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家那件事,你是不是还搁在心里?”
陆从白指尖滑过杯沿,顺手搁下茶盏。茶盏与杯垫相触叮出一声响,随后被窗外的松涛声盖住了小半。
他说这话时没抬眼:“奶奶应该知道,我们本身也没什么瓜葛。”
盛卓耘看着他,良久,只叹了口气:“你啊。”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扬起风过树林声,一下一下,像是远方澎湃着的潮水。
陆从白不以为意:“再说,我现在的心思也不在那上面。”
盛卓耘的眉头不由蹙起:“工作忙归忙,但你也得注意自己的终身大事。你参加工作这几年,就没遇到一个稍加倾心的姑娘?”
她这个孙子眼眶骨怎么生的这么高?
这一次,停顿比之前更长。
陆从昭偷偷抬眼,看见三哥敛下眼帘,按了按眉骨,默了半晌。
他再抬眼时带了点笑:“您老先别操心了,等我把您扶过去吃上饭,到时候您再训,我保证都听您的,成吗?”
他朝候在一旁的阿姨摆摆手,自己弯腰去扶盛卓耘:“奶奶,您得注意着点儿前面拐角。”
话语之间,他已一手稳稳托住奶奶的手臂。
盛卓耘拿这个孙子没办法,被他哄着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眼还窝在沙发上的孙女:“对了昭昭,你周末作业带没带过来?”
陆从昭正啃着驴打滚儿,听到奶奶问话,赶紧三两下嚼完,含含糊糊地应道:“没……没带。放学校了。”
“放学校了?”盛卓耘眉头微微蹙起,“那你后天回学校,作业怎么交?”
“明天我回学校参加科技节活动。”陆从昭飞速地抹抹手上残渣,站起来跟上,她跟奶奶解释,“我们教室开着呢,我写完再回来。”
盛卓耘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科技节?你什么时候对科技感兴趣了?”
陆从昭一本正经地说:“科教兴国嘛。”
盛卓耘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先是一愣,旋即笑了:“你少给我贫嘴。”
陆从白看了妹妹一眼,调侃道:“这么积极?”
陆从昭挺了挺胸:“那当然。新时代新青年,不能只关心吃喝玩乐,也得关心关心科学前沿。”
“昭昭能说出这段话来,算是有进步了。”盛卓耘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的感慨,“参加科技节是好事。当年我们开始搞科技战线那会儿,才叫百废待兴,你们现在的孩子,生在好时候,反倒不知道那些事喽。”
陆从昭听得半懂不懂,但还是乖巧地点头:“那我替奶奶去感受感受。”
盛卓耘被她这话逗乐了:“你替我去感受?你倒是会揽活儿。”
“还真是难得。”陆从白抽开椅子让老人坐下。点评了这几个字后,他没有再发表任何评论。
他太了解这个妹妹。平时让她早起五分钟都跟上刑似的,明天周末,她能主动说要去学校?事出反常必有妖。不过陆从白瞥了一眼盛卓耘花白的头发,没有当场点破。
陆从昭凑过去,和陆从白一左一右伺候盛卓耘落了座,和她哥对视一眼。
“哥,你不打算鼓励鼓励我?”
陆从白似笑非笑瞥她一眼:“都几岁了,去学校还要鼓励呐?”
“算了,不跟你说了。”陆从昭把头偏向一边,不理她哥了。
话虽是这么说,可她眼睛还是亮晶晶的,里面缀着星星,好像对明天永远充满期待。
陆从白的目光漫过妹妹年轻的脸庞。
好像十多年前,他也是这样,以为选什么路,都是自己的事。
后来才知道,是也不是。
他视线移开,放眼窗外。
窗外每一棵树都可以恣意向上生长,可它们无法自己决定挪动到什么地方扎根,从前不能,现在也不能。
“去就去吧。”他没有回头,眸光仍落在窗外,“玩得开心。”
陆从昭愣了一下。她哥居然没怼她。
“哥?”陆从昭试探着问。
陆从白听到了,但没再理她,只是顺手拿起手机,按了几下,又放回桌上。
盛卓耘招呼陆从昭回去:“昭昭啊,明天别光顾着玩儿,回来跟我说说,都看了些什么,有什么心得感悟。”
陆从昭响亮地应了一声:“保证完成任务!”
