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惜翻了个身,脸颊蹭过一片温热。意识还没完全清醒,手指就先一步碰到了什么。
她睁开眼,陈靳白还没醒。
他侧躺着,脸埋在她的颈窝,呼吸均匀地洒在她的皮肤上,手臂横在她的腰间,松松地搭着。
被子上混着两个人的体温,把微凉的清晨捂得暖烘烘的。
俞惜轻轻把被子往上提了提,盖住他露在外面的肩膀。陈靳白感受到动作下意识收紧手臂,把她往怀里又拢了拢。
“醒了?”他的声音闷在她的颈窝里,带着刚醒的沙哑。
“嗯。”
陈靳白睡眼惺忪的看她:“几点了?”
“不知道。”
床头柜的闹钟早被转了过去,看不到时间。手机也不知道掉在哪里,昨晚进卧室之后就再也没看见过。窗帘拉得严实,只有边缘透进来一束光,泛着浅金色。
看这高度,已经日上三竿了。
陈靳白伸出手臂越过她去够闹钟,动作带起一阵微凉的风。俞惜缩了缩肩膀,他立即反应过来,重新把被子掖好。
“十点了。”他躺回来,侧着头看她,“今天有安排吗?”
俞惜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眼尾还带着一点红,不明显,但天色一照就显出来了。
“今天周六。”
“周六。”陈靳白跟着重复,像是在确认。
“周六。”
陈靳白看着她一脸提防的样子,低下头抵在她的锁骨上,闷闷地笑了一声。
俞惜嗔怪地推了他一下,反而被他捉住手腕。
“你笑什么?”她一把扯下被子,脸上有些发热。
陈靳白抬起头,眼底还留着笑意,安宁又魇足。他刚睡醒的时候比平时松懈得多,眼尾微微下垂,软塌塌地赖在她身边。
俞惜不看他,从被子里伸出脚踢了他一下。
“凉。”他说,然后伸手握住她的脚踝,把那只作乱的脚捉回来塞回被子里,顺手把她的小腿贴在自己腿侧,用体温捂着。
“脚怎么这么凉?”陈靳白蹙眉道。
“一直都这样。”俞惜没挣开,干脆放弃挣扎,往他腿边贴了贴。
“以后每天晚上给你泡脚。”陈靳白说着,手掌顺着她的脚踝往下,覆在她的脚背上。
两人又在床上赖了会儿。
俞惜伸手戳了戳他的锁骨,指尖在他衣领边缘浅浅的凹陷处停住。一小块颜色略深的痕迹,她昨晚没忍住在这里咬了一口。
俞惜愣了一下,赶紧移开手指,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饿了。”
“那我去做早饭。”
陈靳白坐起来,把拖鞋理到她脚边。俞惜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被陈靳白眼疾手快地扶住。
俞惜没什么威慑力地瞪了他一眼。陈靳白识趣地敛了笑意,扶着她站稳,才转身往厨房走。
洗漱完出来的时候,厨房已经飘出饭菜的香气。陈靳白换了件浅灰色的棉质上衣,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小圈牙印。他自己大概没注意到,手腕上的红痕一晃而过。
陈靳白回头看见她,嘴角弯了一下:“马上就好了,拿碗筷。”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碟小菜。清炒芥兰碧绿,凉拌木耳脆生生地堆在白瓷碟里。陈靳白把煎蛋端上来,又转身去盛粥。小米粥熬得稠糯,米粒开了花,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一会儿干什么?”他坐下来,把粥碗推到她面前。
俞惜夹了一筷子芥兰,抬眼看他:“远山图还在卷筒里。我想今天把它装裱了。”
陈靳白的筷子顿了一下。
“师傅画的那幅?”
“嗯。”俞惜说,“从上次带回来就一直放在那。再不裱,纸就要起皱了。”
那幅画在卷筒里放了快一周了。她每天进书房,目光都会在卷筒上停一瞬,但始终没有动手。
“需要我帮忙吗?”陈靳白问。
“要。”她说。
吃完饭,两人一起进了书房。卷筒还放在画案旁边的青花瓷画缸里,和从青山带回来的那批棉料宣并排立着。
俞惜走过去,把卷筒取出来,旋开盖子。画轴用素白的锦缎裹着,系着一根淡蓝色的丝带,打着沈曼语惯用的如意结。
画卷在画案上缓缓展开。远山如黛,近水含烟,留白处还空着,等着题字。
陈靳白站在对面,看着她动作轻柔地抚过命纸。
“想好要题什么字了吗?”
“想了好几个。”她的手在留白处顿住,“都不太对。”
陈靳白从笔挂上取下笔。清水漾开一圈细密的涟漪,笔尖在水里慢慢吃透,软软的聚成一簇。
“都有哪些?”陈靳白问。
俞惜从笔洗里提起笔,在砚台上刮去多余的水分,没有蘸墨,在画案旁的废纸上写了几个字。
远山。
归处。
她手腕停了一下,又落下一个宝盖头。
一个舒展的“安”字在纸面上落下,留下浅浅的凹痕。
“远山淡如烟,此心安处是吾乡。”陈靳白沉思了会儿说,“东坡先生的词,怎么样?”
