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区超市没有五金件卖，周敛拿上钥匙和何载秋给的现金出了门。
买完东西往回走，路过人民公园，保安亭的保安从亭子里冲出来叫住他。
“小伙子，等等！”
保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包裹严实的黑色塑料袋：“这个手机是你的不？最近公园清淤清出来的，你有天晚上是不是往湖里丢了个手机。”
塑料袋被一层层剥开，里面静静躺着一个黑色手机。
“这手机质量蛮好，屏幕都没碎，也没坏，还能用咧。我同事帮你充了电，昨天还有人打电话过来，我帮你接了，说是你的家人，到处找你，可着急了，你快点接吧别让家里人……”
“不是我的。”
周敛要走，保安盯着他的脸细细打量。
“没认错，干我们这行的认人是基本功，错不了。监控里的就是你，手机你拿着吧。”
正说着，手机屏幕亮了，联系人周女士打来电话。
“你看，又来电话了，这是你家里人吧，找你找得急死了，现在人没了手机真不行。手机交给你了，我还要去值班。”
周敛看着嗡嗡震动手机，径直丢进了装满五金件的白色塑料袋。
到了家门，住对面的邻居奶奶刚买菜回来，见了周敛，主动走上前和他打招呼。
“你是新来的租户吧，挺面生。”
周敛：“不是。”
“你是小何的弟弟吧？看着和你姐有点像，都长得俊，一看就是一家人。”
周敛嗯了声，站在门口拿钥匙开门。
邻居奶奶提着菜篮子越靠越近：“你姐姐看着不说话，对人可好，我上次从超市回来提着一大堆米啊油啊，她看我年纪大，一声不吭地帮我提了一路，我让她和我回家吃饭她还不肯，见外得很。有时候我想送点老家带来的土特产给她，她都不在家。”
周敛扶着门把手：“嗯。”
钱阿姨：“听你家阿姨讲，你姐姐在书店上班？”
“不清楚。”周敛半个身子跨进屋子里，侧身挡着门缝，“没问过。”
邻居奶奶不赞成地说：“姐弟之间要互相关心关爱才对，你姐姐一个人在外面上班很不容易，女孩子打拼辛苦得很，你还没工作你不清楚。什么时候你姐姐有空，你们一起上我家吃个家常便饭。”
“不用了。”周敛说，“我还有事，几步路就不送您回家了，再见。”
门缓缓关上，邻居奶奶对着红褐色的门板大眼瞪小眼。
“什么人呐。”她咕咕哝哝地离开，“我还没说到正事儿就被这小子打岔忘了。姐弟俩一个比一个难说话，现在的小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沙发上，周敛拿出黑色手机轻点屏幕。
手机解锁进入的那一刻，无数条消息涌出。
他一眼看到了最近一条来自联系人王叔叔的短信。
【没了我们，你什么都不是！速回家，一切好商量！】
周敛熟练地拉黑，删除，长按关机。
世界再次恢复宁静。
-
钱阿姨和往常一样挎着小包推开门，面前黑乎乎的影子吓得她差点把手里的菜抛出去。
客厅和餐厅过道的五个灯泡坏了三个，周敛站在餐椅上换灯泡，对着钱阿姨的方向淡淡打了个招呼。
“上午好。”
“是你啊，我还以为家里进贼了。”钱阿姨看清楚了周敛的脸，惊魂未定地拍着自己的胸脯，“你们和好啦，挺好挺好，你不在的这几天，小何可记挂着你咧。”
周敛拧紧灯泡，问：“怎么记挂的？”
钱阿姨顿住。她就是随口一说，何载秋是个闷葫芦，周敛离开后她什么都没说，钱阿姨这样讲就是顺口卖个好，谁承想周敛还会问呢。
“就是……说你对她好，你人也好。”钱阿姨支支吾吾挪向厨房，“你走了以后她笑得少了了，话也少了，每天坐在沙发上不说话。小伙子，小何是个直肠子，可是心地善良着呢，你要多体谅体谅她。这几天她每顿只能吃半碗饭，菜几乎没动，肯定是挂念着你。”
钱阿姨误打误撞猜对了一半，周敛嗯了声，算作回答。
钱阿姨空有一副好口才，在家里无用武之地，隔壁邻居奶奶倒是和她投缘，但是她嘴皮子没人家厉害，插不进嘴。看到周敛不排斥，话匣子和泄洪似的往外冒。
“你这会来住几天？你想吃什么，阿姨给你做。”
“不清楚。”灯泡底座总对不准，周敛侧身换了位置，这一变，他的侧脸完全暴露在钱阿姨的视线范围内。
钱阿姨惊呼：“哎呀，你这脸怎么青一块紫一块的，这谁下这么狠的手！”
托何载秋的福，给他上了碘伏贴和创口贴，今早周敛撕下创口贴，留下满脸顽固的黄渍和胶痕，想着何载秋说过自己有办法，早饭的时候周敛就问了一嘴。
