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上都是积水，“风城大酒店”作为海城的地标，足够奢华，炫目的光倒映在地上，迷离斑斓。陆瞬穿着高跟鞋踩过，惊起地上雨水的细细波澜。
长发披散在肩头，发丝一绺绺地贴在脸侧，精致的脸，一片苍白，好几个穿着得体的人，向她投来目光。陆瞬无视这些或惊艳或贪婪的目光，捏着伞柄，穿过酒店门口巨大的石狮，停在雕刻精美的石柱旁。
手机“叮”了两声，那边的电话号码发来消息：
“你也没输。”
并且发来一张图片，是谢珑玉的自拍照，照片里，谢珑玉似乎刚洗过澡，长发湿成一绺绺，贴在修长白皙的脖颈上，她漂亮的眼睛里，荡漾着水光，轻轻地咬着唇，做出一副诱惑的姿态。
“……”
暴雨如注，敲击着屋檐，水哗啦啦地滚落，陆瞬擎着的黑伞上，溅开朵朵水花。她近前一步，完全走入酒店的廊前。她捏着伞柄倾斜，水珠子沿着尼龙材质的伞布滚落，在她脚边迅速汇聚了一小滩积水。
她穿着黑色衣裙，脖颈修长，就像黑天鹅一般高贵优雅。
旁边自诩绅士的男人们停下，想要取下手帕，递给她，没有人能拒绝向一名漂亮的女士，提供帮助。但很快，酒店管家领着侍者就从里侧出来，张望了一眼，眼神锁定了陆瞬，走了过来，贴心地送上热毛巾，侍者想要从陆瞬的手里拿过黑伞。
停顿了半秒钟，陆瞬才把伞递给侍者，接过管家递上的热毛巾。
“陆小姐，好久不见。”管家朝她微笑，足够得体。
陆瞬动作僵硬了一秒钟，过去，家里还没有破产的时候，偶尔她会来这里消遣，管家自然认得她。此刻，她还像从前那样，举止礼貌得当，陆瞬知道，这是谢珑玉付了高价。
“请跟我来。”管家稍稍欠身，一边手张开，指向门口。
陆瞬动作机械，不再用毛巾拭脸：“嗯，带路吧。”
其实，她知道房间号是多少，不知道谢珑玉为什么要这样安排管家过来。怎么，为了让很多人，看到她的狼狈吗？
走到酒店里，陆瞬才发现自己湿透了，走过的地方都有水迹，就像是从海里被打捞上来的。
有些狼狈。
幸好，她可以提前到达房间，把身上的衣服换掉。
她不希望这副样子，见到曾经的宿敌。
陆瞬把房卡交给管家，管家把套间的门打开，说：“卫生间里有新的睡衣，是谢小姐吩咐人新买的，陆小姐淋雨了，最好洗个热水澡，以免感冒。”
“嗯，我知道了。”
陆瞬想从管家的表情中，看出她对她们的关系是否有所猜测。或者说，已经猜到了，现在都什么时代了，两个女人共处一室，除了做朋友，当然可以做点别的什么。她想从她脸上，看出是否有轻蔑。毕竟，陆家破产，不说传遍整个海城，富豪圈里应该人人都知道。
而她现在如此狼狈，又受约来到谢珑玉的房间，是不是会受到她人的轻蔑。
管家一直保持着得体的微笑，让人看不出她到底在想什么。
陆瞬走入房间，门在她身后合上。
套房里，自然是奢华无比，金光璀璨，往常，这些只会在她脑海里，留下俗气的印象，希望能换一个稍微清雅的房间，而现在，每一件物品上，都有标价。
只有破产后，才知道每一件物品的实际价格。
她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身上的水迹向下蔓延，走过的地方，全都湿了。
落地窗外，是模糊的海城风景。
站在这里，一晚的价格，令人咋舌。
陆瞬站在花洒下，这足够舒适，水温正常，不会洗着洗着又变成冷水，水压正常，不会洗着洗着停水，往日富足的生活，因为日复一日而显得平淡，从今日往前后，何其珍贵。
知道之后就要付出什么，陆瞬突然有些想哭。
她第一次想哭，还是在上幼儿园的时候，那时候被父母送到那里，父母对她说：“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大孩子了。”
她不想留在幼儿园，她想回家，却没有得到父母的许可。
那是，平稳舒适生活里，第一次想哭。
破产前，她的生活还算胜利，虽然会遇到一些学业上的困难，但她都不像初次去幼儿园那样想哭。甚至，她会告诉自己，不能哭，哭，会变成弱者。
她不能变成弱者。
直到陆家宣告破产的那一天，银行上门，这是陆瞬有印象以来，第二次想哭。
房产、古董被拍卖，跟随她多年的小提琴，也被送上了拍卖席。
狭小逼仄的出租屋里，父母病后的唉声叹气，有时候还萦绕着医院消毒水的气味。
