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明身体略微前倾,目光更加专注:
“所以,接下来,我希望县政府的工作重点,能够放在深入细致的调研上。”
“要集中力量,规划出一条当前最能打通定远县经济发展‘任督二脉’的交通干道。”
“要论证清楚,这条干道一旦修通,就能瞬间盘活定远县面临的诸多困境,能够切实地让定远县的经济活力得到释放,实现一个质的飞跃。”
“这个规划和论证,必须扎实、精准,经得起推敲。”
李昭明最后强调道。
“当然,在这个过程中,县委和我本人,会全力协助县政府这边。”
“工作上遇到了什么困难,需要协调什么资源,咱们两个一起沟通,一起解决。”
“我相信,我们最终的目的是一致的,就是把定远县发展好,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
孙茂才仔细地听着,脸上的犹豫之色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点醒后的凝重和思索。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昭明书记,您说得对。”
“是我之前的思路太保守了,您放心,县政府一定在县委和您的领导下,深入调研,科学规划,尽快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的方案,完成这个战略目标。”
正事谈完,两人之间的气氛轻松了许多。
他们又就着残酒,聊了些定远县的风土人情和一些无关紧要的趣事。
墙上的挂钟指针不知不觉指向了九点多。
李昭明看了看时间,起身告辞。
孙茂才一路将他送到家属院门口,看着李昭明挺拔的身影消失在通往县委招待所方向的夜色中,才转身回家。
晚风带着凉意,吹散了酒气,也吹动了他心中对新书记的几分重新评估和复杂的期待。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县委办公室为李昭明安排了定远县机关家属院一套三居室的房子,这成了李昭明在定远的新居。
简单朴素的布置,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利落。
在搬家之后,定远县各主要部门负责人以及各乡镇的主要领导们,按照排定的日程,陆续前往县委书记办公室向李昭明汇报工作。
他们带着厚厚的文件,陈述着各自领域的情况、面临的困难以及下一步的计划。
李昭明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安静地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下几笔关键信息,或是就某个细节提出一两个简洁的追问。
他的问题往往直指要害,让汇报者暗自心惊,不敢有丝毫怠慢,但整体上,他的态度是平和的,没有流露出任何急于改变现状的意图。
一份份报表、一份份汇报材料,在李昭明的案头堆积又消化。
通过这些纸面上的数据和文字描述,定远县的经济结构、财政收入、主要产业、人口分布、基础设施短板等等情况,像一幅逐渐展开的、色调灰暗的画卷,在李昭明的脑海中勾勒出了初步的轮廓。
农业为主,工业薄弱,交通闭塞,财政拮据……这些关键词反复出现在不同的报告中,印证着一个欠发达县城的典型困境。
与此同时,祁同伟的身影频繁出现在定远县下属的各个乡镇。
他没有坐在县公安局局长办公室里听汇报,而是换上了便服,一头扎进了基层派出所。
他与一线干警交谈,查看值班记录,了解接处警情况,甚至跟着民警去处理一些日常纠纷。
祁同伟的目光锐利,话语不多,却总能在看似平常的对话中捕捉到关键信息。
哪个所长作风扎实,哪个民警业务过硬,哪个地方治安隐患突出,哪个派出所内部管理松散……
这些鲜活的、带着泥土气息的细节,正被他一点一滴地收集起来。
定远县社会肌理下更真实、更细微的脉动,以及隐藏在公安队伍内部的人事脉络,正通过祁同伟的“下沉”,清晰地反馈到李昭明的视野中。
时间在看似平静的表象下悄然流逝,转眼便是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定远县县委县政府的领导班子成员们,一个个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位新来的李昭明书记,实在是太沉得住气了。
他每日里准时出现在办公室,翻阅文件,听取汇报,出席县委常委会、县长办公会等各种会议。
然而,在会议上,李昭明极少主动抛出议题,对于其他常委或副县长提出的建议和决策,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最后往往以一句“茂才同志的意见呢”或者“大家还有什么补充”作为过渡,然后便是“既然大家没有其他意见,那就按此执行吧”。
他仿佛就是一个盖章的机器,只管在需要他签字的地方落下名字,对于定远县现有的权力格局和运行规则,全然没有要干预、要打破的意思。
这种超乎寻常的低调,反而让一些人心中更加没底。
尤其是常务副县长宋长林,他私下里对亲信嘀咕过几次:
“这位李书记,年纪不大,城府倒是深得很,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也有人猜测,这位空降的书记或许只是来镀镀金,并不想真正扎根定远,插手太多具体事务。各种猜测在私下里流转,但没有人敢在明面上表露出来。
整个定远县的官场,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沉闷。
这天晚上,定远县机关家属院李昭明的住处。
客厅里亮着柔和的灯光,李昭明和祁同伟相对而坐。
茶几上放着两杯清茶,袅袅热气缓缓升腾。
祁同伟靠在沙发上,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连续一个月高强度的基层摸排和内部梳理,耗费了他大量的精力。李昭明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目光温和地落在祁同伟脸上:“同伟,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祁同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笑容,带着几分习惯性的随意:“辛苦什么,都是该做的。咱们之间,还客气什么。”
李昭明微微颌首,放下茶杯,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点了点,语气转为平实:
“嗯。我安排你办的事情,进展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