“不知道呀。”何载秋把脸栽进面碗里大口喝汤，“这面好好吃。”
周敛轻敲桌面：“在你上碘伏之前。”
何载秋吃饱喝足，拍着自己的小肚子开心地回：“当然是骗你的。我上班去了，今天中午不回来吃饭，你要吃什么和钱阿姨说，晚上见！”
思及此，周敛欲盖弥彰地抬手遮住半边脸，对钱阿姨说：“不小心撞墙上了，不是被小何姐姐打的，您别多心。”
周敛这么一说，钱阿姨就不得不有多心的义务了。
她偷看了眼周敛的伤，一看打人的人手劲就不小，体贴地顺着周敛的话说：“我晓得，小何哪像打人的人。但是阿姨多一句嘴，小两口吵架常有的事，可不能总是靠武力解决，推推搡搡的，这次是撞到墙，下次还不知道撞到哪里。”
周敛想笑，忍住了。
钱阿姨：“不是阿姨偏袒谁，你是男孩，要有责任感。你比小何小一点对吧？”
周敛：“嗯。”
灯泡都换好了，周敛跳下凳子，拿上工具箱到书房门口拆门把手。
钱阿姨自顾自点头认可：“大一点好啊，大一点更会体贴人。你也很不错，还知道帮小何做事，不像我家那位，打年轻顿顿饭都要我把碗亲自送到他手上才吃，养了一身的臭毛病。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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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何在书店工作对吧？这工作好，以后有时间照顾家庭。你呢，作为男子汉，累点也是应当的。年轻人要多吃苦，老了才能多享福。”
周敛停住手上的事，回头笑着说：“阿姨，我不用上班，小何姐姐说可以养我一辈子。”
“什么？”钱阿姨择菜的手抖了三抖，“那可使不得！从古到今都是男耕女织，你一个大男人在家，让小何出去努力工作，不行不行，太不像话了。以后生了小孩怎么办，你一个大男人怎么会带小孩换尿布。”
周敛把新买的把手安上，开始拧螺丝：“不会的，我相信她，我愿意在家做饭做家务。”
钱阿姨少见不知道说什么：“这……”
门把手换好，周敛站起来：“阿姨，和您照顾您丈夫一样，我照顾小何姐姐也是应该的。”
“对对对，哎呀，时代变了，是阿姨老古董了。”钱阿姨大笑着继续择菜，“是是是，你说得对，谁出去赚钱都一样。”
手上都是灰，周敛走到卫生间洗手，钱阿姨在外头大声问他。
“你和小何打算什么时候结婚？现在年轻人喜欢晚婚，我觉得不好，还是要早点结婚早点生小孩，老了生小孩受罪着呢。”
周敛关了水龙头，回：“还不能结婚。”
“咋了？”钱阿姨竖起耳朵，“你家里人不同意？”
“不是。”周敛从卫生间走出来，“我还没到法定婚龄，不能领证。”
吧嗒，钱阿姨手里的菜篮子掉在地上。
她瞪大眼睛：“你多大？”
周敛：“十九。”
钱阿姨勾起手指头数：“你十九，小何二十五，大你六岁咧！”
周敛：“嗯。”
“那真是大不少，大不少。”钱阿姨把菜篮子捡回怀里，又问，“你也是在上大学吧？你比我家小女儿大一岁，我家小女儿刚十八，才读大学。难怪你说不上班，你现在还小，工作的事情毕业了再说也不晚。”
“没上学。”周敛半蹲在地上帮钱阿姨择菜，“阿姨，我高中毕业。”
钱阿姨今天震惊的次数创历史新高，这行干久了精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领。
她干笑两声：“在准备复读吧，没事儿，你还年轻，明年一定可以考个好大学，金榜题名。阿姨就是吃了没文化的亏，才读个高中就出去打工了，人还是要有文化才能在社会立足，阿姨力挺你。”
周敛：“阿姨，我不复读，我是无业游民。”
钱阿姨沉默了三十秒。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钱阿姨紧急撤回眼角的笑纹，“大学也不是唯一的出路，去学点什么技术啊更有用，有本事不怕没饭吃，你还年轻，以后的路长着呢。”
“学不了。”周敛偏头，给她看左耳上的助听器，“学校不收，医院也说难治好。”
钱阿姨今天真切体会到了一把刀尖上舞蹈，笑得像哭：“别气馁，听说普陀山灵验得很，多去拜拜或许对你有好处，菩萨在天有灵。”
周敛无奈地摇头：“阿姨，我没有钱，去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