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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残缺的山水

作者:妄无忧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午后的太阳被老槐树挡着,地上落着一片片碎影子。


    喻春深推门进来的时候,俞惜正趴在长案上挑画心。


    她放下镊子,长案上的那幅画才修到一半。画面上的山水还是残的,渡口那块还缺着。


    “老师?”


    喻春深站在门口,没进来。脸色不太对。


    “收拾一下,”他说,“跟我走。”


    她没问去哪,起身拿了外套。


    两人穿过修复室外的长廊,喻春深走得快,她跟在后面,差着两步的距离。


    走到停车场,坐上喻严的车,她才问:“去哪?”


    喻严握着方向盘紧了紧,没看她。


    “医院。”


    车开出博物院,拐上主路。俞惜看着窗外掠过的梧桐树,没再问。不安涌上来,漫过胸腔。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市一院门口。喻严这才敢回头看她。


    “小语突然晕倒了,刚推进手术室,具体什么情况现在还不知道。”


    市一院的手术区在八楼。


    俞惜出电梯时,走廊尽头那盏红灯还亮着。沈曼卿靠在墙边,手里攥着一张单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还没出来。”


    她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两人之间隔着一米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窗外的天不知道什么时候阴了下来,灰白色的光从玻璃透进来,照在地上,一格一格的。


    走廊里有人推着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咕噜咕噜响。


    声音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


    红灯灭了。


    手术室的门打开,沈曼卿迎上去。医生先出来,摘下口罩说“顺利”。沈曼语被推出来,脸上扣着氧气面罩,眼睛闭着。她跟着推车走,一直走到ICU门口。


    喻严在护士站办手续,她一个人站在走廊的窗前。


    窗外是住院部的后院,几棵银杏,叶子黄了一半。树下有张长椅,空着。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师傅带她们去写生,阿姐坐在一块石头上画银杏,她在旁边捣乱,把银杏叶撕成小片撒在她头上。阿姐回头骂她,师傅在旁边笑。


    那时候的银杏也这么黄。


    “小惜。”


    喻春深走过来,递给她一杯热水。


    她接过来,没喝,握在手里。


    “手术很顺利,医生说,大概率明天就可以转出ICU了。”喻春深轻拍了拍她的肩。


    陈靳白刚结束手术,就看到俞惜失魂落魄地站在走廊。他上前牵起她的手,像握着一块冰。


    “发生什么了?”


    俞惜机械式地转头看他,手指动了动。


    “靳白,你也来了。”沈曼卿刚从ICU那边过来,“你先带小惜回去吧,这里有我们。”


    他点头,牵着俞惜往他办公室走。


    陈靳白将她安置在沙发上,这才注意到她另一只手里还死死握着什么东西。


    冷白的金属反光落在眼底,他蹲在她面前,温和出声:“惜惜,没事了……”


    他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直到女孩有了反应。


    手掌松动,他轻轻抚开取出硌在手心的镊子。掌心一片通红,印在他眼里。


    俞惜看到那抹红,下意识地抚上他的眼尾。


    他一愣,然后凑近,整张脸贴在她掌心,想让那只冰凉的手染上温度。


    “陈靳白,你在为我难过吗?”


    她的眼睛有些发空,让人看着心慌。


    “俞惜,我不是为你难过,而是你在难过。”


    “是吗?”她低头不再看他,“陈靳白,我有一点害怕。”


    灼人的泪落在他手背,他将她揽进怀里。


    俞惜再也控制不住,低泣出声。


    其实她一直都明白——如果常常流泪,就不能看见星光。


    所以她学会了仰头。


    可这次比俞惜的克制先来的,是陈靳白的臂膀。有了支点,泪水便没法掩藏,只能坠落。


    她以为会碎。


    但没有。


    她听见他说:“别怕,你的泪水也是星光。”


    俞惜从梦里醒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她愣了一下,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沙发扶手硌着后颈,身上盖着一件男士外套。


    陈靳白的。


    她坐起来,外套滑落。办公室里没人,电脑屏幕黑着,桌上的病历夹合得整整齐齐。


    屋内,只有一盏台灯亮着。


    她握了握拳,有些酸胀。掌心还红着,镊子硌出的印子淡了些,但还在。


    门被推开,陈靳白看见她坐起来,步子顿了一下。


    “醒了?”


    她点头。


    他走过来,接了水递给她。


    “几点了?”她问。


    “快七点。”他在她旁边坐下,沙发陷下去一块。


    杯壁熨着掌心,她握着纸杯,没说话。


    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有车流声,远远地,闷闷地。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匆匆,然后又安静下来。


    “师傅那边——”


    “我刚去看过,”他说,“人醒了,意识清楚,明天上午转普通病房。”


    “饿了么?”他朝她伸出手,“上次不是和你说,医院食堂味道还不错嘛,去尝尝?”


    俞惜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愣了一下。眼眶还涩着,她觉得自己现在肯定很狼狈。


    像是看出她在想什么,陈靳白把手又往前递了递:“哭完了得吃饭,这是规矩。”


    “谁的规矩?”


    “我的。”他坦然道,“手术室里定下的。再难的刀,下了台也得先把肚子填饱。”


    她看着他的眼睛,没说话。


    那只手还在那儿等着。


    他拉过她的手握紧,把她从沙发上拉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他扶住她胳膊。


    “能走?”


