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温书没敢去看她，对习书的向往让他有意沉默片刻，然后才道：“谢妻主。”
“等温书会写吾的名字了，便叫九儿送来一张，吾要裱起来挂在殿内。”
闻言，赵温书垂头一分，不由得想起自己枕下压着不知有多少份纸，上面写满了凌卿竹的名字。
他是来宫中才识的字，学会握笔后写的首三个字，就是凌卿竹。
起初妻主未曾冷落他时，他是能拿得到笔墨纸的，所以写了无数遍妻主的名字，想着找出一张最好看的送给妻主。但他总是觉得下一张才是最好的，更可惜最后妻主不再来看他，他再有心，却也无机会送出去了。
后来，那些纸全都被烧了，他好几年也没能复领到一根笔、一张纸。
直到这些日子凌卿竹给他送东西过来，他重新写字便只会那三个字。所以每天都会偷偷地写，却不想着送了。
想到这，赵温书就越发低了头，夹菜吃饭不出声。
凌卿竹有心观察他爱吃的饭食，瞧见赵温书总是几个不曾见过的菜品，才忽地想起御膳房的厨子有个能像模像样做出西蛮菜、味道也是个七八分像，这几道菜都是为了那巴乾特意添的。
本是想起巴乾就觉得恶心，却看赵温书吃的津津有味，凌卿竹又变了脸色，决定有时间去御膳房看看那厨子，问问能否单独给赵温书多做几道类似的菜品。
赵温书转头看凌卿竹没动几次筷子，思虑良久才夹了几道清淡的放入她碗中，没说话就又回过头去了。
凌卿竹捏了捏他的耳垂，咽下口中的菜，说道：“今日下雨便不要出门了。”
赵温书乖巧地点点头，却蓦然抬头看向凌卿竹，似乎是想要问她去哪，觉得不合适便没有问出口。
凌卿竹道：“吾去狩猎场看看。”
一听见“狩猎场”三个字，赵温书下意识地一缩手，抓住凌卿竹的衣袖，轻声说道：“温书……也去。”
“雨天路难行，还容易着凉。温书身子还未好，去了又生病可怎么办？”
“不会的，妻主。”
对上赵温书那双坚决的眸子，凌卿竹也知晓他担心自己再发生前日的事情，斟酌一息后只好道：“那温书多穿几件，不能着凉。”
赵温书点着头松了口气，心想若是这次再出意外，他要给妻主先挡了。
看着赵温书快要被裹成个粽子，凌卿竹才撑了伞同赵温书并行。
一张伞不大，他们两个人须得走的近些方可都避上雨。可赵温书怕越距，便和凌卿竹始终保持一定的距离，这也让他右侧的衣裳被淋了个大半。
凌卿竹看见的时候眉头一拧，抓着手拉他贴到了自己身旁，佯装几分恼怒，吓他道：“温书若是再湿了衣裳，吾就送你回去了。”
赵温书垂着头，赶忙又凑近了凌卿竹几分，悄悄捏住了身边妻主腰侧的外衫，又红着耳根闻见了她身上淡淡的桂花香味后，贪心地嗅了几次，才满足地笑起来。
这副反应被凌卿竹尽收眼底，她微勾唇角，心头泛起一层愉悦的涟漪。
等到了狩猎场门口，赵温书才知道原来平婉王同凌卿竹约好了去狩猎场。
向瑾看见赵温书尤为诧异，不等她开口询问，凌卿竹就已经道：“吾最信任之人，知晓了也无妨。”
向瑾才点点头，“二殿下既如此说，那本王就放心。”
赵温书一怔，双眼微润看向凌卿竹。
妻主说……自己是她最信任的人么？
他心头一哽，竟是忍不住要哭出来，便立即垂下头，在凌卿竹看不见的地方偷偷抹了眼泪。
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感觉，只是好似有一种嫩芽破土而出的冲动，带着清凉雨水的雀跃，捧着那芽，他欣喜若狂。
但他只能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跟在凌卿竹的身旁。
雨彻底停了，看见凌卿竹要上马的时候，赵温书都没来得及为难，就被凌卿竹揽着腰借力将他抱上了马背。
只觉眼前晃了须臾，赵温书就稳稳地坐在了马上，身后凌卿竹贴着他抓住了缰绳，说道：“温书，抓稳了。”
“妻主，”赵温书赶在凌卿竹甩手的前一刻出了声，“你的手……”
凌卿竹全然忘了太医说的话，此刻叫赵温书一提醒才想起来。
她本觉着无所谓，但对上回头望之人的桃花眸，忽然变了主意，“那温书抓着缰绳，吾在身后帮你控制可好？”
“温书不会，不行的。”赵温书连忙拒绝，可看见凌卿竹那双手间的白纱，犹豫片刻又从凌卿竹的手里接过缰绳，问道：“这样的话，会伤到妻主么？”
