
听到动静后,青梧一刻都不敢耽搁,疾步上来扶住强撑着的谢清宴,府衙公务繁忙,算来谢清宴已有两日未有过整眠。
他们这些下属暗卫尚能轮值替换,而谢清宴是一刻也难歇,听闻府中出事后,当机立断赶了回来,又遭了鞭刑,这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
谢清宴眼眸半阖,等走到长廊之后才开口道:“几时了?”
“回主子,已是未时。”
闻言,谢清宴揉了揉酸痛的眉心,“紧赶慢赶,还是到这个时辰了。今日祠堂家法,不该让虎奴来,亦或是,该先同他解释一二。”
青梧跟在谢清宴身边多年,自是听出其中的悔意,他是觉着今日用刑之事让谢辞岁伤心难过了。
思及此,青梧也替谢清宴为难,历来谢家开祠堂用家法,谢家子弟都应前来,谢观复今日也在,万不能越过去。
哪怕再疼谢辞岁,也不能坏了规矩,这么多年谢雪昭和谢柏川都是这样过来的。
且今日对周子乾责罚,谢家上下,宗族耆老都看在眼里,谢清宴得有所为才能堵住悠悠众口,以示公平清正。
此外,谢家还需给今日被打的曹家和各府勋爵一个交代,一夜已是极限,明日天一亮,不消说,准定是传得满京城皆知,就等着看谢家如何处置。
这动家法是做给里里外外看的,少不得也等不得。
忙完这些事已很晚了,谁曾想谢清宴又马不停蹄地来同谢辞岁耐心解释,生怕他自责难过一夜。
青梧更觉讶然,自家主子未免对五少爷太过偏爱了些。
“主子,不如告假修养些时日,您这伤……”
谢清宴抬手,“不必,年底政务繁杂,该做的事还是要做。但这顿鞭不能白挨。”
青梧不解,只见谢清宴眉眼疏淡,“明日上一道请罪表彰,陈谢家有罪,毁坏了陛下御赐的羊脂白玉。”
语气平淡,却在静夜里无端多了几分幽深的寒意。
走过了游廊,再行一段路就到了书房,青梧远远便看到了周云舒带人等在了门口,瞧这架势,不知等了多久,于是低声提醒道:“主子,夫人来了。”
谢清宴掀起眼帘,不要青梧再扶,站直身子来,缓步走到了书房门前,俯身行礼,“琼台见过母亲。”
周云舒等了许久,见他来立刻迎了上去,上下仔细打量,见他只是脸色略有些苍白后放下心来,拿过周妈妈手中的药膏,递给了谢清宴。
“这药用外伤最是有奇效,年关将近,依你的性子,肯定忙于公事不愿歇息,用上之后,外伤能好得快些。”
“多谢母亲。”
到底是自己亲生的,见他今日受了家法,周云舒心里也不好受,尤其是在祠堂内见到他长跪隐忍不发,面色冷峻,才恍然察觉到他已是这个年岁。
那个从老太太院中偷跑出来看她的稚童只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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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里,随着他年齿渐长,母子情就愈淡薄,阿芙出嫁后,就变得更稀疏了。
“琼台,你何苦这般护着谢辞岁,半点皮肉之苦都舍不得他受,他动了手,是该受罚。”
谢清宴垂眸,“这个时候,母亲还认为是辞岁的错吗?今日曹府宴席关涉朝政,谢家因着许州案处在风口浪尖上,明日又是廷议,这事是冲着谢家来的。”
“若不是您听信旁言,将他带出府去赴宴,他也不用受这无妄之灾。”
“更何况,虎奴没错,旁人欺他辱他到这般田地,他应该还手。若是唯唯诺诺,委曲求全,我谢家没有这样无用窝囊的子孙。”
听到这话,周云舒愣神,将事情细想后不禁背脊发寒,心间豁然撕开一个口子,寒风穿透。
今日之事,她也入了局,着了旁人的道。
她下意识抓住了谢清宴的手腕,面露担忧,急问道:“那可知是谁,会有什么后果?”
谢清宴的眸光落在了她指骨上,缓和了语气,“母亲,无事,且放下心来,父亲和琼台能应对。”
直到现在,周云舒才有几分自责后怕,眉心紧锁,“此事怨我,你们父子在外行走,多有不易。”
叙话间,周云舒的话头又习惯性落在了周子乾身上,“乾哥儿也是受人蒙蔽——”
闻言,谢清宴冷冷抽回了自己的手,挽下衣袖来,动作快到连周云舒都意识到自己是说错话了,讷讷了半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周妈妈在一旁看得干着急,恨不得跺脚提醒一二。
谢清宴负手而立,侧过身去,望向天际一轮硕大的玉盘,声音淡漠,“母亲怨我偏心辞岁,可母亲知晓今日他为何愿意去曹府?
“他一直乖觉坐着等那盘芙蓉酥饼,只因阿宁随口说了一句。若无旁人激怒他,他不会动手。”
“虎奴待人赤诚,自幼流离在外,许是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而周子乾受谢家恩惠,锦衣玉食,却陷谢家于不义,教我如何不偏心他。”
周云舒哑然,“琼台,母亲不是……”
“琼台也不愿将母亲今日前来当作为了周子乾。夜深了,周妈妈,劳您送母亲回梦溪阁。”
周妈妈听出了谢清宴的婉拒和疲累,她上前扶住了周云舒,低声道:“夫人,二少爷今日累了,不如让他早日歇息,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步履匆匆,周云舒三次回过头去看谢清宴,却只能看到他长立的背影,孤寂而冷清,似是离她很远很远。
出了游廊,周云舒倏而红了眼眶,委屈又愧疚,“我是来看他的,今日受刑,他这般刚强的性子,忙起来连身子都顾不上了。”
“我就提了一句乾哥儿,不是故意的。”
事到如今,周妈妈再说什么也无济于事,只能忙声安慰,又趁机劝道:“夫人,以后谨慎些便是。二少爷心里还是记挂着您,不然也不会向您解释朝廷上的事。”
“他疼五少爷,将心比心,五少爷今日在祠堂为二少爷哭成那般,可见不是什么忘恩负义之人。”
周妈妈的意思周云舒听懂了,她攥紧了手帕,默然点了点头。
又想到适才他提到芙蓉酥饼时的神情,心头沉甸甸的,苦笑道:“连辞岁都记得他爱吃什么。”
周妈妈见自家夫人今日终于有醒悟的迹象,大喜过望,但又不敢多言,这些事旁人说千遍万遍,总要自己记在心里领悟才是。
一行人快走出半山堂时,恰好撞上了从外头匆匆赶回来的白攸宁。
“见过母亲。”
周云舒唤了人起来,又问她这个时辰为何在外头,白攸宁恭敬答道:“见夫君晚膳没用多少,便去厨房熬了些粥过来。”
这话让周云舒倦眼垂下,温声道:“去吧,夜路难走,小心些,早些休息。”
白攸宁怔楞了一瞬,很快回过神来,“是,多谢母亲。”
等人走出了半山堂,白攸宁的贴身丫鬟绿萤眼珠子惊得都要掉出来了,捂着嘴小声道:“夫人这是怎么了?莫不是见了鬼。”
“就你贫嘴。”
绿萤缩了缩脖子,嘀咕道:“可不是吗?平日里半点好脸色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