盛卓耘又笑骂了小孙女一句贫嘴,转头看向陆从白:“昭昭明天怎么去?你安排了吗?”
陆从白说:“让老吴送。”
盛卓耘知道这个孙子的性子。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事情早已安排妥当。她望着窗外渐渐降临的夜色,点点头,没再多说。等到专门伺候老爷子的阿姨推着轮椅进来,陆从白兄妹二人和爷爷齐声打了招呼后,分别落座,这顿饭才开餐。
就在他们用晚餐的工夫,天色不知何时沉下来,远处山峦的轮廓氤氲成一片深浅不一的黛色。山里的夜来得早,山下的灯却还亮着。
同一时刻,谢迎和母亲周筠在食堂吃完晚饭,正围绕院儿里的步道遛弯儿。
“你明天的家教是几点钟的?”
“试课在上午十点。”
“就这个时间点好,不影响你返校。”周筠拍了拍手,“上学最重要。”
第二天上午,谢迎如约到了西三环附近。她站在一处高档小区门口,核对了一眼手机上的地址。
人济山庄二期,是这里没错了。
这是老客户给介绍的新单。家长姓徐,给小学五年级的儿子补英语,第一次试课。她在门口登记了访客信息,门卫刷卡放行。
小区里很安静,绿化修剪得齐整,能听见喷泉的淙淙流水声。她穿过林荫道,走进入户大堂,一个不到四十的女人站在电梯口,冲她微微点头。
“是小谢老师吗?”
谢迎连忙进去:“您好,徐女士。”
电梯门合上。女人按了楼层,目光在她身上掠过,带着一种职业性的打量。年轻的女孩,五官清丽,穿着米色的针织衫和同色调长裙,气质沉静知性。
“这么年轻。”徐女士说,语气听不出褒贬,“我听李姐说你还在读大一?”
“是的,财大英语专业。”谢迎点头,“不过我从暑假就开始带学生了,高考英语和雅思都带过。”
徐女士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电梯到了。她带着谢迎穿过走廊,入户门开着,里面隐约传来小孩的说话声。
进门时,徐女士忽然脚步一顿。谢迎看见她飞快地调整了一下表情,嘴角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眼角的疲惫却被那笑意衬得更明显。
“请进。”她说。
谢迎跟着进去。玄关很宽敞,墙上横挂着一幅书法,右下角烙着朱红篆体拓印。客厅里,一个戴着红领巾的小男孩正趴在茶几上摆弄什么,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阳阳,老师来了。”徐女士说。
小男孩不情不愿地站起来,嘟囔了一句“老师好”。
谢迎笑了笑:“你好,阳阳。”
徐女士招呼她坐下,又倒了杯茶。谢迎注意到,茶几上摊着几本书,都是高中英语教材,还有一沓打印的各区一模二模练习题,每道题旁边都用红笔标了批注。
“我们对阳阳的学习一直很上心。”徐女士说,目光扫过那些习题,“他英语底子一般,五年级了,再不抓紧怕跟不上。”
西淀的教育是全国知名的push,英语更是要超前学习数个年级的内容,虽然小学学高考英语有点过于夸张,但谢迎自己也是这么过来的,她点头表示理解。
“我看了您发的试卷,写作是弱项,词汇量也还需要积累。”
徐女士示意她坐下:“你能看出问题就好。”
她招呼阿姨给谢迎拿了个坐垫:“本来今天他爸爸也要在的,想一起见见你。结果学校那边有点事,过不来了。”
“哦,阳阳爸爸是教育工作者呀?”谢迎随口和家长闲聊。
“嗯,”徐女士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今天搞什么科技节活动,他是校长,得过去盯着。”
谢迎表示理解:“校长嘛,学校的事总是排在第一位的。”
徐女士勉强牵了牵唇角:“还行吧。他就是忙,整天不着家,阳阳的事基本都是我在盯。”
谢迎听完点点头,她双击点开一个word文档:“我这边做了个课后总结的模板,之后每次课结束后,都会反馈给您两位的。”
徐女士说:“麻烦小谢老师对阳阳严格要求了。”
她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把那个还在偷眼打量茶几上乐高玩具的小男孩往身边拢了拢。
“阳阳,别玩了,先去把试卷册拿出来,一会儿好好听谢老师讲。”
谢迎跟着她俩往里走。
经过书房时,她无意间瞥见门缝里露出的一角。墙上挂着一幅合影,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站在主席台上,背景是一所学校的校徽,台下是密密麻麻的学生。