“吾握着你的手，不会。”凌卿竹朝前倾了几分，动作轻柔地抓住赵温书的手背，又道：“放心，温书。”
赵温书压下心头恐惧，按照凌卿竹教着自己的做，终于让座下马跑了起来。
马鸣一声，身后跟着一队的护卫军，凌卿竹瞥了向瑾一眼，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他们一齐来到了那地道存在的地方，绕了一整圈都没有看见之前地道的痕迹，又因为下过两场大雨的缘故，地上的脚印已经看不清了，凌卿竹花了很久才确定了地道的准确位置。
护卫军在不远处等候，向瑾蹲下来拿着备好的长条木棍探下去，却刺入了很多，就连头都要没入的时候，才终于探不下去了。
“有人埋了这个口。”向瑾停在原地抽出了木棍，说道。
那群刺客从地道逃走，不可能留下一人专门埋口，只可能是后来进入狩猎场的人所为。
巴乾——凌卿竹只想到了这个人。
她之前还在想为什么后来刺客没有再出手，现在想来应当是巴乾需要时间埋口，所以要拦住第一批护卫军发现这里，还要在第二批护卫军派进来之前掩盖这个地道，便趁机叫刺客都先退离了狩猎场……
“二殿下可有头绪？”向瑾扔了手中的东西，低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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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卿竹道：“不瞒平婉王，吾从一开始就怀疑了一个人。就是西蛮的五王子，巴乾。”
“有何依据？”向瑾甚至都想不起巴乾的样子，皱着眉问道。
“护卫军都是一批进入，不会轻易分开，而巴乾是一人进入，只有他有可能填补地道。”
“但他没来皇宫几日。”
“的确，”凌卿竹眉头微皱，整理了一番措辞继续道：“但平婉王先前不是发觉宫中有问题么，而此事吾之前也有所察，可没有一点线索。只是猜测宫中有人隐藏暗中布局，此次刺杀，巴乾应当和那人做了交易，也或者是达成了合作。”
“疑点很多，如果单单凭此就说五王子是帮凶，本王觉得不大可能。他来宫中不久，不会相信任何人，更别说交易还是合作，除非——”向瑾话一顿没再说下去。
凌卿竹知道她想说什么。
除非那人是巴乾相熟之人，也就是西蛮安排的细作。
但之前宫里没有任何从西蛮来的人留下，从京城选来的下人或者其他要进皇宫做事的人，都需要严格保证是家世清白之人，西蛮细作怎么可能混进来？
“狩猎的一批人里，倒也不乏对本王怨恨之人。”向瑾再次开口道。
凌卿竹眼眸一暗，“他们不会如此明目张胆。”
狩猎的其余朝臣官员里一直对向瑾不满的倒是有好几个，虽明里暗里一直在凌屏那边说向瑾的不好，但凌卿竹很清楚，他们不会安排刺杀这种容易惹怀疑上身的事情。
“也罢，先离开这里，陛下想来也该召见你我了。”向瑾也不再多想，转身朝着自己的马走去。
凌卿竹只好也停了思索，看向一直坐在马上略显不安的赵温书，轻拍他的手背翻身上马。
凌卿竹问他：“温书听完，可有什么想法？”
“没有……”赵温书对这种事情一向了解的少，复杂起来就叫他脑子转不过弯，想了很久只能说出一句：“五王子，是个坏人。”
凌卿竹失笑一声，抓着他的手背稍稍用力些许，说道：“温书说得对，那巴乾的确不是什么好人，以后你便离他远些。若是他来寻你闹事，你便叫九儿教训他，有什么事吾来担。”
赵温书在急促的风声中弱弱地说：“不能麻烦妻主。”
凌卿竹没听见，因为一旁的向瑾恰好冲她道：“本王先行面见陛下，二殿下缓些也无大碍。”
凌卿竹便拉了一下缰绳，冲着向瑾点头道：“好。”
看着向瑾疾驰而去，凌卿竹才放缓了些许，抬手摸着赵温书冰凉的面颊，给他提了提肩上毛绒的斗篷。
等他们离开狩猎场赶到凌屏一向议事的宫殿门口时，就听见巴乾惊讶的声音从殿内传出：“二殿下和平婉王竟然真的能从那么多刺客手中逃脱——”
凌卿竹神色一凛，携着赵温书一同踏进殿内，不紧不慢地张唇冷哼道：“怎么，叫五王子失望，吾没能死成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