“常羡人间琢玉郎,天应乞与点酥娘。尽道清歌传皓齿,风起,雪飞炎海变清凉。万里归来颜愈少,微笑,笑时犹带岭梅香。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她念到最后一句声音不自觉放轻,目光落在空白处。远山在远处,近水在脚下。
“题这里?”陈靳白指向画面的右下角。
俞惜往后退了退,把笔递给他。
陈靳白疑惑地看她,没有接。笔尖还凝着一滴水,将落未落地悬在毫尖,在光里微微发颤。
“我们换一下。”她说,“你题字,我盖章。”
笔杆上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陈靳白把笔在砚台上轻轻刮了一下,重新蘸墨。屯胡的墨色在砚台底沉着,泛着细细的油光。
“此心安处是吾乡。”
陈靳白悬腕,笔尖对准画面上——近水岸边几户人家的屋顶上方。最后一个字收笔他把笔搁在笔山上,退后半步。
“好了。”
俞惜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低头看那行字。
“好看。”她说。
陈靳白侧过头看她。
“真的好看。”俞惜抬起头看他,“比我写得好。”
“你的章呢?”他问。
俞惜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锦盒。里面是一方寿山石的印章,印纽雕的是一枝兰花。她拿起印章,在印泥盒里轻轻按了按,朱红色的印泥在印章底部均匀地铺开。
她弯下腰,对准画纸上落款下方的位置,把印章稳稳地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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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指在印纽上停了两秒,然后轻轻提起。
红色的印痕落在宣纸上,和陈靳白题的小楷并排站着。
近水岸边,几户人家的屋顶隐约可见,炊烟袅袅地升着。那行字落在云雾缭绕处,不像是画外人的题跋,倒像是画中人的心声。
“这幅画,”她开口,声音很轻,“现在完整了。”
“我小时候,”她说,“觉得‘安’字很难写。宝盖头总是写不好,不是太大就是太小,要么把下面的女字压得喘不过气,要么就盖不住,漏出一大截。”
“外公说,宝盖头是屋檐,女字是住在屋檐下的人。屋檐太大,人就被压住了。屋檐太小,人就淋着雨。”俞惜的手指在画案边缘轻轻摩挲着,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后来我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写好一个宝盖头。”
俞惜转头看他。他的目光还落在画上,侧脸的线条被窗外的阳光勾勒得很柔和。
“我以前觉得,修复比画画容易,是因为修复不用自己做决定。现在才发现,最难的不是做决定,是做完决定之后不后悔。画坏了就画坏了,一张纸而已。人生很长,纸还有很多。”
陈靳白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从前是安静的、克制的,像深山古潭的水,看着清澈见底,却不知道底下有多深。
但现在有光在水面上轻轻漾着。
秋光从窗户照进来,在远山图上铺了一层浅金色的光。墨色在光里泛着温润的色泽,红色印痕像一枚小小的火漆封缄,把那些走过的路、写过的字、画过的画都封存在这一方宣纸上。
俞惜把远山图小心地卷起来,重新系好那根淡蓝色的丝带。
收拾好卷筒,俞惜走到晾架前,把前几天画的那些兰花一张一张地收起来。她把它们叠好,放进抽屉里。
“这些不带去吗?”陈靳白问。
“这些?”俞惜摇头,“这些是练习。”
她在书房的角落蹲下来,拂了拂箱子上的灰。上次搬家的时候装的是她的修复工具。后来工具拿出来,箱子就空了,一直放在角落里。里面还垫着原来的那层棉纸,纸面已经压出了工具的轮廓。
俞惜将装好远山图的卷筒轻轻放进去,盖上箱盖,扣好铜搭扣。
隔天早上,俞惜是被墨香唤醒的。屯胡的气味辨识度很高,带着松烟和冰片的清苦,一丝丝从门缝里钻进来。
她翻了个身,床的另一边空着。窗帘已经拉开了半边,晨光从玻璃窗外透进来,在木地板上铺开一片浅金色的光。她踩着那片光走到书房门口,推开门。
陈靳白站在画案前,手里握着那管她惯用的山马笔。面前铺着一张练习用的毛边纸,上面写满了字。
她走到他身后,看清楚了纸上的字。
“見信如晤。”
最开始那几遍笔画还有些生涩,写到后面,手腕的力道渐渐找到了节奏,横平竖直有了底气,连最难写的“信”字,右边那个“言”旁也收得住笔锋了。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俞惜问。
陈靳白回过头,看见她站在晨光里,头发还没扎,散在肩上。他的眼神柔和下来,把笔搁在笔山上,转过身来。
“醒得早,睡不着,就来练练。”他说着,伸手把她揽过来。她刚睡醒的身上带着暖意,软软地靠进他怀里。
“练这个做什么?”她看着纸上那一排排的“见信如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