破产到现在，才一个月，她频繁地想要落泪。
现在，她连自尊也要失去。
眼眶发酸，感觉温热的液体就要涌了出来，陆瞬咬着牙，瞪大眼睛，看向瓷砖上的某一道线。
不能哭。
这条路，是她选择的。
把花洒关了，旁边的浴缸边沿还放着各类泡澡的精油，她却没有多少心思泡澡。
或许，她应该做一只听话的金丝雀，让自己看起来状态更好，但是，她做不到，至少，今晚做不到。
想起管家的提醒，陆瞬拆开防水袋里的新睡衣。
抖开，还来不及看清全貌，她就全身发抖，迅速把睡衣抓拢到一团。
谢珑玉，这个变态！
难怪，管家特意嘱咐她，谢小姐吩咐别人给她买了新睡衣。
所以呢？羞辱吗？
要是回到小学，在谢珑玉提出想听《两只老虎》的时候，她就要拿弓弦，把她狠狠地拍死。
这样，就不会有今晚的这场羞辱了。
陆瞬把新睡衣扔到一边，气愤地从卫生间里走出来，脚步一停。
客厅里的大灯关了，只留着墙边的小灯，显得光线昏暗。有一道修长的身影，站在窗边，她穿着红色的衣裙，一只手摇晃着红酒杯，另外一只手环在肚腹上，托着胳膊肘。听到浴室开门的动静，才转过身，唇边还残留着一点猩红。
变态朝她笑了笑：“晚上好，陆小姐。”
“你什么时候来的？”陆瞬皱眉。
她在浴室里洗澡，都没听到外面的动静。
“来了好一会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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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珑玉像是没骨头一样，靠着窗户，她身后就是万丈高楼，似乎也不怕玻璃承重有问题，突然碎裂，然后摔下去。
“毕竟，我很期待今晚。”
“陆小姐呢？你期待吗？”
陆瞬扯了扯唇角，说：“嗯，期待。”
谢珑玉的目光，十分轻佻，从她的脸，移到她身上的浴袍，说：“怎么不把睡衣换上？”
“我穿不习惯。”
谢珑玉朝她勾手指，陆瞬背脊僵硬，硬着头皮，慢慢地走过去，她走到谢珑玉的身边，发现，自己居然比谢珑玉高了一点，过去，她们似乎差不多高。谢珑玉也发现了这一点：“大学里，长高了？”
“嗯，怎么？”
“没怎么。”谢珑玉像是叹了口气，说道，“感觉，错过你很多美好的时刻。”
此刻，她就像个十足的变态，见到漂亮的水晶球，就想砸掉。
居然有过那么多美好的时刻，没有被谢珑玉这个变态给破坏掉，实在可惜。
她的潜台词，就是如此。
“还好。”
陆瞬反唇相讥，“要是你出现，那些时刻就不美好了。”
外面城市的光，灰灰蒙蒙，印在谢珑玉眼里，也显得格外阴鸷。她看着她，抬手，纤细的手指滑过她的肌肤，说：“陆小姐，为什么总是把我想得这么坏？”
“我在你眼里，就这么坏吗？”
“你说呢，谢小姐。”
陆瞬说，“不是所有人，见到我落难，就给我递房卡。”
“不能是，我想找你叙叙旧吗？”谢珑玉体温低，指尖微凉，从她的脖颈，滑过下巴。她抬手，轻轻掩住唇，惊讶地说道，“难道，陆小姐想的是……”
这一瞬间，确实骗到陆瞬了。
谢珑玉演技不错，也难怪凭借上部剧，小有热度。
“是吗？”
“原来谢小姐想的，跟我想的不一样。”
陆瞬说，“那我们就叙旧吧。”
她捏着谢珑玉掐着高脚杯的手，低头，喝了一口她的酒，朝她笑，“反正，我们有许多旧事要叙。”
谢珑玉抬手，指腹剐蹭她唇边的红酒，叹了口气，说：“陆小姐还是这样迷人。”
她们距离很近，几乎挨在一起。
谢珑玉体温低，她的体温也不高，只是刚洗过澡，有了些热意。
落地窗上雾蒙蒙的，她们所倚靠的区域，更是一片白雾。
空气变得炙热，体温有所升高。
谢珑玉靠过来，陆瞬却往后退，修长的手指夹着黑金房卡，问道：“密码是多少？”
城市的光倒映在窗上，房间其他区域因为关了大灯而昏暗，只有她们所站立的区域，有着外面的光。她的手指，光洁白皙，十分细长。谢珑玉晃神，像是多看了几眼，说：“110809。”
听到后四位数，陆瞬略感诧异，挑了挑秀气的眉：
“最近改的吗？”
“后四位数，是我的生日。”
“是吗？”
谢珑玉朝她笑，说，“那太巧了，这是我养的小狗的生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