    她点头。


    这个点医院食堂的人不多,大多都是医护人员。窗口还剩些菜,陈靳白让她坐着,自己去排队。


    她坐在靠墙的位置,看着他排在队伍里。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他低头看手机,大概是在回消息,眉头微微皱着。


    队伍往前挪了几步,他抬起头,朝她这边看过来。


    目光撞上。她没躲。他倒是一愣,然后嘴角动了一下。


    旁边有人拍了他一下。他转过头,和那个人说了几句话。陈靳白朝她这边指了指。那个人顺着看过来,目光落在这张桌子上,然后笑着朝她挥了挥手。


    俞惜愣了一下,下意识点了下头。


    那人说了句什么,陈靳白摇头,又说了几句,那人拍拍他的肩,端着餐盘走了。


    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两个餐盘回来。


    “等久了?”


    餐盘落在面前。两菜一汤,还有一小份水果。


    “吃吧,”他把筷子递过来,“一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接过来,低头吃饭。他看着她吃,自己才开始动筷子。


    食堂里人声嗡嗡的,碗筷碰撞的脆响,推车经过的轱辘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闷闷的,却莫名让人安心。


    吃了没几口,有人端着餐盘在他们对面坐下。


    那人冲俞惜笑:“嫂子好,我是葛颂,上次我们在休息室见过的。”


    俞惜点头:“你好。”


    葛颂刚坐下,抬头朝门口方向看了一眼,抬起胳膊挥了两下。


    “葛颂,你倒是跑得快。”一个的年轻人端着餐盘过来,看见俞惜,脚步顿了一下,“哟,这是?”


    “周栩,也是我们神外的。”葛颂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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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附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周栩眼睛一亮,冲俞惜点点头,又看向陈靳白:“师兄,今天那台全切,我听宋师兄说了。牛逼。”


    陈靳白没接话,只笑了一下,低头给俞惜碗里夹了块排骨。


    周栩也不在意,转头跟葛颂聊起下午的手术。


    什么“那根血管细得跟头发丝似的”,什么“手太稳了”……


    俞惜听得入神,筷子上还夹着那块排骨。


    另一张桌子有人招手:“葛颂!周栩!”


    是个女声。


    俞惜顺着看过去,靠窗那桌坐着三四个人,其中一个短发女生正朝这边挥手。


    葛颂站起来:“嫂子,那边都是我们科的,要不要过去一起?”


    俞惜看向陈靳白。


    陈靳白摇头:“她累了,改天。”


    葛颂“哦”了一声,端着餐盘走了。周栩也跟着站起来,走之前冲俞惜挥了挥手:“嫂子慢吃。”


    两人走过去,那张桌子立刻热闹起来。短发女生说了句什么,葛颂回头朝这边看了一眼,几个人都笑起来。


    俞惜收回目光。


    陈靳白给她盛了碗汤:“别理他们,平时手术太闷,逮着机会就闹。”


    她低头喝汤。汤是冬瓜排骨的,温的,入口有点甜。


    过了一会儿,她问:“今天那台手术,很危险?”


    他筷子顿了顿,似乎没想到她会追问。


    “病人想拉琴,”他说,“颈髓里的肿瘤压着神经,不全切她拉不了琴。”


    她等着。


    “用了你说的那个办法。”


    “我说的?”


    “水分离。”他夹了口菜,“顺着它的脾气,引导它滑开。”


    她愣了一下。


    旁边那桌又笑起来。短发女生站起来,往这边走了几步,手里端着杯饮料。


    “嫂子,”她站在桌边,笑得大大方方,“我叫林栖,麻醉科的。陈老师平时在医院可高冷了,今天总算见着他带家属来。”


    俞惜看着面前这个笑容灿烂的女生,愣了一下,下意识说:“你好。”


    林栖把杯子往前一递:“以饮料代酒,敬嫂子一杯。陈老师今天那台手术,我们在手术室里都捏把汗,他愣是一下没抖。”


    说完,她留下一杯饮料就走了。


    食堂里的人渐渐少了。窗口开始收摊,有阿姨推着车过来收碗盘,哗啦啦的响动。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路灯亮着,照着住院部的楼。


    她喝完最后一口汤,放下碗。


    他看着她:“饱了?”


    她点头。


    他站起来,把两个餐盘叠在一起,放到旁边的回收车上。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盒牛奶,插好吸管,递给她。


    “拿着,路上喝。”


    她接过来,跟着他往外走。


    穿过食堂的玻璃门,走廊里安静下来。白炽灯照得亮堂堂的,地上铺着浅灰色的地胶,踩上去软软的,没什么声音。


    她看着手里的牛奶盒,吸管上印着一圈牙印,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咬的。


    穿过大厅,推开玻璃门,夜风灌进来,带着秋天的气味。


    走了几步,她忽然开口。


    “陈靳白。”


    路灯下,他转过身来看她。


    “那她还能拉琴吗?”


    “功能区全保留,”他说,“三个月复健,应该能上台。”


    他还是那样看着她,眼睛里闪着熟悉的光。


    过了几秒,俞惜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他跟上来,走在她旁边。


    停车场的灯亮着,照出一片片白惨惨的光。他的车停在不远处,黑色,在夜里看不清轮廓。


    走了几步,她忽然说。


    “陈靳白,明天你陪我去看师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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