她没多看,收回目光,走进阳阳的房间。
谢迎讲完第一堂课,收拾好教案出来时,徐女士正坐在客厅翻看那份课后总结。
她看得仔细,目光在每一行批注上停留,偶尔点点头。谢迎走到跟前,她才抬起头,脸上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满意。
“小谢老师,这份总结花了心思。”徐女士把打印纸轻轻放在茶几上,手指点了点上面工整的表格,“每个知识点的掌握程度都标了等级,薄弱环节还有针对性建议。我请过好几个家教,头一回见做得这么细致的。”
谢迎只是说:“应该的。第一次课,得摸清楚阳阳的真实水平,后面才好有针对性地安排。”
“李姐给我推荐的时候就说你很好,果然没看错。”徐女士站起身,理了理裙摆,“阳阳他爸之前还说,找个年轻家教好,有活力,和孩子能处到一块去。现在看来,不光有活力,还专业。”
她说这话时语气轻快,比刚见面时松弛了许多。
“阳阳底子不差,就是缺了点方法。”谢迎背好书包,“后面按节奏来,应该能慢慢提上来。”
徐女士点点头,忽然说:“我送你下楼。”
谢迎想推辞,徐女士已经拿起了手机和门禁卡,语气不容拒绝:“正好我也要下去办点事,走吧。”
两人一同进了电梯。徐女士按了负一层,又按了一层。
“小谢老师住哪里?”她随口问。
“学校宿舍。”谢迎说。
“财大有两个校区吧?”徐女士还挺了解。
“嗯嗯,我在昌区那边。”
“哦哟,那可不近。”徐女士看了她一眼,“周末过来,平时上课,辛苦得很。”
“还好,习惯了。”
电梯到了一层。谢迎说了再见,走出大堂,徐女士站在电梯里,冲她挥了挥手,门合上之前又补了一句:“下周日同一时间,我在家等你。”
小区里很安静,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地碎金。谢迎沿着林荫道往外走,经过小区门口时,门卫还记得她,点了点头,给她开了侧门。
马路对面有一家便利店,蓝底白字的招牌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谢迎摸了摸肚子,才想起来从早上到现在只喝了杯豆浆。下午还要倒地铁倒公交倒个没完,不如先买个便当垫垫肚子。
她穿过斑马线,推开便利店的玻璃门。冰柜的冷气扑面而来,混着关东煮和咖啡的气味。她走到冷藏柜前,扫了一眼货架,拿了一份扁豆焖面便当,又顺手取了瓶矿泉水。
收银台前有好几个顾客在结账,谢迎排队等了一会儿,把东西递过去。
“加热吗?”店员问。
“加热,谢谢。”
她站在收银台旁等微波炉转完,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窗外的街景。阳光正好,对面小区的门禁杆起起落落,不时有车进出。
“叮”的一声,店员把便当递过来。谢迎接过,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拆开包装,将醋拌匀,慢慢吃起来。
便当的味道中规中矩,吃到见底盘里都是油星子,但她饿了一上午,也不挑剔。
她一边吃一边看手机,周筠十分钟前发了条消息:【试课上得怎么样?】
她打字回复:【挺好的,家长挺满意,下周日继续。】
消息发出去,周筠秒回了一个大拇指。
谢迎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她把手机扣在桌上,专心吃饭。
吃到一半,便利店的玻璃门又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中年男人。
谢迎原本没在意,只是余光扫到一道身影。那人大背头梳的锃亮,身着深色夹克,手里拿着车钥匙,夹着公文包,向店员要了包烟。
他们几乎同时起身推门,夹克男子目光经过谢迎时,多停了一秒。
他推开门,示意谢迎先出去。
谢迎笑着朝他点头,扫过他脸容时,觉得有点眼熟。他侧身让了让,目光顺着她的侧脸滑下去,又很快收回。她来不及细想,看见360公交车的黄色身影就要到站,她提着裙小跑着赶公交。
上公交后,她到后排找了个座坐下,检查了一下书包里的东西,别跑太快把水杯跑飞了。
她专注检查,没有注意到便利店门口停着一辆深色的轿车,驾驶座的车窗开着,刚才那个男人正坐在里面,手里夹着一根烟,目光朝着公交车的方向。
烟灰落下来,碎在方向盘上。他没有动。【】